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从耳室里钻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荀彧那件月白长衫。
郭嘉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草茎,走路的步态懒散得要命,像只刚睡醒的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书院的回廊,谁都没说话。
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夏天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郭嘉。
“你刚才说曹派人来请荀彧——你怎么知道的?”
郭嘉把草茎从嘴角换到另一边,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什么门路?”
“你真想知道?”郭嘉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我这个人交朋友有个规矩,不问来路,不探底细。你要是非要追究底,那咱俩就只能当酒肉朋友了。”
夏天沉默了两秒。
穿越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领教了这位历史上有名的“鬼才”有多敏锐。在郭嘉面前装傻充愣是没用的,但全盘托出更蠢。
“行,”夏天说,“不问就不问。但你欠我一个人情得还。”
“我什么时候欠你人情了?”
“刚才在讲堂里,你说我是你朋友。”夏天面不改色,“颍川书院郭奉孝的朋友,这个名头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行,这账我认。你要我怎么还?”
“三件事。”夏天竖起手指,“第一,明天司马先生那里,你陪我一起去,帮我说话。”
“偷饭那事?没问题。”
“第二,我想看你的书。”
“什么书?”郭嘉眯起眼睛。
“你刚才在耳室里说来找《韩非子》,”夏天盯着他的眼睛,“但你说这话的时候左脚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你是来找别的。”
郭嘉的笑容顿了一瞬。
这一瞬非常短暂,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眼神已经不同了。
“……有意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在夏天面前晃了晃,“这是我从书院藏书楼里偷偷誊抄的——各地郡县的赋税、人口和粮产记录。原本是官府存档,司马先生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抄本。我誊了一份。”
夏天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按郡县排列,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标记。
这就是郭嘉刚才在讲堂上那番“打仗打的是粮草”论断的数据来源。别人在清议天下大势的时候引经据典,这家伙在背后算账。
“第三件事呢?”郭嘉收回帛书。
“第三件,”夏天想了一下,“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荀彧。”
郭嘉挑了挑眉:“你怕他把你的话传到曹耳朵里?”
“不是怕,”夏天说,“是做准备。如果真传了,我得知道曹会怎么看待我。”
郭嘉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味——从轻佻变成了饶有兴致。
“夏兄,”他说,“你方才那些话,果然不是凑巧。”
夏天没接这个话茬。他朝郭嘉拱了拱手,转身往自己的破屋子走去。
他需要一点时间独处。今天的遭遇太多太密了——穿越、系统绑定、偷饭、讲堂论势、郭嘉、荀彧、司马徽——他得静下来理一理。
走出两步,郭嘉的身影从背后追来。
“对了,明天见司马先生之前,来书院藏书楼找我。西侧二楼,辰时。”
夏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等夏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郭嘉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老槐树上,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槐花,若有所思地嚼碎了嘴里的草茎。
“十九岁,父母双亡,寄居书院两年,平里唯唯诺诺,见谁都是低头绕道走。”
他自言自语,像是在背诵一份档案。
“今天突然敢坑伙夫了,敢在讲堂上当着几十号人侃侃而谈了,还一眼看出我在找的不止是《韩非子》。”
郭嘉把草渣吐掉,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这位夏兄,要么是被人夺了舍,要么是藏了两年终于不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没关系。乱世里,谁还没点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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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讲堂后的一间静室里,烛火未燃。
荀彧坐在司马徽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午后将尽的微光。
“先生觉得,方才那位姓夏的年轻人如何?”荀彧问,语气温和,像是在请教一个寻常的学问问题。
司马徽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饮尽杯中冷茶,才开口:“你那封信,还打算送去兖州吗?”
“已经在路上了。”荀彧说,“曹公问我颍川有何可用之才,我列了戏志才、郭奉孝、还有我自己。”
“现在呢?”
荀彧沉默了一息。
“我想追加一封。”
司马徽抬眼看他。
“文若,”司马徽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但称呼从客气疏离的“荀君”变成了表字,“你初见曹时,他站在濮阳城头指着满目疮痍的兖州说了什么?”
荀彧垂眸,一字不差地复述:“‘文若,你看这些田都荒了,人都在逃。我要把人和田重新拴在一起,谁来帮我?’”
“所以曹要的不是道德楷模,不是清谈名士。他要的是能种田的、能算账的、能让流民分到地、让豪强交出私兵的人。”司马徽看着荀彧,“今天那个年轻人说的‘三势’,种田、管人、不拘一格用才——条条都戳在曹心坎上。你觉得这真是凑巧?”
荀彧沉默了很久。
“先生的意思呢?”
司马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远处有归鸟掠过槐树梢头,初夏的风裹着花香灌进来。
“我的意思是:先别急着举荐。”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
“再观望观望。奉孝已经盯上他了,你也不用着急。如果他是真金,这把火迟早会烧起来。如果他不是——你举荐错了人,才是害了你和曹之间的信任。”
荀彧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文若受教。”
司马徽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老头模样:“去吧。顺便帮我把那个偷饭的小子叫过来——明天让他来抄书抵债,一个时辰都不能少。”
荀彧忍不住笑了:“先生还真跟他计较两碗饭?”
司马徽哼了一声,胡子翘了翘:“计较的是饭吗?计较的是规矩。书院里讲清议、论天下,那是嘴巴上的事,说完就过了。但偷饭是手底下的事,做错了就得认。能论天下而不能认错的人,再有才也没用。”
荀彧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告辞离去。
静室里只剩司马徽一人。他重新坐回矮几前,提起茶壶又放下,忽然朝着角落里的一道屏风开口。
“出来吧。荀文若走了。”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如果夏天在这里,一定会当场骂出声来——因为这个人,他认识。
准确地说,是穿越前的“原身”认识。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颍川本地士子常见的青布长衫,但里衬的料子细密紧致,不是便宜货。他身形修长,面容斯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沉稳,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
他走到司马徽面前,没有拱手也没有作揖,只是微微颔首。
“先生。”
司马徽看着他,目光比方才对着荀彧时复杂了许多。
“胡思源,你在屏风后面听了半天,有什么看法?”
叫胡思源的年轻人——和夏天一样的穿越者——在矮几对面坐下来,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
“先生是想问我夏天这个人吧。”他开门见山,“我跟您说实话:我不认识他。但我能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司马徽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何出此言?”
胡思源用手指蘸了一点冷茶,在矮几上画了一个圆圈。
“方才他在讲堂上说,‘人才在流动’。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五个字在当下这个时代,没有人会这么说。”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条线:“东汉的人讲‘人才’,用的是‘贤才’‘异能’‘俊杰’‘名士’,再不济也是‘有用之人’。‘人才’这个用法,太现代了。”
他抬起眼,望向司马徽:“我之前告诉过先生,我从何处而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姓夏的兄弟,来处跟我一样。”
他指的不是地点。司马徽心里清楚——胡思源指的,是时间。
时间线。时代。未来。
“你打算怎么做?”司马徽问。
“什么都不做。”胡思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先生,上一回我冒冒失失去找同类,差点把自己暴露在荀彧的眼线面前。这次我学乖了——让他先出招,我在暗处看着。反正颍川就这么大,他跑不掉。”
司马徽沉默须臾,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向先生辞行。”胡思源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我在颍川待了三个月,东西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去蜀地。”
“蜀地?”
“嗯。我有两个朋友,一男一女,跟我一样。他们现在在蜀地一个叫黑山县的地方,女的家里有钱有粮,男的当了县令。”
司马徽的眼皮跳了一下。
“县令?你的朋友?”
“他叫唐浩南。”胡思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是个狠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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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黑山县。
这里地处群山环抱之中,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座方圆不到三里的小土城。城墙是夯土筑的,城门口连个像样的箭楼都没有。百年来黑山人都是看天吃饭,最大的热闹是每年的山神庙会。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黑山县城,青石街面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商铺都按统一规制重盖了门脸——杉木门板,青瓦挑檐,檐下挂着统一的木牌幌子,上面的字迹出自同一位书手。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穿戴虽然朴素,但很少有补丁。
城门口立着一座新修的哨塔,全木结构,三层高。哨塔上的士兵穿着统一的青色戎服,腰间挂着制式横刀——刀刃的弧度都规整得一模一样,一看就不是铁匠铺里敲出来的杂牌货。
县衙后院,灯火通明。
屋里设施简单实用。墙上挂着三样东西:一张黑山县及周边五十里的舆图,舆图上山川河流村庄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墨标注过;一张行军布阵的要略草图;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凌厉——
“时不我待”。
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他身形算不上魁梧,但肩膀宽、腰背笔直,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便服,束袖扎腰,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叫唐浩南。
穿越之前,他是中部战区某集团军的作训参谋。说通俗点,他的专业是把一群地方青年在三个月内练成令行禁止的士兵。
穿越之后,他用了一年,把黑山县的县兵从三十个饭都吃不饱的残兵,练到了现在这个规模。
“浩南。”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唐浩南转过身。
黄富怡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芯剪得齐整,光亮均匀而稳定。她穿着蜀地女儿家常见的素色襦裙,头发只用一银簪松松绾着,不施脂粉,却衬得眉目格外清丽。她的动作很轻,放下灯盏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寸感——好像她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周密计算的,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你又在看舆图。”她把灯放在桌上,语气是陈述,不是抱怨。
唐浩南接过灯,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地形还没摸透。南边那片山地太复杂,如果有敌军从小路翻过来,我们现在的哨点本发现不了。”
黄富怡没接这个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线装的账册,摊开在桌面上。账册的纸张粗糙,笔墨也是自制的,但上面记录的数字清晰规整,用的是这个时代的人绝对看不懂的复式记账法。
“这是这个月的收支,”她说,“军粮存量能撑四个月零七天。铁料缺口三成,我让商队从江州带了,下个月初能到。钱库结余三百二十金。”
唐浩南接过账册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辛苦你了。”
黄富怡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也不大:“你知道我不是来听你夸奖的。”
唐浩南沉默了一瞬,放下账册,跟她对视。
他们俩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在现代的时候,她是他的女朋友,两个人已经谈婚论嫁。穿越之后,她成了黑山县首富黄家的独女,他成了县令,婚约反而暂时搁置了——不是感情出了问题,而是两个人都在默契地做一件事: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在这个乱世里,“活下来”三个字的分量,比情话重得多。
“富怡,”唐浩南开口,声音沉稳,“我——”
“你收到曹的信了。”黄富怡打断他。
唐浩南顿住了。
“你不用瞒我,”黄富怡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你下午从驿站出来以后,脸色就不对。曹让你做什么?”
唐浩南从怀中摸出一封帛书,放在桌上。
帛书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碑帖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黑山县令唐君足下:君治黑山一载,粮产增倍,盗匪绝迹,兵强马壮,殊为可异。闻君整顿军备,铁器出入皆有簿册登记,此乃军国重器,非县令之权所当为也。蜀地虽远,终为汉土。望君早作解释,以免误会。曹孟德手书。”
信的最后盖章是兖州牧的官印,鲜红刺眼。
黄富怡读完信,沉默了三息。
“曹的眼线已经伸到蜀地了。”她说,声音冷了下来。
“不只是眼线。”唐浩南把信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被墨迹洇透的小字,“这封信的落款期是两个月前。两个月,从兖州到黑山,正好够一个信使走一趟。但他用的是曹自己的私印,不是朝廷的驿传。说明这封信没有经过任何官方渠道——是曹自己的情报网。”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结论:“黑山县城里,有曹的人。”
黄富怡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唐浩南再熟悉不过。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她问。
“四十五万八千人。”唐浩南说的是总数——这包括了士兵、屯田的军户、随军家属和所有被编入军籍的流民。真正的作战部队大约是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装备精良的四万五千人。
铜铁冶铸炉已经垒了若座,水力鼓风机夜不停。铁矿是黄富怡走了八趟山路探出来的矿脉,木炭是整片山头的青冈木烧的。四川的井盐、蜀锦、粮食、马帮,每一条商路都是她亲自带人蹚出来的。
四十五万八千人,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中等诸侯的体量。
但问题是——他们不在中原,他们在蜀地。而蜀地在公元196年前后,名义上还是刘璋的地盘。
“曹暂时还伸不进来,”唐浩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黑山县的位置,“他现在忙着对付袁绍,北方才是他的重心。这封信是试探,不是命令。他想知道我是什么来路,更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那你打算怎么回?”
唐浩南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我想写信给曹,告诉他——”
“告诉他我们愿意为他打仗,”黄富怡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平稳,像是在读一份已经背熟的公文,“条件是黑山县三年内免征、免调、免换防,所有军粮器械由我们自己筹措,他不出一分钱。”
唐浩南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黄富怡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觉得我不会同意?”
“我以为你会想保持独立。”
“独立?”黄富怡的语调依旧平静,平静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片土地的独立从来不是靠躲能躲出来的。你要是不趁现在曹还把你当棋子的时候主动靠过去,等到他真的腾出手来打蜀地,你就是他的眼中钉。”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黑山县的位置,然后往外画了一个圈。
“蜀地四面环山,进可攻,退可守。粮产能自足,铁矿能自给。你以为这种地方,曹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县令一直占着吗?”
唐浩南没有接话。
他站在舆图前,背着手,沉默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黑山县,三百里,群山之间,四十五万人。放在现代,不过是一个小镇的规模。放在这里,是一个王国的起点。
“还有一件事。”黄富怡忽然说。
“什么?”
“胡思源今天托驿站送了口信过来。”
唐浩南转过头,等她说完。
黄富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墨迹。她用手帕擦了擦,语气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让唐浩南瞳孔骤缩的话。
“他发现了另一个穿越者。在颍川。”
唐浩南的呼吸顿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那是一种猎人在密林中忽然发现同类足迹时的神情——警觉,克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叫什么名字?”
“夏天。十九岁,颍川书院的穷书生。胡哥说他还不确定这个夏天是从哪条时间线上来的。”黄富怡抬起眼,“但有一件事胡哥很肯定。”
“什么?”
“这个人身上,可能带着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