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若活着回来。”
“继续住红福客栈。”
掌柜说出这句话时,笑得像一个真正慈祥的老人。
可陈砚只觉得那笑容像一张挂在脸上的灯皮。
红福客栈昨夜差点吃掉他们。
房里红鞋、白鞋、黑鞋三重局,油灯、铜镜、床下、信纸,每一样都能要命。现在掌柜要的不是钱,不是物,而是一个承诺。
今晚回来,继续住店。
这等于提前把他们第二夜的退路卖给客栈。
周猛站在陈砚身后,脸色一黑。
“不能答应。”
孙建成也急了。
“昨晚那鬼房间差点弄死我们,再住一晚?疯了吧?”
掌柜笑眯眯道:“客人若不愿,老朽自然不强求。红福客栈开门做生意,从来不客。”
这话听着客气。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买消息,就自己想办法进扎纸铺后院。
而扎纸铺后院是灯会总坛,里面有无影旧门钥匙,也有灯会选新主灯的秘密。
酉时之前,灯会会抓黄梨。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
陈砚看着掌柜,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继续住红福客栈,住哪间房?”
掌柜眼睛眯了眯。
“客人想住哪间?”
“昨晚那间,不住。”
掌柜轻轻拨了一下算盘。
“不住原房,要加价。”
陈砚说:“如果原房灯灭,房不认人,我们也住不了原房。”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住。
陈砚继续道:“昨夜我们暂离后,房灯差点灭。若不是我们回来续灯,人字号三房已经不认客。你要我承诺继续住店,可以,但不能限定原房。”
掌柜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像被灯火照得更深。
“客人很会讲价。”
陈砚说:“被的。”
掌柜笑了一声。
“好。客人若活着回来,继续住红福客栈,但可重新选房。”
“房价另算?”
“自然。”
“那这个承诺不值三件房钱。”陈砚说,“你只是让我答应今晚回来和你重新做一笔买卖,不是免费住店。”
掌柜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周猛在旁边听得有点发懵。
他低声问林知夏:“他在跟鬼砍价?”
林知夏看着陈砚,轻声说:“他在争规则边界。”
掌柜说要承诺继续住店。
可“继续住店”可以理解成无条件入住,也可以理解成回来后继续以客人身份谈住宿。
差别很大。
前者是把命抵押给客栈。
后者只是保留交易关系。
掌柜慢慢道:“那客人想如何?”
陈砚说:“这个承诺,只算半件房钱。”
掌柜沉默。
客栈大堂里安静下来。
几个白住店的客人原本在喝粥,此刻全都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柜台方向。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有人的影子正常,有人的影子却像一张薄薄纸片。
片刻后,掌柜笑了。
“半件便半件。”
孙建成小声吸了一口气。
他以前做销售,最懂这种谈判。
能让掌柜退一步,说明陈砚这句话确实卡住了对方的规矩。
陈砚继续问:“旧物要什么?”
掌柜视线落在他身上,最后停在陈砚的手机上。
“那块会亮的黑牌子。”
陈砚眼神一冷。
“不行。”
手机现在是诸天面板。
它不是普通物品。
交出去,等于失去任务信息、时间提示、规则更新。掌柜要手机,显然不是随便要一件旧物,而是看中了它和诸天回廊的联系。
掌柜笑道:“客人舍不得?”
陈砚说:“你换一件。”
“那便……”
掌柜的目光缓缓移到陈砚手里的裂灯上。
林知夏立刻皱眉。
裂灯是陈砚在灯宴里制成的身份锚点,也是目前他们手里少数能撬动规则的东西。
陈砚直接说:“也不行。”
掌柜笑容更深:“客人什么都舍不得,如何买消息?”
陈砚没有被他牵着走。
“你要的是旧物,不是命物。手机和灯,都不是旧物。”
掌柜看着他:“那客人拿什么?”
陈砚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修眉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血痕。
这把刀原本来自一个新人女孩,后来被陈砚用来割断许瑶手腕上的红线,也被用作制成裂灯的核心。
它已经不仅仅是普通刀。
但比起手机和裂灯,它可以交易。
陈砚把修眉刀放在柜台上。
“旧物。”
掌柜盯着修眉刀看了很久。
“这刀割过灯线。”
“所以值钱。”
掌柜伸出枯瘦手指,轻轻按住刀柄。
“算一件。”
陈砚没有立刻松手。
“消息成交后再给。”
掌柜笑道:“可以。”
“第二件,真话。”陈砚说,“你要什么真话?”
掌柜看着他,慢悠悠问:
“昨夜灯宴上,顾青禾同你说了什么?”
众人脸色都变了。
裴烬不在这里。
可若他在,恐怕也会看向陈砚。
顾青禾是第一张皮,是灯笼节最深的源头之一。她最后对陈砚说了什么,这可能涉及非常重要的隐藏信息。
陈砚看着掌柜。
他当然可以撒谎。
但掌柜要的是真话。
在红福客栈里,对“真话”撒谎,代价可能很可怕。
林知夏轻声道:“陈砚。”
她没有让他别说。
只是提醒他谨慎。
陈砚沉默片刻,说:
“她说,谢谢。”
掌柜一动不动。
“还有呢?”
陈砚说:“她说,别再做灯了。”
掌柜的手指微微一颤。
很轻。
可陈砚看见了。
这句话对掌柜有影响。
或者说,对红福客栈背后的灯会规则有影响。
掌柜脸上的笑容慢慢恢复。
“真话算一件。”
陈砚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掌柜笑道:“客人这是要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陈砚没有继续问。
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还差半件。”
掌柜点头:“一个承诺,算半件。”
陈砚说:“承诺内容重新定义:如果今晚活着回来,我会进入红福客栈,与掌柜重新谈一晚住宿。”
掌柜笑着补充:“且不得在进门后立刻离开。”
陈砚眼神微沉。
这个补充很阴。
如果他只是进门后马上走,也算履约,但掌柜显然不接受这种空子。
陈砚想了想,说:“可以。但谈不成,可以离开。”
掌柜道:“谈不成,自然可离开。只是夜深路远,客人未必有别处可去。”
“那是我的事。”
掌柜伸出手。
“成交。”
陈砚没有和他握手。
他拿起柜台上的一枚算盘珠,放到自己面前。
“以此为凭。”
掌柜看了他一眼,笑着拨下一枚算盘珠。
那枚珠子滚到陈砚面前,表面浮现出三个小字:
【半承诺】
交易成立。
陈砚把修眉刀推过去。
掌柜收下刀,又把算盘珠收回。
然后,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折得很细的纸条,推给陈砚。
纸条上没有地图,只有四句话。
【纸人走前门。】
【活人走侧门。】
【死人走后门。】
【无影者,从门缝进。】
陈砚看着这四句话,眉头一点点皱起。
周猛忍不住道:“这什么玩意儿?谜语?”
掌柜笑眯眯道:“客人买的是怎么进去,不是怎么活着出来。”
孙建成低声骂:“奸商。”
掌柜看了他一眼。
孙建成立刻闭嘴。
陈砚盯着纸条,反复看了几遍。
扎纸铺后院有四种入口。
前门给纸人。
侧门给活人。
后门给死人。
门缝给无影者。
他们要进去,最稳的是侧门。
可灯会总坛的侧门,必然有人看守。
前门也许能伪装成纸人进入。
后门太危险。
门缝对应无影者,不能用。周茜好不容易拿回影子,绝不能再碰这类路径。
林知夏低声说:“活人走侧门,这句话可能不是指普通活人。”
陈砚看向她。
林知夏继续道:“在红福客栈的规则里,活客和活人不是一回事。活客是登记过、被承认的。”
陈砚点头。
“所以侧门可能需要灯会承认的活人身份。”
韩雨接道:“我们不是灯会的人,所以侧门也未必进得去。”
黄安忽然说:“我能进去。”
众人看向他。
黄安脸色苍白,但声音很坚定。
“我是黄氏扎彩的人。后院我去过。侧门在铺子后巷,平时送竹篾、纸料、浆糊都走那里。”
陈砚问:“你带我们进去,会被发现吗?”
黄安咬牙。
“会。但我知道送料的时间。”
“什么时候?”
“午后未时,纸料铺会送一车白纸进后院。只要混进车里,就能进。”
陈砚看向手机面板。
现在是巳时末。
距离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们有准备时间。
掌柜忽然开口:“客人,老朽再送你一句不要钱的提醒。”
陈砚看他。
掌柜笑着说:
“纸人走前门,活人走侧门,死人走后门,这三条都是真的。”
“但扎纸铺最喜欢的,是把活人从侧门迎进去,再从后门送出来。”
黄梨吓得缩到黄安身后。
黄安脸色也白了。
陈砚收起纸条。
“多谢。”
掌柜笑容可亲。
“客人客气。”
……
众人离开柜台,回到客栈角落商议。
桌上摆着韩雨整理的所有线索。
一张顾怀生给的城北地图。
一张红字纸。
掌柜卖出的四句入口规则。
以及各组调查到的信息。
陈砚快速归纳:
“目标有三个。”
“第一,救黄梨,阻止她被做成新主灯。”
“第二,拿到顾青禾留下的无影旧门钥匙。”
“第三,查清旧门到底是从里面锁还是从外面锁。”
周猛问:“这三个都在扎纸铺后院?”
黄安点头。
“灯会文书在后院正堂。钥匙我没见过,但如果真在扎纸铺,大概率在纸祖堂。”
陈砚问:“纸祖堂是什么地方?”
“供祖师和历代灯会主事牌位的地方。”
“里面有什么危险?”
黄安沉默片刻。
“纸人。”
周猛嗤了一声:“外面就一堆纸人。”
黄安摇头。
“外面的纸人是扎彩。纸祖堂里的,是披过死人衣服的纸人。”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黄安继续道:
“黄氏扎彩有规矩。死人下葬前,如果家里不安生,会扎一个纸替身,穿死者旧衣,替死者走一段路。走完路后,纸人要烧掉。”
“但有些没烧的,会被送进纸祖堂。”
韩雨脸色发白:“为什么不烧?”
黄安低声说:“因为它们替死人走过路,沾了死人的路。灯会用它们看守后院。”
死人走后门。
纸祖堂里的纸人,某种意义上介于纸人和死人之间。
非常危险。
陈砚问:“纸祖堂离正堂多远?”
黄安用茶水在桌上画出简略地图。
“侧门进来是纸料院。”
“往左是工棚,扎纸人、纸马、灯架。”
“往右是纸祖堂。”
“正前方是灯会正堂。”
“后门在纸祖堂后面,通无灯巷。”
“酉时前,黄梨会被带到正堂验影,然后送去纸祖堂换衣,再由后门送往城北旧门。”
许瑶声音发紧:“换衣?”
黄安艰难地点头。
“主灯人选,要穿纸衣,盖纸面。”
黄梨小脸煞白。
“哥哥……”
黄安握住她的手。
“不怕。”
他的手也在发抖。
陈砚看着桌上的水图。
“未时送纸,酉时验影。我们混进纸料车后,有不到两个时辰。”
林知夏问:“救人和找钥匙同时做?”
“必须同时。”陈砚说,“如果只救黄梨,灯会还会找第二个人。如果只找钥匙,黄梨可能来不及救。”
周猛皱眉:“人手不够。”
陈砚点头。
“所以分两队。”
他指向水图。
“第一队,黄安带路,目标纸祖堂,找无影旧门钥匙。”
“第二队,去正堂,拖延验影,找灯会主事文书,确认有没有取消新主灯人选的办法。”
周猛问:“哪队更危险?”
黄安说:“都危险。”
周猛:“……”
陈砚看向林知夏。
“你带黄梨和许瑶,跟第二队。灯会选的是黄梨,如果她完全消失,他们会立刻警觉。但如果她出现在正堂,我们可以拖时间。”
林知夏明白他的意思。
用黄梨作为“还没逃”的假象,稳住灯会。
但这也意味着黄梨要再次靠近危险中心。
黄安立刻反对:“不行!阿梨不能去!”
黄梨却小声说:“哥哥,我去。”
黄安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黄梨哭过之后,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挺直了一点点背。
“他们要抓的是我。”
“我不去,他们会去抓别人。”
这一句话让桌边安静下来。
她才七岁。
她不该懂这些。
可诡城没有给她不懂的机会。
林知夏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黄梨点点头。
“嗯。”
陈砚没有煽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每个人放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
最终分队如下:
第一队:陈砚、周猛、黄安、罗小北、老丁。
目标:纸祖堂,找钥匙。
陈砚负责判断规则,黄安带路,周猛和老丁负责体力突破,罗小北负责记录和辅助识别文字。
第二队:林知夏、黄梨、许瑶、韩雨、孙建成、赵明、周茜、李杰、何倩。
目标:正堂拖延验影,查主事文书,必要时撤离。
林知夏负责保护黄梨和医疗,韩雨负责记录,孙建成负责交涉,赵明负责听声音异常,周茜因为曾被灯奴化,对灯会指令有一定敏感,李杰和何倩互相照应。
周猛看向孙建成。
“你别再躲。”
孙建成脸色一僵,随即低声说:
“我知道。”
他把那张儿童画叠好放进怀里。
“这次我不躲。”
周猛盯了他两秒,哼了一声。
“最好。”
陈砚看向所有人。
“进去之后,第一原则,不吃不喝不接纸。”
“第二,不要让纸人量身体。”
“第三,如果有人让你换衣、净手、照影,拖延。”
“第四,听到纸锣响,立刻撤。”
林知夏问:“如果撤不了?”
陈砚沉默一瞬。
“烧纸。”
黄安脸色一变:“在扎纸铺烧纸,会激怒所有纸人。”
“所以是最后办法。”陈砚说,“但纸人怕火,这一点大概率成立。”
黄安苦笑:“怕火,也喜欢火。纸人烧起来,有时候不是死,是醒。”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陈砚把这条也记下。
【纸人怕火,但火可能使其醒。】
林知夏看着陈砚,低声道:“你那边小心。”
陈砚点头。
“你也是。”
她没有再多说。
他们之间很多话,不必在这种时候讲满。
可就在众人准备出发前,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散声音。
“去扎纸铺后院?”
裴烬走了进来。
唐殊和陆青灯跟在他身后。
他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血腥味,肩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
周猛皱眉:“你又偷听?”
裴烬笑笑:“大堂说话,也叫偷听?”
陈砚看向他。
“你想做什么?”
裴烬把一个东西丢到桌上。
那是一枚纸灰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写着:
【送纸】
黄安脸色一变。
“纸料铺的送货牌。”
裴烬看着陈砚。
“没有这个,你们混不进车队。”
陈砚没有立刻拿。
“代价?”
裴烬笑了。
“聪明。”
他坐到桌边,伸出一手指。
“扎纸铺后院,有一口纸棺。”
黄安脸色骤然煞白。
裴烬继续道:
“我要里面的东西。”
陈砚问:“什么东西?”
“纸心。”
陆青灯在旁边补了一句:“扎纸铺能让纸人动起来,靠的就是纸心。裴烬要那东西修他的火。”
周猛冷笑:“你们资深者就没一个白帮忙的。”
裴烬淡淡道:“白帮忙的人,死得早。”
陈砚问:“纸棺在哪里?”
黄安声音发涩:“纸祖堂最里面。”
和钥匙同处一地。
这就意味着,裴烬的目标和陈砚第一队路线一致。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陈砚问。
裴烬看着他,笑意淡了。
“因为纸祖堂认生人。”
陈砚明白了。
黄安是黄氏扎彩的人,能带他们进去。
裴烬强闯,代价更大。
他需要黄安,也需要陈砚破规则。
“你跟我们一起?”陈砚问。
“不。”裴烬说,“我去无灯巷接应。”
唐殊道:“如果你们从纸祖堂后门撤,必须经过无灯巷。那里没有我们,你们出不来。”
陈砚看向黄安。
黄安艰难点头。
“后门确实通无灯巷。”
陈砚思考片刻,拿起送纸令。
“成交。但纸心优先级在钥匙之后。”
裴烬眯起眼。
“你和我谈优先级?”
“你要纸心,需要我们进纸祖堂。”陈砚说,“我们要钥匙,是为了今晚活命。若钥匙拿不到,我们死在第二夜,你的纸心也未必保得住。”
裴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钥匙之后,纸心归我。”
陈砚点头。
“钥匙之后。”
交易成立。
未时将近。
众人离开红福客栈。
走出门前,掌柜笑眯眯提醒:
“客人,别忘了今晚的约。”
陈砚没有回头。
“我记得。”
掌柜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红福客栈,也记得。”
阳光照在街上。
扎纸铺方向,一辆装满白纸和竹篾的板车,正慢慢驶向后巷。
陈砚握紧送纸令。
他们要进灯会总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