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陈砚说出这两个字时,裴烬笑了一下。
不是欣赏,也不是嘲讽。
更像猎人看见猎物没有转身逃跑,于是觉得这场夜猎终于有了点意思。
“跟紧。”
裴烬转身走入长街。
唐殊跟在他左侧,短刀没有出鞘,却始终保持着能瞬间拔刀的姿势。陆青灯走在右侧,手里那枚铜钱一抛一接,发出轻微的叮响。
陈砚没有立刻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周猛脸色难看,左臂伤口重新渗血,却还是握紧木棍。
孙建成站在人群最后,眼神躲闪,嘴唇发白。
罗小北半扶着周茜,自己也虚得快站不稳。
林知夏背着临时整理出的布包,一只手扶着许瑶。许瑶刚醒不久,走路还发飘。
韩雨低声问:“我们真要去吗?”
陈砚看着她。
“你可以留在客栈。”
韩雨沉默了。
所有人都知道,留在客栈并不代表安全。
房间里的油灯撑不了多久,掌柜的话更像倒计时。天亮之前,如果不解决周茜和罗小北的借影问题,他们至少会失去两个人。
更何况,客栈本身就会吃人。
那个叫刘媛的女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最可怕的是,和她同房的人甚至开始忘记她。
韩雨握紧手里的纸笔,最终点头。
“我跟你们走。”
陈砚低声说:“所有人还是按刚才的方式绑布条。两人一组,不要落单,不要抬头看灯,任何人听见熟人叫你,都不回应。”
周猛看了一眼裴烬的背影。
“那几个资深者呢?信不信?”
陈砚说:“不信。”
众人一怔。
陈砚继续道:“但可以同行。”
周猛咧了咧嘴:“你这话我爱听。”
他们迅速重新绑好布条。
这一次,陈砚没有把所有人串成一长串。
长串在狭窄街道里容易被拖散,也会影响行动。他分成四组:
陈砚和林知夏一组,负责中段判断和医疗应急。
罗小北和周茜一组,两人影子相连,不能分开。
周猛和司机老丁一组,负责后方。
韩雨、许瑶、赵明、孙建成以及那对情侣保持在中间,互相牵引。
裴烬看见他们分组,没说什么。
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点。
唐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陈砚。
“新人里,你算谨慎。”
陈砚说:“谨慎不一定够用。”
唐殊淡淡道:“够不够用,看你活不活得过今晚。”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话。
众人离开红福客栈,重新踏入灯笼节的夜里。
长街上的红光比之前更浓。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挂着灯,有些灯笼还在滴血,血滴落在石板路上,却不散开,而是像活虫一样慢慢往街心爬去。
远处锣鼓声已经变低。
最初那种热闹的灯笼节游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巡夜人。
他们穿黑衣,戴白色无面面具,手里提着大红灯笼。每走一步,灯笼里就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那灯笼是活的。
陈砚低着视线,只看巡夜人的脚。
巡夜人的脚很奇怪。
他们穿着统一黑靴,走路时脚尖不弯,像被绳子从地上拖过去。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影子。
但影子不是人的形状。
每个巡夜人的影子,都是一盏倒挂的灯笼。
陈砚想起客栈掌柜。
掌柜脚下的影子,也是一盏灯笼。
这说明什么?
掌柜和巡夜人同属灯笼节规则的一部分?
还是说,在诡城里,影子一旦变成灯笼,就代表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灯笼节的执行者?
周茜忽然轻轻拉了一下罗小北。
罗小北又拉了拉陈砚这边的布条。
陈砚放慢脚步。
周茜压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它们在数人。”
陈砚眼神一凝。
“怎么数?”
“数影子。”周茜声音发抖,“巡夜人不看脸,它们看脚下的影子。没有影子的,会被抓走。”
罗小北脸更白了。
他脚下只有半截影子。
周茜脚下是借来的浅影。
这两个人一旦被巡夜人照到,很可能立刻暴露。
陈砚看向裴烬。
裴烬像是早就知道这点,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才发现?”
陈砚没有接他的嘲讽,只问:“怎么避?”
裴烬说:“别让它们数到。”
这等于没说。
可陈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巡夜人看影子。
那就让影子乱起来。
长街两侧灯笼太多,红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每个人脚下的影子本就不断摇晃。只要靠近多人影子重叠的区域,巡夜人就很难分辨单独某个人影子是否完整。
陈砚立刻低声道:“所有人靠近,不要分散。经过巡夜人时,影子叠在一起。”
周猛皱眉:“这能行?”
“试了才知道。”
这话让众人心里发凉。
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前方第一队巡夜人靠近。
五个黑衣人,五盏灯笼。
灯光从前方打过来,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到身后。罗小北和周茜的问题会被一眼看见。
陈砚迅速判断光源方向。
“换位,罗小北、周茜到中间。周猛和老丁后压影子。林知夏,左边。”
众人立刻移动。
罗小北和周茜站到人群最密的位置,其他人的影子覆盖住他们脚下异常。
巡夜人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们没有脸。
可陈砚能感觉到,那些面具后面有东西正在往下看。
看他们的脚。
看影子。
一个巡夜人忽然停住。
它手里的红灯笼微微抬起。
灯光落在人群脚下,影子瞬间变得清晰。
罗小北的半截影子差点露出来。
陈砚心里一沉,脚下往前半步,让自己的影子斜斜压过去。
林知夏也同时移动。
两人的影子正好补上那块空缺。
巡夜人歪了歪头。
灯笼里传出一个小孩声音:
“十三个客。”
“几个影?”
陈砚没有说话。
没人敢说话。
巡夜人低头数。
“一。”
“二。”
“三。”
每数一声,众人的心就沉一分。
数到第七时,周茜脚下的浅影忽然晃了一下,像快要散开。
罗小北咬紧牙,拼命靠近她。
他自己的半截影子与周茜那道浅影缠在一起,勉强凑成一个完整轮廓。
巡夜人继续数。
“十。”
“十一。”
“十二。”
停住了。
众人血都凉了。
十三个人。
十二个影。
差一个。
巡夜人的灯笼慢慢抬高。
红光照向周茜。
就在这时,裴烬忽然抬脚,踩住自己影子的一角。
他的影子竟然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脚下,另一半像被撕开的黑布,悄无声息滑进人群影子里。
巡夜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十三。”
它放下灯笼。
继续往前走。
众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砚看向裴烬。
裴烬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欠一次。”
陈砚说:“记着。”
裴烬笑了一声:“最好真记着。我的账,比红福客栈贵。”
陈砚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裴烬出手不是善意。
裴烬需要他们活着到城主府。
至少现在需要。
长街越来越窄。
越靠近城主府,灯笼越少,街上的行人也越少。
但每一盏灯笼都更亮,更红,更像一颗悬挂着的心脏。
路过一座石桥时,桥下传来水声。
陈砚本能低头看了一眼。
桥下不是河。
而是一条缓慢流动的影子。
无数人影在桥底挤压、翻涌,像被水冲走的尸体。它们没有身体,只有影子。偶尔有一只影子抬起头,伸出细长手臂,朝桥上的行人抓来。
周茜忽然停住。
她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桥下。
“我的影子……”
陈砚立刻拉住她。
“别看。”
周茜声音发抖:“我听见它在叫我。”
桥下影河翻涌得更厉害。
一个细瘦女孩的影子从水里浮起来,仰着头,没有脸,却朝周茜伸出手。
罗小北也看见了。
他的半截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桥边滑。
“它也在叫我。”
“不是它。”陈砚冷声道,“是桥下所有影子都想上来。”
裴烬站在桥头,终于停下。
“影河。”
他说。
“被灯笼吃掉的人,影子会先流到这里,再被送去城主府。别靠近,掉下去的人,身体会被自己的影子拖走。”
孙建成脸色发青,立刻往桥中央挤。
结果他这一挤,正撞到旁边情侣里的男生。
男生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朝桥栏外倒去。
女生尖叫一声,伸手去拉。
可她忘了自己和男友绑着布条。
两人一起被带向桥边。
周猛猛地伸手,抓住男生后领。
“别乱动!”
可桥下的影子已经抓住了男生垂下去的一只手。
男生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救我!救我!”
那只影子明明没有实体,却像铁钩一样,将他往下拽。
女生哭着拉他。
“阿杰!阿杰!”
周猛咬牙,手臂上的伤口再次崩开。
老丁也冲过来帮忙。
但桥下越来越多影子伸出手,抓住男生的衣袖、裤脚、手腕。
裴烬站在前方,没有出手。
唐殊也只是冷眼看着。
陈砚知道他们在等。
等新人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死一个,队伍负担反而减少。
男生半个身体已经悬空。
他看向陈砚,眼神里全是恐惧。
“救我!我不想死!”
陈砚脑子飞快转动。
影子抓身体。
影子想上岸。
影子会被光影响吗?
灯笼是红光,危险。
但他们身上还有什么光?
油灯没有带。
手机?
手机屏幕能亮。
陈砚立刻掏出手机。
诸天面板仍在,但屏幕有光。
他把亮度调到最高,照向男生脚下的影子。
没用。
影河里的影子完全不怕普通白光。
那它怕什么?
影子来自灯笼,最终送去城主府。
也许它们不怕光,怕的是被重新“登记”。
陈砚猛地看向韩雨。
“名字!”
韩雨立刻明白,把记录名单的纸递过来。
陈砚冲到桥边,低头问男生:“你叫什么?”
男生哭喊:“李杰!”
“全名!”
“李杰!我就叫李杰!”
陈砚用笔在纸上写下李杰两个字,又迅速写下:
【活客】
然后把纸贴到男生后背。
“红福客栈活客李杰,未退房,未死,影不得收。”
这句话出口,桥下影子忽然停了一下。
陈砚继续道:
“客未死,影无主。”
“强收活客,是坏客栈规矩。”
桥下影河剧烈翻涌。
似乎有无数影子愤怒地抬头。
但抓住李杰的手确实松了一瞬。
周猛抓住机会,怒吼一声,把李杰硬生生拽了回来。
所有人滚作一团。
李杰瘫在桥面上,裤脚被撕碎,脚踝上留下五道漆黑指印。
他活下来了。
女生抱着他哭。
孙建成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周猛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孙建成衣领。
“你他妈刚才挤什么?”
孙建成吓得声音都变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啊!”
“你害怕就能撞人?”
“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猛一拳就要砸下去。
陈砚开口:“现在别内讧。”
周猛眼睛发红:“他差点害死人!”
“所以记账。”陈砚说。
周猛动作停住。
孙建成也怔住。
陈砚看向孙建成,声音很冷:“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看灯,差点害死全屋。
第二次桥上乱挤,差点把李杰撞进影河。
孙建成嘴唇发抖,想辩解,却说不出口。
陈砚没有再看他,而是对所有人说:
“过桥时靠中间,不要挤,不要看桥下。谁再乱动,就解开布条自己走。”
这句话很重。
解开布条自己走,几乎等于死。
但没人反驳。
经历这一出后,队伍里的恐惧被压住了一部分。
不是不怕。
而是他们终于明白,乱怕比鬼更危险。
裴烬在桥头等他们。
陈砚走过去时,裴烬说:“你刚才那套话,和红福客栈学的?”
“嗯。”
“学得挺快。”
陈砚看了他一眼。
“你早知道可以这么做?”
裴烬没否认。
“知道。”
周猛怒道:“那你刚才不说?”
裴烬淡淡看向他。
“我为什么要说?”
周猛一噎。
裴烬语气很平静。
“我带路,不负责喂饭。想活,就自己长脑子。”
这话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可陈砚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在裴烬这种资深者眼里,新人本来就是消耗品。能自己活下来的,才有交易价值。
不能的,死了就死了。
林知夏走到陈砚身边,低声说:“别被他带偏。”
陈砚看向她。
林知夏说:“他的话有用,但不是全部对。”
陈砚点头。
“我知道。”
裴烬能教他们怎么活。
但他不会教他们为什么活。
这两件事必须分清。
……
过了影桥,城主府终于近了。
那是一座高大的黑色府邸。
府墙极高,墙面上挂满灯笼。从远处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
府门前没有守卫。
只有两座石狮子。
石狮子嘴里各含一盏小灯笼,灯笼里传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城主府正上方,那盏巨大的红灯笼悬在半空。
它太大了。
大到不像灯笼,更像一轮红色月亮。
周茜刚靠近,便痛苦地跪倒在地。
罗小北也跟着闷哼一声,半截影子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拽。
“在里面……”
周茜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的影子在里面。”
陈砚看向府门。
门上没有锁。
但门缝里,塞满了黑色头发。
那些头发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偶尔露出一截苍白指骨。
裴烬走到门前,伸手按住府门。
唐殊低声提醒:“按旧规矩,城主府门前三问。”
裴烬点头。
随后,他敲了三下门。
这次不是子时客栈房门。
这里是城主府。
规则不同。
门内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谁来赴宴?”
裴烬回答:“外乡客。”
门内又问:
“带了几盏灯?”
裴烬说:“十三盏。”
陈砚心里一动。
不是十三个人。
是十三盏灯。
门内第三问:
“可有好皮?”
裴烬笑了笑。
“有。”
说完,他忽然回头,看向陈砚等人。
新人们脸色骤变。
孙建成更是差点叫出来。
陈砚眼神冷下。
裴烬却没有指他们。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皮。
那皮只有巴掌大,却透着莹润红光。皮面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像在无声哀嚎。
唐殊皱眉:“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裴烬说:“刚才路上。”
陈砚瞬间想到那个被影河拉下去差点死掉的李杰。
不,不是李杰。
是更早之前。
或许裴烬在隔壁房间回应敲门时,掉了某个找皮的东西,从它身上取了这张皮。
门内沉默片刻。
随后,府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重香气涌出。
不是饭菜香。
是脂粉、血、香烛和腐肉混合出的味道。
门内灯火通明。
无数穿红衣的宾客坐在院中,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盏灯笼。
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外众人。
没有眼睛的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客来了。”
“外乡客来了。”
“添灯喽。”
周茜忽然死死抓住罗小北。
她看向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高高的灯杆。
灯杆上挂着许多影子。
像晾晒的衣服一样随风轻晃。
其中一道细瘦的女孩影子,正在无声哭泣。
周茜颤声道:
“那是我的。”
罗小北脸色灰白。
因为在周茜影子旁边,还挂着半截影子。
那是他的。
陈砚刚要迈步,裴烬忽然拦住他。
“进门前,再提醒你一次。”
陈砚看他。
裴烬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
“进了城主府,别相信任务。”
陈砚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裴烬看向院中那盏巨大的红灯。
“因为新手任务,是假的。”
话音落下。
陈砚手机忽然震动。
灰色面板自动弹出。
【检测到隐藏区域:城主府。】
【主线任务更新。】
【原任务:存活七夜。】
【当前任务:参加灯宴,并献上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任务失败:成为灯。】
陈砚看着最后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成为灯。
城主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灯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