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追进后门了!”
韩雨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陈砚心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
而是脑子空了一瞬。
后门。
掌柜纸条上的第三句:
死人走后门。
活人走侧门,纸人走前门,死人走后门。
林知夏追进后门,就等于主动踏入死人路。
黄安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阿梨……”
他踉跄着就要往正堂方向冲。
陈砚一把抓住他。
“别乱跑!”
黄安眼睛通红:“那是我妹妹!”
“所以更不能乱跑!”
陈砚声音很重。
黄安被他吼得僵住。
陈砚转向韩雨:“说清楚,正堂发生了什么?”
韩雨喘得厉害,口剧烈起伏。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记录纸,纸角被汗浸湿。
“我们进正堂后,灯会主事说要给黄梨验影。林医生一直拖,说净纸哭过,影不稳,要先安神。孙建成也一直在跟他们讲价,说主灯这么重要,不能草率。”
孙建成脸色发白,嘴唇还在抖。
他接过话:“一开始拖住了。我说要是主灯失败,责任算谁的,他们几个主事互相推了一阵。”
陈砚看了他一眼。
孙建成确实发挥了作用。
销售谈判那套,在这种诡异规矩里竟然也能拖时间。
韩雨继续说:
“后来纸锣响了。工棚那边暴露后,正堂也知道有外乡客混进后院。黄掌柜来了,他说不用再验,直接送黄梨去纸祖堂换衣。”
黄安急道:“可我们在纸祖堂,没看见阿梨!”
韩雨脸色更白。
“因为他们没走纸祖堂。”
陈砚心里一沉。
“他们走了后门?”
韩雨点头。
“黄掌柜说,纸祖堂被扰,黄氏不净,不能再从纸祖堂过。他们直接开了正堂后的死门,要把黄梨送去无灯巷。”
黄安浑身发抖。
“死门……他们怎么敢让阿梨走死门?”
孙建成声音发涩:
“林医生冲过去抢人。我们也想拦,但那些主事放出了纸衣人。林医生把黄梨推了出来一次,可黄掌柜用影净灯照了她。”
陈砚瞳孔一缩。
“照到了?”
韩雨眼眶红了。
“照到了。”
“灯一亮,黄梨就不动了。像睡着了一样。”
“林医生追上去,跟着进了后门。”
“门关上前,她喊了一句,让我们找你。”
陈砚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黄梨被影净灯标记。
林知夏进了后门。
后门通无灯巷。
裴烬说会在无灯巷接应。
可问题是,后门是死人走的路。
林知夏是活人。
她进去后,会被后门判定成什么?
周猛急道:“那还等什么?追啊!”
黄安也说:“我去!”
陈砚没有马上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拖着跑。
他看向黄安:“后门怎么走?”
黄安脸色惨白:“正堂后面有一扇纸门,门后就是无灯巷。但从后门出去的人,不能回头,不能说自己活着,不能让影子走在身体前面。”
陈砚问:“还有呢?”
“还要有人送。”
“谁送?”
“纸衣人。”
陈砚立刻问:“纸衣人是什么?”
黄安艰难道:
“给主灯人选换纸衣的东西。”
“它们不是纸人,也不是死人。”
“它们是……被穿过的纸衣。”
这解释很诡异。
但陈砚听懂了。
纸衣人没有固定身体,它们是“衣服”本身成了规则。
黄梨被影净灯照过,又被纸衣人带走,说明灯会已经开始把她从“人”转化成“主灯材料”。
时间越来越少。
陈砚看向纸祖堂外廊。
纸人追兵还在近。
正堂方向纸锣不断。
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会被两边夹死。
必须撤。
但不能所有人都追后门。
人数越多,死人路越容易出事。
陈砚迅速下决定:
“周猛、老丁、黄安,跟我追。”
“其他人从侧门撤出扎纸铺,去无灯巷口外接应。”
赵明急道:“侧门还走得出去吗?”
陈砚看向罗小北。
罗小北立刻翻记录,脸色苍白地说:
“侧门规则是活人走侧门。我们现在不能再装活纸,可以直接以活人身份走,但可能会被量身。”
陈砚说:“用水破纸尺,别纠缠。出门后去找裴烬。”
周茜小声说:“如果找不到呢?”
陈砚沉默一瞬。
“那就回红福客栈。”
许瑶立刻问:“那你们呢?”
陈砚没有回答“会回来”。
他只是说:“我会尽量把她们带出来。”
许瑶眼睛红了。
她知道这句话已经是最真实的承诺。
黄安咬牙:“我要去救阿梨。”
“你带路。”陈砚说。
周猛扛起断棍。
“走。”
老丁把空水壶挂回腰间,低声道:“我没水了。”
陈砚看向那些被打烂的纸人,从地上捡起一把纸剪刀,又把刚得到的无影旧门钥匙贴身收好。
“那就别让它们近身。”
他们分成两路。
罗小北带着其余人往侧门撤。
陈砚则跟着黄安,冲向正堂后方。
……
正堂已经变了样子。
他们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纸灰味。
堂内原本应该摆着灯会桌案,此刻桌案全部翻倒,地上散落着红纸、白纸、黄纸和剪碎的纸衣。
堂中央挂着一面巨大的白纸锣。
锣面无人敲击,却一下一下自己震动。
咚。
咚。
咚。
每响一声,堂内纸灰就往上浮一点。
孙建成刚才说的那些灯会主事,此刻全都不见了。
不。
不是不见。
他们变成了墙边的纸影。
墙上贴着几道人形白纸,纸面上隐约浮出人脸。那些脸闭着眼,像被压扁后糊在墙上。
周猛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是灯会主事?”
黄安脸色很差。
“林医生做的?”
陈砚摇头。
“不像。”
林知夏没有这种能力。
更像是灯会内部为了快速启动死门,把阻拦或无用的主事献给了纸锣。
正堂后方,有一扇半开的门。
门是纸做的。
白纸门上写着两个黑字:
【后路】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条细长的黑巷。
巷子里安静得不像活人能进去的地方。
黄安声音发抖:
“就是这里。”
陈砚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
他低头看地面。
门槛前有一层纸灰。
纸灰上有脚印。
一双小孩脚印。
一双女子脚印。
还有几道没有脚的拖痕。
小孩脚印是黄梨。
女子脚印应该是林知夏。
拖痕是纸衣人。
黄梨和林知夏都进去了。
陈砚心口紧了一下。
周猛问:“怎么进?”
陈砚说:“按死人路规矩。”
“不能回头,不能说自己活着,不能让影子走到身体前面。”
老丁看了眼地面。
“现在是白天,影子在身后还是身前,要看光。”
正堂里的光来自门外,照向后门。
如果他们走进后门,影子会被光投到前面。
这就违反了“不能让影子走在身体前面”。
黄安脸色更白。
“所以后门才是死人走的。死人没有影子。”
陈砚看向堂内。
有没有办法改变光源?
不能用火。
这里到处是纸,贸然点火可能直接把正堂烧成纸狱。
但可以遮光。
陈砚扯下一块翻倒桌案上的黑布,递给周猛和老丁。
“挡住门外光。”
周猛立刻明白。
他和老丁把黑布撑在正堂中间,遮住外面照来的阳光。
后门前暗了下来。
几人的影子被压短,落在脚下,不再明显向前。
陈砚又看向黄安。
“进去后,你不能叫黄梨名字。”
黄安一愣:“为什么?”
“死人路上叫名字,可能会让她回头。”
黄安嘴唇发白,点头。
“我记住。”
“也不能说我们来救你。”
周猛皱眉:“这也不行?”
“不能说自己活着,也尽量别说救。”陈砚说,“我们要顺着死人路的逻辑说。”
老丁问:“怎么说?”
陈砚沉声道:
“接她回去。”
“不是救她。”
“是接她回去。”
几人记下。
陈砚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后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纸锣声、纸人声、远处的喊声,全都被一刀切断。
无灯巷里,没有灯。
也没有风。
这是一条极窄的巷子,两侧墙壁漆黑,像被火烧过,却没有焦味。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纸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的衣服上。
陈砚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周猛、老丁、黄安跟在身后。
但不能确认。
因为他不能回头。
死人路第一条:不能回头。
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出现一件白色纸衣。
纸衣悬在巷子中央,空荡荡,没有身体。
它背对着陈砚,衣袖轻轻垂着。
陈砚停住。
纸衣没有转身,却发出声音:
“送谁?”
陈砚没有说“活人”。
他说:“送纸。”
纸衣问:“谁的纸?”
陈砚答:“黄氏的纸。”
纸衣又问:“送去哪里?”
陈砚说:“门前。”
纸衣安静了一下。
“纸已送走,后来何人?”
陈砚说:“接纸归家的人。”
纸衣慢慢让开半步。
“归家的人,不可哭。”
黄安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音。
陈砚知道,黄安听见这句很难受。
因为他妹妹就在前面。
但黄安忍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
无灯巷比想象中长。
走着走着,陈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林知夏的声音。
“陈砚。”
他脚步一顿。
周猛在后面呼吸也乱了一瞬。
那声音很近。
就在他背后。
“陈砚,我在这里。”
“你回头看看我。”
陈砚没有回头。
假的。
林知夏在前面,不在身后。
死人路上,最怕回头。
背后的“林知夏”继续说:
“我受伤了。”
“你不是说会尽量把我带出来吗?”
“你怎么不看我?”
陈砚握紧纸剪刀,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变得更轻:
“陈砚,别丢下我。”
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假的。
还是假的。
可这声音实在太像。
像到他脑子里浮现出林知夏递给他纱布时的眼神。
像到他几乎能想象她站在身后,脸色苍白,却仍然强撑着说没事。
陈砚咬住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一点。
他低声说:“不回头。”
不是回答身后声音。
是提醒自己。
身后那声音忽然笑了。
不再像林知夏。
而像一个纸人用她的声线,咯咯地笑。
“活人走死人路。”
“迟早要回头。”
黄安在后面突然闷哼一声。
陈砚不能回头,只能低声问:“怎么了?”
黄安声音发抖:
“它在用阿梨的声音叫我。”
陈砚说:“别应。”
“我知道。”
黄安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不应。”
他们又走了几十步。
前方终于出现一点灰白。
不是灯光。
像门缝。
门缝前,站着几件纸衣。
其中一件纸衣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黄梨。
她穿上了一件白纸衣,脸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纸面。
纸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小孔,像还没点眼的纸人。
林知夏站在黄梨身边。
她左肩被红线穿过,血浸透衣服。右手握着匕首,刀尖已经卷了。她身前倒着两件被割开的纸衣,可还有三件围着她。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乱动。
她显然也知道死人路的规矩。
陈砚看见她的一瞬间,口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
林知夏也看见了他。
她脸色苍白,却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来了。”
陈砚嗯了一声。
“我来了。”
纸衣人同时转向陈砚。
为首那件纸衣问:
“何人接纸?”
黄安在后面颤声道:
“黄氏黄安,接我妹……接黄氏净纸归家。”
纸衣人说:
“净纸已定主灯。”
黄安说:“主灯未成。”
“影已验。”
“灯未点。”陈砚接道。
纸衣人转向他。
“外乡客,无权接纸。”
陈砚拿出无影旧门钥匙。
黑色石钥出现的一瞬间,所有纸衣都静止了。
纸衣人声音第一次变了:
“门钥。”
陈砚说:“主灯要送旧门。钥匙在我手里。没有钥匙,你们送不了。”
这是他敢进死人路的底气。
主灯人选的最终目的,是送往无影旧门。
而无影旧门的钥匙,现在在他手里。
纸衣人沉默。
黄梨被纸衣抱着,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
林知夏低声说:“影净灯照过她,她醒不过来。”
陈砚看向纸面。
“纸面能摘吗?”
林知夏摇头:“我试过,一碰她就流血。”
陈砚心里一沉。
黄梨已经被纸衣规则绑定。
强抢不行。
必须按规则解。
陈砚问纸衣人:“如何退主灯?”
纸衣人答:
“主灯不可退。”
陈砚问:“如果钥匙持有人不认主灯呢?”
纸衣人沉默。
有缝。
陈砚继续:
“门钥不认,门不开。”
“门不开,主灯无用。”
“主灯无用,净纸可退。”
纸衣人衣袖无风自动。
“净纸已验。”
“验影不等于点灯。”陈砚说,“灯会规矩,主灯成灯之前,仍是人选。”
纸衣人没有反驳。
陈砚看向黄安。
“说。”
黄安猛地抬头。
他明白陈砚要他说什么。
黄安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黄氏黄安,不认黄梨为主灯。”
纸衣人转向他。
“黄氏不认,灯会认。”
黄安咬牙:
“我以黄氏血暂补纸祖堂,黄氏债今由我偿。”
“黄梨不偿。”
纸衣人剧烈晃动。
黄安掌心的伤口忽然裂开,血一滴滴落在纸灰上。
纸灰吸血,变成暗红色。
远处像有无数纸牌位在低声回应。
纸衣人抱着黄梨的手松了一点。
陈砚立刻接上:
“纸祖堂已认黄安暂偿一夜。”
“灯会再抓黄梨,是重复收债。”
“重复收债,坏规矩。”
这句话落下,无灯巷深处传来一声纸锣闷响。
纸衣人同时僵住。
林知夏看准时机,一刀割向黄梨身上的纸衣系带。
纸衣没有流血。
却发出一声尖叫。
黄梨从纸衣怀里滑落。
黄安冲上去,一把接住妹妹。
“阿梨!”
“别叫名字!”陈砚低喝。
黄安立刻咬住嘴唇。
黄梨仍然昏迷,脸上的纸面还在。
林知夏试着揭纸面,黄梨眉头一皱,鼻下渗出血。
“不能硬揭。”
陈砚看向无灯巷深处那道灰白门缝。
纸衣人被规则压住,但不会太久。
为首纸衣缓缓开口:
“净纸可退。”
“纸面不退。”
“她已被旧门看过。”
黄安脸色惨白。
“什么意思?”
林知夏低声道:“如果纸面一直在,她醒不过来。”
纸衣人说:
“要退纸面。”
“须旧门退眼。”
陈砚盯着它。
“怎么退?”
纸衣人抬起空荡荡的衣袖,指向无灯巷尽头。
“去门前。”
黄安抱着黄梨,浑身发抖。
“去旧门?”
纸衣人回答:
“门看过的,只有门能还。”
陈砚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却点头。
“她撑不了太久。”
陈砚闭了闭眼。
原本计划是拿钥匙后撤,准备第二夜。
现在被迫提前去无影旧门。
而且是在白天,从死人路尽头过去。
周猛在后面骂道:
“这破地方就不能给条人走的路?”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这里没有。
陈砚收起钥匙。
“去旧门。”
黄安抱紧黄梨。
纸衣人让开道路。
众人继续往前。
越往前,纸灰越厚,墙壁越窄。
林知夏走到陈砚身边。
她肩膀还在流血。
陈砚看了一眼,声音发沉:“先包扎。”
“边走边包。”
“停一下。”
“不能停太久。”林知夏轻声说,“我知道你担心,但阿梨更急。”
陈砚沉默一瞬,取出她给自己的纱布,快速按住她肩膀伤口。
动作不算专业。
林知夏疼得皱眉,却没吭声。
陈砚低声说:“下次别一个人追。”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陈砚一怔。
随即低声道:“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向前。
无灯巷尽头,那道灰白门缝越来越清晰。
陈砚能感觉到贴身放着的无影旧门钥匙正在变冷。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门,闻到了钥匙的味道。
终于,他们走到了巷子尽头。
一扇巨大的石门,嵌在旧城墙下。
门没有门环,没有锁孔。
只有一道细细的缝。
门缝里,一片漆黑。
门前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裴烬。
他浑身是血,脚下踩着几具没有影子的东西,手里赤刃还在冒烟。
唐殊站在一旁,短刀折了一半。
陆青灯坐在墙边,脸色惨白,铜钱裂开一道缝。
裴烬看见陈砚,先是看了眼他怀里的石钥,又看见他手中那片纸心纸瓣。
他笑了。
“拿到了?”
陈砚说:“拿到了。”
裴烬伸手:“纸心。”
陈砚没有立刻给。
“先救人。”
裴烬看向黄安怀里的黄梨,又看见她脸上的纸面。
他挑了挑眉。
“被旧门看了?”
“怎么退?”
裴烬收回手,淡淡道:
“简单。”
“让门再看一个更想看的东西。”
陈砚心里一沉。
“比如?”
裴烬看着他怀里的无影旧门钥匙。
“比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