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书院的藏书楼在西侧,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建筑,灰瓦飞檐,比讲堂小了一圈,却更显得清幽。楼前两棵老柏枝繁叶茂,把晨光切成了一地碎金。
夏天到的时候,辰时的钟还没敲。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底层的书架排得密密匝匝,竹简和帛书分门别类地码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竹木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正在门口扫地。这人姓吴,书院里都叫他吴老头,驼背,寡言,一只眼睛有白翳,看人的时候总是侧着脸。
吴老头看见他,扫帚停了停,拿那只还能用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司马先生交代过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粗糙而平板,“西侧二楼最里面那间,是你的抄书室。案上有范本,自己照着誊。一天抄十卷,抄不完别下来。”
夏天接过铜钥匙,顺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抄书室不大,四四方方一间屋子,靠窗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论语》,旁边摞着整整齐齐的空白竹简和笔墨砚台。窗户朝东,正好能看见书院的后山,山上的青冈木已经开始染秋色,深深浅浅的黄。
夏天在案前坐下来,拿起毛笔掂了掂。
巧手。
系统提示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客气。他试着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笔画流畅,力度均匀,比他前世写了二十年的字还要工整三分。这就是新手大礼包的被动技能。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几天的遭遇。
穿越第一天:系统绑定,抽到中平签和下下签,偷了两碗饭,在讲堂上误打误撞说了三势论,被郭嘉盯上了。
穿越第二天:司马徽罚他抄书抵债,郭嘉放他鸽子,荀彧留了纸条说要把他的言论汇报给曹。
现在还不到第三天。
这个进度,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他本来想的是低调发育——先在书院站稳脚跟,摸清系统规律,结交几个靠谱的朋友,等时机成熟了再选择一个合适的阵营。但荀彧已经把他的言论报到曹那里去了,郭嘉已经看穿了他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司马徽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向系统。
意识中的系统界面依旧简陋,抽签按钮还是灰色的,旁边显示距离下一次免费抽签还有几个时辰。但左上角多了一个闪烁的图标。
【任务:完成司马徽的抄书惩罚(1/10卷)。奖励:技能升级碎片×1】
夏天盯着这个提示看了很久。
系统在催他活。这说明系统不只是随机发签,还会据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处境发布任务。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系统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拥有系统的人,不止他一个。
胡思源的存在是郭嘉昨晚告诉他的。一个同样来自“别处”的人,在颍川待了几个月,跟司马徽关系匪浅,现在已经动身去了蜀地——去找另外两个跟夏天一样的人。
唐浩南,黑山县令,四十五万八千人马。
黄富怡,唐浩南的对象,黑山首富之女。
四个穿越者。每个人都有系统吗?还是只有一部分人有?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胡思源去找唐浩南和黄富怡,是想结盟,还是别有目的?
夏天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胡思源是郭嘉跟他提的,而郭嘉知道胡思源的来历却不觉得惊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穿越者可能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对司马徽这条线上的人来说,他们见过了。
这个认知让夏天后背发凉。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凉风灌进来。
窗外是后山的青冈木林,晨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鸟鸣声零零落落的。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少年从山道上小跑下来,背上背着一捆柴,脚步轻快。
夏天看了两眼,正准备关窗——
那个少年跑到半山腰忽然停住,抬起头,朝藏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夏天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清他的动作。少年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这边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扛着柴,继续往山下跑,一溜烟不见了。
夏天僵在窗前。
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但他知道颍川书院后山的规矩——除了砍柴的杂役,没人从那条路上走。而砍柴的杂役应该在天亮之前就下山了,这是书院多年的规矩。而且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少年的背上除了柴还有别的东西,绑在最上面的那捆柴下面,是一把刀。
少年背上有刀。
夏天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开始抄《论语》。第一笔落下的时候手很稳。第二笔也很稳。到了第三行,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不是郭嘉——郭嘉太聪明,太敏锐,而且放了他鸽子。
不是司马徽——司马徽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这种人的立场永远是个迷。
他想到的是荀彧。这个人诚实可靠,是历史上出名的正人君子。话又说回来,好是好,但人家已启程去了兖州,一时半会指望不上。
他忽然有点想笑。
穿越前,他以为三国是个讲武德的地方,名将如云,谋士如雨,只要抱上一条大腿就能躺赢。穿越后才发现,名将和谋士们一个比一个精,而他连当棋子的资格都要靠自己挣。
“行。”他往砚台里加了一点水,磨了两圈墨,“先从抄书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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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跋涉。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山中拓宽了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长得没过膝盖的荒草倒向两边,车轮碾过去,不时有石子蹦进草丛,惊起几只山鹧鸪。
十一月的蜀地,不比中原的大平原。这里山连山,岭连岭,晨间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官道上时不时需要穿过大片大片的原始丛林,枯藤老树、飞瀑流泉,哪怕快马加鞭,一天也走不出百里地去。
队伍中一共五辆货车,三辆装的是蜀锦,两辆装的是药材,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随行护卫二十余人,个个精壮,腰间横刀。他们没有打任何商号的旗子,但道上零星遇见的行商,看到这队人就自动让开道,低头匆匆走过。
领队的人叫樊猛,三十出头,方脸阔口,是黑山军的老人了。
他的来历跟黑山县其他几个将领一样——黄巾溃兵。当年跟着张角起事,张角死后部队被曹军打散,一路流窜到蜀地,饿得皮包骨的时候,是唐浩南收留了他。几年仗打下来,他虽然脸上多了一道疤,但换来了一条命。
此刻他坐在头一辆货车的车辕上,嚼着一草茎,眯眼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樊头儿。”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卫策马凑上来,压低声音,“后面那辆车的车轴有点不对劲,早上出发的时候我就听着咯吱响。要不要停下来检查一下?”
“再走十里。”樊猛吐掉草茎,“前面有个驿站,到了那边再说。”
他说完,视线从山路上收回来,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在蜀地官道上前行,而颍川,还在千里之外。
“樊头儿。”那个年轻的护卫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点犹豫,“咱们这次出川,是第一次。你说颍川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没出去过?”樊猛反问。
“没有。”年轻人摇头,“我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最远走到过江州渡口。”
樊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颍川是个好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没有这么多山,路是平的,一眼能望到天边。那里的田地连成片,秋收的时候麦浪能漫过马腿。书院也多,读书人也多。颍川的读书人跟蜀地的不一样——他们读书不是摇头晃脑地念经义,他们读的是天下大势。”
“那你喜欢那里吗?”
“不喜欢。”樊猛的回答脆利落。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地方好吗?”
“地方好是好,”樊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但那里啊,每个人都在争。争名声,争地位,争一口气。在蜀地,你打不过可以往山里钻。在颍川,你钻不了——那片地上没有山给你藏,你只能站在平原上跟人正面硬刚。朋友可以变成敌人,敌人也可以变成朋友。”
他转过头,看着年轻人,目光沉沉。
“我们这次去,不是去交朋友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樊猛转回身,重新看向前方。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帛书,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帛书的厚度。出发之前,唐浩南把这封信交给他,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把信送到颍川书院,交给一个叫夏天的人。
第二,沿途尽量不要暴露身份,但如果遇到危险,可以亮黑山军的旗号。
第三——唐浩南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樊猛至今记忆犹新——“如果那个夏天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就说,‘唐哥让我来看看,你的系统还在不在’。”
想到这,樊猛把帛书收好,嘴角微微上扬。
他虽然不明白“系统”和“密码”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在黑山待了几年,早已习惯了一件事:唐浩南说出来的话,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执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头已经爬到半空了,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尽,露出了前方更远的群山。
“加快速度,”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车队加速前行,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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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书院,藏书楼,午时刚过。
夏天抄完了第四卷《论语》。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吴老头上来巡视了一趟,看了眼竹简,又看了眼夏天正在动笔的手,那只浑浊的白翳眼珠子转了转。
“以前练过字?”
“嗯。”
吴老头没有追问,拖着一只跛脚下了楼,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年纪轻轻,字写得跟棺材铺的账房先生似的,怪事。”
夏天没有理会他的嘟囔。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抄书这件事本身并不难,有了“过目不忘”和“巧手”的双重加持,他抄完十卷连一个时辰都不需要。真正让他分神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早上的抽签还没有用。
刚才开门那会儿他就想过要不要抽,忍住了。老话说得好,前两次算是让他摸清了系统的部分脾性——签文好坏随机,但效果绝对不打折扣。下下签就是下下签,平地惊雷就要让你平地惊雷。那么在什么情况下划得来抽签,就成了一道数学题:评估风险,只在关键节点下注。
眼下他坐在藏书楼里,安全,安静,抽个签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总觉得系统不会那么好说话。
犹豫间,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者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推门而入。
郭嘉。
他今天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月白长衫,头发束得比昨天齐整,但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
“夏兄!”他一屁股在夏天对面坐下,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抄书呢?辛苦辛苦。我昨晚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你这人不简单。”
夏天放下笔:“你昨晚想了一宿?你昨天不是一早就出城了吗?”
郭嘉的笑容凝滞了零点几秒。
“消息挺灵通啊。我——”
“你什么你。”夏天打断他,“昨晚说好了今早陪我去见司马先生,我起来找吴老头一问,说你天没亮就走了。郭奉孝,你这义气是按斤卖的吗?”
郭嘉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这事是我不对。不过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我是真有急事。”
“什么急事?”
郭嘉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昨晚收到消息,曹派人来颍川了。”
夏天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荀彧那一路,”郭嘉补充道,“荀文若是来请人的,走的是明面上的路子。但还有另一拨人,走的是暗线。曹手下专管情报的那个毛玠,派了探子来颍川。名义上是采购蜀锦,但他们一到颍川就四处打听书院的消息。今早跟我的人碰了一面,说探子带了画师。”
“画师?”
“嗯。负责画人像的。”郭嘉的笑容微微收紧,“昨天你在讲堂上那番话,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速度,比你从讲堂走到后厨还快。”
夏天沉默了。
“别紧张。”郭嘉安抚道,“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你具体是谁。但他们迟早会查到的。颍川书院就这么大,一个新面孔突然冒出来,想藏也藏不住。”
他开始在屋子里踱步,踱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踱回来,随手拿起案上墨迹未的竹简看了看,评价道:“抄得真快。有这手速,你不如去写假文书,发家致富指可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郭嘉放下竹简,回到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终于收敛了一点,“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他举起一手指。
“第一,继续藏着。但藏不住。我都能发现你不对劲,你觉得司马徽会看不出来?荀彧会看不出来?连吴老头今天都跟我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小子有古怪’——他一只眼睛都快瞎了,都看出你有古怪。”
举起第二手指。
“第二,主动去找曹的人。告诉他们你是谁,你能什么,你想什么。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可以抢占先机。坏处是——你还不清楚毛玠的为人。这人是个冷面吏,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对曹公有用的人,和对曹公有威胁的人。如果你被他认定是后者,他不会等到明天才动手。”
举起第三手指。
“第三,跟我。”
夏天看着他的眼睛。
郭嘉难得正经地跟他对视,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咱俩认识没两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够一顿饭。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早上一早出门放你鸽子,不是去玩了。我是去清城客栈,打听毛玠的探子到底带了多少人。几个,几个护卫,有没有画师。然后回来告诉你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
“如果你还不信任我,那也没关系。但至少在你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之前,先把这十卷书抄完。天大地大,司马先生的罚抄最大。”
夏天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把窗户关上。”
郭嘉一愣:“什么?”
“你刚才往窗外看了一眼,后山那边有人在盯着这里。”夏天头也不抬,继续抄书,“别回头看。那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山上打柴,背着刀。他应该只是在监视,但如果他看到你跟我在一起——”
“整个书院都会知道你夏天的背景不简单。”郭嘉低声接道。
“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夏天的笔没有停,字迹照旧工整。
郭嘉站起身,绕过案几,长袖不经意般一拂,将支窗的竹竿撞落。窗户啪地一声合上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盯你?”他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在来书院之前,是研究三国的。”
郭嘉皱眉:“研究什么?三国?这跟山上有带刀的樵夫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我这人有个天赋。”夏天抬起头,两世为人的目光透过藏书楼昏蒙的尘埃,直直地落在郭嘉眼底,“我比我的敌人更清楚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朝我捅刀子。”
窗外,后山青冈木林里的鸟群扑簌簌飞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