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盯着手机面板上的最后一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今晚,请确认站在你身边的人,是否从一开始就有影子。】
这句话比“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更可怕。
第一夜的规则至少明确告诉他们:没有影子的人危险。
可第二夜不同。
它提醒的是:从一开始就有影子。
也就是说,无影人未必会一直没有影子。
它们可能会偷影子。
可能会借影子。
可能会伪装成有影子的人。
甚至可能从白天开始,就混在城里,混在他们身边。
许瑶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灯铺门外。
阳光照在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脚下都有影子。
但现在,那些影子看起来不再让人安心。
林知夏低声问:“无影旧门在哪里?”
顾家后人,也就是顾记灯铺的掌柜顾怀生,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仿佛怕门外有人听见。
“城北。”
“城北尽头有一条废街,废街后面是旧城墙。旧城墙下有一道石门。”
陈砚问:“石门平时开着吗?”
顾怀生摇头。
“不开。至少在我记事以来,从来没开过。”
许瑶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知道门后有东西?”
顾怀生沉默很久。
“因为每年灯笼节前,顾家都要送灯过去。”
陈砚眼神一凝。
“送什么灯?”
“镇门灯。”
顾怀生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盏很旧的灯。
那盏灯只有巴掌大,灯架发黑,灯面不是纸,也不像人皮,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材料。灯里没有火,却隐隐透着冷光。
灯面上写着一个字。
【影】
陈砚没有碰。
他只是低头看。
“这是什么?”
顾怀生低声道:“影灯。”
“用谁的影子做的?”
顾怀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知夏脸色冷下来。
“还是用人?”
顾怀生闭了闭眼。
“不是完整的人。每年灯笼节前,城里会选出十二户人家,每家献一寸影。十二寸影,合成一盏镇门灯。”
许瑶脸色难看:“献影之后会怎样?”
“少一寸影的人,白天容易疲倦,夜里容易梦游,但不会死。”顾怀生声音很轻,“至少不会马上死。”
“谁来选这十二户?”陈砚问。
顾怀生苦笑。
“从前是城主府。现在,名义上是灯会。”
陈砚捕捉到关键词。
“灯会?”
“诡城灯会。”顾怀生说,“城里所有灯铺、客栈、巡夜房、扎纸铺、香烛铺,都算灯会的一部分。白天他们是生意人,夜里就负责维持灯笼节。”
红福客栈。
顾记灯铺。
巡夜人。
扎纸铺。
香烛铺。
这些构成了诡城白天和夜晚的双重秩序。
陈砚终于明白,为什么红福客栈白天不直接人,却能用“免费早饭”把客人锁进第二夜。它是灯会的一部分。
顾记灯铺看似无害,但它制造镇门灯,也参与了无影旧门的封锁。
这座城不是单个副本点。
它是一套完整的吃人系统。
林知夏问:“昨夜城主府出事后,无影旧门会怎样?”
顾怀生看向盒子里的影灯。
影灯的冷光正在变弱。
“镇不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
“第一盏灯受损,城主灯心也碎了。灯笼节最核心的镇压没了。今晚之前,如果灯会不能重新挂起主灯,无影旧门一定会开。”
陈砚问:“主灯还能重新挂起?”
顾怀生脸色更白。
“可以。”
“怎么挂?”
顾怀生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看着他,声音变冷:“用新的第一张皮?”
顾怀生猛地抬头。
沉默就是回答。
许瑶声音发颤:“他们还想再剥一个顾青禾?”
顾怀生痛苦地说:“不是我想!是灯会想,是这座城想!无影旧门一旦开,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整座城!”
林知夏冷声道:“所以再找一个无辜的人剥皮,就合理了?”
顾怀生眼眶发红。
“不合理。”
他声音沙哑。
“可你告诉我怎么办?顾青禾死得冤,顾家欠她,整座城欠她。可如果旧门开了,那些无影人进城,会先吃掉孩子、老人、病人,再把所有活人的影子扒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指向外面的街。
“你们看见的这些人,有多少已经只剩半条命?他们靠灯笼节撑着,也被灯笼节吃着。可如果灯彻底灭了,他们连被吃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残酷得令人窒息。
陈砚没有急着反驳。
因为他知道,顾怀生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才是这个世界最恶心的地方。
灯笼节吃人。
可灯笼节背后,真的压着更危险的东西。
如果简单毁掉灯笼节,无影旧门打开,诡城可能会遭遇更大的灾难。
这和白无咎式问题有一点相似。
牺牲少数,保护多数。
错吗?当然错。
可如果不牺牲,死更多人,怎么办?
林知夏看向陈砚。
她知道,这种问题最容易把陈砚拖进计算里。
陈砚沉默片刻,问顾怀生:
“旧门为什么需要人皮灯镇压?”
顾怀生一怔。
陈砚继续问:“如果门外无影人害怕的是灯,为什么普通灯不行?为什么必须人皮灯?为什么必须影灯?”
顾怀生脸色变了。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
“谁传的?”
顾怀生答不上来。
陈砚盯着他:
“是顾家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顾家的?”
顾怀生嘴唇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陈砚说:“那就查。”
顾怀生苦笑:“查什么?几百年前的事了,灯谱里能留下的都在这里。”
“不是查过去。”陈砚看向盒子里的影灯,“查门。”
顾怀生猛地退后半步。
“不行!”
他反应太大,反而让陈砚更确定。
“你去过无影旧门?”
顾怀生闭口不答。
林知夏轻声道:“顾掌柜,如果你真想避免今晚再献一张皮,就只能告诉我们。”
顾怀生脸色挣扎。
许瑶也开口:“我昨晚差点被做成灯皮。”
她声音很轻,却让顾怀生猛地看向她。
许瑶眼眶红着,但没有退缩。
“我知道被那东西选中是什么感觉。”
“你们说是为了全城,可被剥皮的那个人,不是‘全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顾青禾也好,我也好,下一张皮也好,都不是你们嘴里的代价。”
顾怀生低下头。
他的手撑在柜台边缘,指骨发白。
很久后,他终于说: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陈砚没有打断。
顾怀生声音很低:
“那一年,我父亲负责送镇门灯。我偷偷跟着他到了城北废街。”
“旧门很大,半嵌在城墙里。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环。它不像人造的,更像从墙里长出来的。”
“我父亲把影灯挂上去后,门后有人敲了一下。”
许瑶屏住呼吸。
顾怀生继续道:
“只敲了一下。”
“我父亲脸色当时就白了。他说,门后的东西醒了。”
“那天回去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第四天,他把顾家灯谱烧了一半。”
陈砚问:“为什么烧?”
“他说,灯谱有问题。”顾怀生声音发抖,“他说,我们顾家几百年来,都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林知夏问:“什么事?”
顾怀生抬头。
“无影旧门,不是从外面锁住的。”
陈砚瞳孔一缩。
顾怀生一字一句道:
“是从里面。”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从里面锁住。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门是从里面锁住的,那门外的东西未必是被挡在外面。
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被城里人关在门内。
或者说,所谓“门外”,其实是诡城自己制造出来的谎言。
林知夏脸色凝重:“你父亲后来呢?”
“死了。”
顾怀生看着那盏影灯。
“灯笼节前一晚,他剪掉自己的影子,挂在旧门前。第二天,他就死在门下。”
“灯会说,他是被无影人害死的。”
“但我一直觉得不是。”
陈砚问:“你觉得是谁害死的?”
顾怀生声音极轻:
“灯会。”
这两个字出口,铺子里的所有灯笼都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顾怀生脸色骤变。
“不能再说了。”
陈砚看向头顶灯笼。
那些白天不亮的纸灯,竟然开始微微泛红。
顾记灯铺也是灯会的一部分。
他们谈得太深,触碰到禁忌了。
顾怀生急忙把影灯盒子推给陈砚。
“拿走。”
陈砚没有接。
“代价?”
顾怀生愣住。
陈砚说:“这东西不可能免费给我。”
顾怀生苦笑一声。
“你倒真不像新人。”
他看向那盏影灯,声音低哑:
“代价是,今晚你们若去旧门,它会替你们挡一次无影人的注视。”
“一次之后,灯灭。”
“灯灭之后呢?”
顾怀生沉默片刻。
“灯灭之后,持灯人的影子,会被旧门记住。”
许瑶脸色一白。
这代价不小。
被旧门记住,意味着之后可能被无影人盯上。
陈砚问:“可以不用吗?”
“可以。”
“那我拿。”
林知夏皱眉:“陈砚。”
陈砚看向她:“不一定我用。先拿到手里,至少多一个选择。”
林知夏没有再反对。
她知道陈砚说得对。
在诸天里,危险道具也是筹码。
没有筹码,就只能被规则着献皮。
陈砚用布包住影灯木盒,收进背包。
顾怀生又递给他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去旧门的路。”
陈砚接过,看了一眼。
从红福客栈到城北废街,正好要经过三处地方。
扎纸铺。
巡夜房。
无灯巷。
这三个名字都不像安全地点。
顾怀生压低声音:
“白天可以查旧门,但落前必须离开城北。太阳一落,废街上所有影子都会变成门缝。”
“如果踩进去,就会被门记住。”
陈砚把这条记下。
林知夏问:“今晚如果旧门开了,怎么活?”
顾怀生看向窗外。
“确认影子。”
“别让陌生人站在你背后。”
“不要让第二个影子贴近你的脚。”
“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但影子没有动,别答应。”
陈砚一条条记下。
这些会成为第二夜的保命规则。
许瑶忽然问:“顾掌柜,你们今晚还会献新的主灯吗?”
顾怀生脸色变了变。
他没说话。
许瑶明白了。
会。
灯会一定会。
如果无影旧门真的要开,灯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找新的“顾青禾”。
也许是城里人。
也许是外乡人。
也许就是玩家。
陈砚问:“灯会什么时候选人?”
顾怀生声音艰涩:
“酉时之前。”
“在哪里?”
“灯会总坛。”
“总坛在哪?”
顾怀生看着陈砚,眼里有恐惧,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扎纸铺后院。”
陈砚把地图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
顾怀生说:“你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
顾怀生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铺子最里面。
那里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旧灯。
灯面上画着一棵青禾。
“因为昨夜之后,我梦见她了。”
“顾青禾?”
顾怀生点头。
“她站在灯里问我。”
他的声音一点点哽住。
“顾家,还要继续剥皮吗?”
没人说话。
顾怀生用手捂住脸。
“我答不上来。”
……
离开顾记灯铺时,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
可陈砚三人的心情,都比来时更沉。
他们得到了很多线索。
但线索没有让局面变简单,反而让第二夜变得更加危险。
灯笼节源头受损。
无影旧门可能打开。
灯会会在酉时前选新的主灯。
扎纸铺是灯会总坛。
影灯能挡一次无影人注视,但会让持灯人被旧门记住。
旧门可能不是从外面锁,而是从里面锁。
许瑶走着走着,忽然说:
“如果灯会要选新主灯,会不会选我们?”
林知夏回答:“很可能。”
许瑶脸色白了一下。
陈砚说:“不只是我们。”
他看向街上的行人。
“昨晚城主府被破,灯会如果要尽快补主灯,最方便的是找一个没人保护、又容易被合理献祭的人。”
林知夏眼神一沉。
“比如外乡客。”
“比如灯债未清的人。”
许瑶声音发紧:“周茜?”
陈砚没有说话。
周茜昨晚失过影,又补过灯。她和灯笼节的关系太深。
她很可能是灯会眼中的上好材料。
三人加快脚步,准备回客栈汇合。
可刚走过一个路口,陈砚忽然停住。
前方街边,有一家扎纸铺。
铺门半开。
门口摆着纸人、纸马、纸轿,还有一排尚未点眼的纸灯笼。
招牌上写着:
【黄氏扎彩】
扎纸铺。
灯会总坛。
陈砚没有打算现在进去。
他们只有三个人,不知道里面情况,贸然探总坛太危险。
可就在他准备绕开时,铺子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哥哥。”
陈砚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是叫他。
是在叫另一个人。
铺门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纸灯笼。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正在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怀里。
“阿梨,听话,拿着东西去顾记灯铺。”
小女孩摇头。
“我不走。”
少年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选中你了。”
陈砚眼神骤然变冷。
林知夏也听见了。
许瑶捂住嘴。
小女孩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固执地摇头。
“哥哥不走,我也不走。”
少年急得眼睛发红。
“你不走,他们会把你做成主灯!”
铺子里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黄安。”
“你在跟谁说话?”
少年脸色瞬间白了。
他把小女孩往门外推。
“跑!”
小女孩刚被推出门,就摔在街上。
她怀里的布包散开,里面滚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红字:
【新主灯人选:黄梨,年七岁,命轻,影净,适宜制灯。】
许瑶脸色煞白。
林知夏没有犹豫,立刻冲过去抱起小女孩。
扎纸铺门内,一个穿纸白长衫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
他的脸很正常。
脚下也有影子。
可他的影子,是一个纸人。
他看向林知夏怀里的小女孩,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几位外乡客。”
“这是我们灯会的家事。”
陈砚站到林知夏身前。
“她才七岁。”
中年男人笑容不变。
“所以净。”
“净的皮,才压得住门。”
许瑶手指发抖。
林知夏抱紧小女孩,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你敢碰她,我会先把你这身皮剥下来。”
中年男人笑了笑。
“外乡客好大的火气。”
他抬手。
扎纸铺里,一个个纸人慢慢转头。
原本空白的脸上,齐齐裂开一条红色嘴缝。
“既然几位这么心善。”
中年男人轻声道:
“不如你们替她做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