书童传完话就跑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夏天和郭嘉对视一眼。
“蜀锦商人?”郭嘉挑眉,“说曹曹到——不,说唐浩南唐浩南就到。”
“曹的探子也自称采购蜀锦。”夏天把案上的竹简草草归拢到一旁,腾出桌面,“两拨人用同一个身份,是巧合还是——”
“不是巧合。”郭嘉打断他,语气笃定,“蜀锦在颍川是稀罕货,也是硬通货,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身份掩护。不过曹的探子是假商人,真探子;唐浩南派来的人,恐怕两样都是真的。”他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去会会他。”
“你也去?”
“废话。”郭嘉斜了他一眼,“万一人家带了兵来抓你,多个见证人总比你被拖走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强。”
夏天没有反驳。他跟着郭嘉下楼,穿过回廊,朝书院正门走去。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风把几片枯叶卷到他肩上,他没理会,脚步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右手始终半握着,这在他是戒备的习惯。
书院正门外有一片不大的空场,平供访客拴马、停轿。此刻空场上停着五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车上的油布扎得严严实实,但从边角露出的料子看,确实是上好的蜀锦。随行的护卫二十余人,排成两列站在车旁,身形挺拔却并不张扬,刀都挂在腰间,没有,但也没有藏起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把半边脸的肌肉微微扯歪了一点,看起来总是在冷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劲装,外罩一件商贾常穿的灰布长衫——但长衫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不太合身,像是临时加上的伪装。
夏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不是商人,是军人。而且是经历过多次战场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军人。
此人正是樊猛。
此刻他正站在书院门前,恭恭敬敬地跟一个驼背的老人说话。那老人是吴老头,仰着脖子看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我跟你说过了,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外面来的商人一律在前院会客室等,不能进讲堂,不能进藏书楼。你要找的那个姓夏的,我已经差人去叫了。在这儿等着。”
樊猛点点头:“多谢老人家。”
他的态度客气得让吴老头有些意外,多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拖着一只跛脚走了。
夏天和郭嘉就在这时从回廊里转了出来。
樊猛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夏天。那一瞬间,他方才对着吴老头的那副客气表情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快速、锐利,像是在战场上评估一个陌生人的威胁等级。
“夏先生?”他上前一步。
“正是。”夏天点头。
“在下樊猛,奉黑山县令唐君之命,送一封信给你。”他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唐君交代,此信须当面交给足下,旁人不得经手。”
夏天接过帛书,没有急着拆开。他掂了掂帛书的重量,又看了看封口——火漆完好,上面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印文是“黑山唐氏”。这个印很新,周围没有磨损痕迹,说明唐浩南在黑山自建了一套官印系统。这意味着他已经在事实上独立于刘璋的管辖之外。
“我朋友能一起听吗?”夏天朝郭嘉偏了偏头。
樊猛看了郭嘉一眼,迟疑了一瞬:“这位是?”
“郭奉孝。”
郭嘉拱了拱手,面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懒笑,但夏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拇指一直按在中指骨节上——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一个能一眼看穿自己心思的人,面对唐浩南的特使,也会紧张。
好在樊猛听到郭奉孝三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夏先生信得过,在下没意见。”
夏天拆开帛书,展开。
信上的字迹不是毛笔写的,笔锋刚硬、结构方正,看着像是用硬笔勾勒之后再填墨的,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更让夏天瞳孔微缩的是——信的抬头用了两个字:夏天。
不是“夏君”,不是“夏生”,不是任何尊称或谦称。就是“夏天”。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现代人直呼其名的习惯,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种人会这么写抬头。
另一个穿越者。
他继续往下读。
“夏天兄:
见字如面。
虽然我们还没见过面,但你既然出现在颍川书院,又在讲堂上说了三势论,胡哥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你是自己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浩南,在黑山当县令。我对象黄富怡,在黑山管钱粮。胡哥叫胡思源,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正在来黑山的路上。
我们三个,都跟你一样。
我不知道你的系统是什么,也不问你。但我告诉你,我来到这个世界快两年了。两年前黑山是一个连县衙都没有的破山沟,两年后我有四十五万人马、完整的冶铁工坊、一个女子在撑着我的后勤线。我能在蜀地活下来,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我上辈子在中部战区当兵的经验,另一样是富裕。如果没有她,我在黑山连炼第一炉铁的钱都凑不出来。
胡哥跟我说你可能带着系统,让我别急着接触你。但我想法不一样——在这个世界里,咱们这种人是稀有资源。如果连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那就真没人帮了。
所以我派人来了。
我的信使姓樊,叫樊猛,是个实诚人。他会把信送到你手里,还会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胡思源应该已经到黑山了。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把我们的底摸了个透。胡哥擅长的是情报和布局,他在颍川待的那几个月就是为了把中原各派势力搞清楚。但他有一些盲区,他总觉得穿越者应该保持低调,不跟各方势力走得太近。不能说他有错,但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第二,曹的探子已经在来颍川的路上了,可能已经到了。他们的带队人叫王粲,是个文职探子。这个人除了画像,还负责评估各路新面孔的威胁等级。你得小心。王粲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毛玠。毛玠这个人我不多说,你自己搜搜历史资料就知道。被他判定为威胁的人,有的消失了。
第三,关于蜀地。我现在的地盘在黑山县,这里群山环绕,进可攻退可守,是发展基的好地方。但基再稳,也不能一直缩在山里。刘璋是个软柿子,但哪怕是软柿子,仗还是要打。我已经在南线布置了哨点,只要时机成熟,就向成都推进。我缺的不是兵,不是粮,不是铁——我缺的是能跟我站在同一个思维层面上对话的人。
所以我给你的邀请是这样的:
如果你愿意来黑山,我让你做军师中郎将,直接对我负责。富怡管钱粮,胡哥管情报,你管谋略。我们四个联手,先在蜀地称王,再图天下。
如果你暂时不想来,或者你觉得曹那边更适合你——没关系。这封信不是绑你上船,是给你多一种选择。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如果将来我们在战场上碰见,你站在曹那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是自己人。
樊猛会在颍川逗留三天,等你的回信。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
另外——胡哥让我转告你一个消息,我虽然不想现在说,但我信得过你,所以不说才是对你的不负责。
他说:你的系统,不是唯一的。有人拥有比你更强的系统。
这个人是谁,胡哥也还不知道。他正在查。
保重。
唐浩南
建安元年十月”
夏天把帛书读了两遍。
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便是看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
唐浩南这个人,从信里能看出性格——直来直去,军事作风,不玩虚的。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叙事里有两个细节让夏天在意。
第一,他说“我来到这个世界快两年了”。两年。比夏天早得多。这说明穿越者到达这个时代的时间点并不统一。胡思源在颍川待了好几个月,唐浩南在黑山扎了两年,而夏天才刚到几天。
有先来后到,就意味着有信息差。
第二,他说“胡哥告诉我你可能带着系统”。这意味着胡思源不仅知道系统的存在,还能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推测别人有没有系统。他是怎么做到这样的推测的?
夏天抬起头,看着樊猛的眼睛。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半明半暗,像是在时刻提醒别人——这个人能活到现在,不是靠关系。
“你们在黑山炼铁,用的是鞍山式高炉还是水力鼓风?”他问。
樊猛显然没料到。他愣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蜀地烟叶熏得发黄的牙:“唐哥说得没错,你果然是自己人。他让我回答你:水力鼓风,鞍山式高炉太耗焦炭,蜀地的煤含硫量太高,没法用。我们用的是木炭,配合水力鼓风炉,一样能达到熔炼温度。”
夏天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编造出来的。
“唐浩南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来联系我?如果你们已经有三个人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原因是有的。”樊猛收了笑,“唐哥说,蜀地虽然易守难攻,但也是四面受敌。北有张鲁以五斗米道蛊惑汉中,东有刘表盘踞荆襄虎视眈眈,南边还有南中蛮族随时可能翻山来犯。我们要同时防范三个方向,而胡哥一个人盯着三面,本忙不过来。”
“你们能翻过巴山,直接打刘璋吗?”
“能。”樊猛的回答脆利落,“但代价太大。巴山那些栈道,并排走不了两个人。大军翻山,粮草损耗至少五成。唐哥说,与其硬啃巴山,不如先稳住后方,把南中的蛮族搞定,再图成都。”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
三面受敌,这是蜀地的宿命。无论哪个穿越者占据蜀地,都必须面对这个局面。唐浩南的问题在于,黑山虽然稳固,但地理位置注定了它不能四面出击。他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谋士来帮他制定战略。
但这个谋士,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
“第三个问题。”夏天把信卷好,收回袖中,“胡思源到黑山了吗?今天。”
“胡先生——”樊猛顿了顿,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眉头克制地收紧,“他已经到了。昨晚到的。我出发的时候他刚进城门。”
“他来不了?”
“不是来不了。”樊猛的声音放低了,“他不来,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原话是:来的不止我们四个。”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郭嘉表情猛然变了。他此前一直靠在老槐树上,懒洋洋地听着,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怔。
“不止四个?”郭嘉沉声追问,“那还有多少?”
樊猛转向他,语调依旧沉稳,不卑不亢:“唐哥没明说。但他讲过,第一批来的,大概有七八个。分散在不同的州郡。”
七八个。
夏天闭上眼睛,飞速地算了一遍已知的穿越者:自己、唐浩南、黄富怡、胡思源、那个有“更强系统”的未知者。还有至少两到三个身份不明、阵营不明的穿越者,分布在这个时代的各个角落里。
曹身边有没有?孙权身边有没有?刘备身边有没有?
他的后背微微一紧。那个在后山监视书院的带刀少年,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樊兄,”他睁开眼睛,声音平稳,“你带来的信我收下了,帮我转告唐府君两件事:第一,我很感谢他的邀请,但眼下我在颍川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暂时不能去黑山。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会认真考虑。第二,曹的探子已经到了颍川,人数大约六人,领队叫王粲,带画师。你们在颍川逗留期间,自己小心,这批人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樊猛肃然抱拳:“多谢夏先生提醒。唐哥果然没看错人。回信要在哪里交给你?”
“三天内,我会让人送到悦来客栈。”夏天顿了顿,“如果三天后我没有送信过去,你们就不必再等了,直接回蜀地。”
“明白。”
吴老头又出现了,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终瞪了夏天一眼:“你的书还没抄完。戌时之前不抄完十卷,先生要加罚。还有你,郭奉孝,没事别在前院晃悠,要说话去后头说。前院是讲规矩的地方。”他背着手走了,走得慢,但很稳。
夏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处。这个驼背独眼的老人,像一盘磨得很细的墨,不声不响,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个吴老头,”他低声问,“在书院了多久了?”
郭嘉想了想:“从我来书院起他就在。少说也二十年了。”
二十年。二十年间,他见过多少书生来来去去?见过多少像夏天、胡思源这样的外来者从书院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又消失在更大的世界里?夏天没有追问,但他把这个念头存进了脑子里。在颍川书院,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回到藏书楼之后,郭嘉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第二件事是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后山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严。
“你信得过这个唐浩南吗?”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臂交叉。
夏天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信息量太大了。”
“哪几条?”
夏天一边蘸墨一边梳理:“第一,他的系统是真实存在的,他已经有打造兵器、收容流民、组织生产的硬实力。第二,曹的探子已经到了,画像的事是真的。第三——”他抬起眼,“我们身边,不止四个穿越者。七八个。分散在不同的州郡。有些人可能已经到了。”
郭嘉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刚才跟樊猛说你要在颍川再留一阵子,”他说,“为什么不去黑山?唐浩南给你开的条件不低。军师中郎将,直接对他负责,四个人联手先在蜀地称王,再图天下。你现在在颍川,穷得连饭都要偷,你真觉得他们在蜀地打着王炸的人不如你在这里安全?”
从唐浩南的角度来说,四十几万兵在手,冶铁、产粮、商道都在自己人手里,蜀地又天高皇帝远。反观颍川,四面都是平原,无险可守。换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去黑山远比留在颍川稳妥。
夏天的笔停在半空,他想了想,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忘了?”
“忘了什么?”
“后山那个背柴的少年,今天还在看我们。”他放下笔,看着郭嘉,“他的人盯了我一天,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背后的人都知道。我现在走,等于把这群人也带到黑山去。唐浩南之所以派人来,是想找个能给他出主意的人,不是想引狼入室。不管是曹还是他手下的毛玠,又或者后山那拨人——如果这些人同时盯上黑山,他还能安心在蜀地种两年田吗?”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用指节敲了敲案面:“那你打算怎么办?等着?”
“先回信。”夏天低头,笔锋落下,在竹简上写出第一行字。
落款之前,他停了一下。
在信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压得很低的小字——“你的人到之前,后山有人背刀盯着我。暂时查不出来路。如果胡哥有空,帮我查一个人:颍川后山,十六七岁,背负直刀。另,吴老头,在书院扫了二十年地。多谢。”
他把竹简卷好,用麻绳扎紧,蜡封。
“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悦来客栈,交到樊猛手上。必须本人。”
郭嘉接过竹简,掂了掂,没问信的内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案上抄完的书卷,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夏兄——你自己多留神。曹的探子迟早会画出你的像。画像一旦送到濮阳,你再想脱身就难了。”
“我知道。”夏天继续抄书,笔尖在竹简上发出匀称的沙沙声。
郭嘉转身出门,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直到没有回响。
抄书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槐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院廊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吴老头拿着扫帚,站在槐花堆里,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二楼紧闭的窗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槐花粘在他的扫帚上,白色的小小一片,他没有拂。
良久,他重新弓下腰,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沙沙,像在写一行没人看得懂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