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阳光有些发白。
白得像扎纸铺门口那些未点眼的纸人。
陈砚一行人绕到黄氏扎彩后巷时,板车正停在巷口。
车上堆满白纸、竹篾、糨糊桶和几捆黄草绳。拉车的是个瘦高男人,戴着斗笠,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没有什么血色。
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支旱烟,却没有点。
黄安看见他,低声道:“他是纸料铺的人,姓邱。每三天送一次纸料。”
陈砚问:“他认得你吗?”
“认得。”黄安咬了咬牙,“但他和灯会关系很深,不能让他知道我帮你们。”
陈砚看向板车。
这辆车不大,最多藏两三个人。
他们人数太多,不可能全藏进去。
更何况掌柜卖给他们的规则写得很明白:
纸人走前门。
活人走侧门。
死人走后门。
无影者,从门缝进。
他们要走的是侧门,不是把所有人装成纸料混进去。
送纸令只是让他们有资格靠近侧门。
真正进门,还要过侧门的规则。
陈砚把送纸令递给黄安。
“你拿着。”
黄安一愣:“我?”
“你是黄氏的人,比我拿着更合理。”
黄安看着那枚灰白令牌,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一旦接过这块令,就再也不是单纯逃跑。
他是在背叛扎纸铺。
背叛灯会。
甚至在很多城中人眼里,是背叛诡城。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
黄梨紧紧牵着林知夏的手,小脸还是白的,但没有再哭。
黄安接过送纸令。
“好。”
陈砚看向众人。
“按计划分开。”
第一队跟着黄安去纸祖堂。
第二队由林知夏带着黄梨去正堂拖延。
可在真正进去前,两队必须一起通过侧门。
林知夏走到陈砚身边,把一卷纱布递给他。
“带着。”
陈砚接过。
“你那边更需要。”
“我还有。”林知夏说,“你别总受伤以后才想起来处理。”
陈砚顿了一下,点头。
“好。”
她又低声道:“如果情况不对,别硬撑。”
陈砚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两人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说太满,像立旗。
在这种世界里,谁也不敢轻易说“我一定回来”。
黄安走向板车。
瘦高的邱姓送纸人抬起头,斗笠阴影下露出一双很小的眼睛。
“黄安?”
黄安低着头,把送纸令递过去。
“邱叔,今纸料我来接。”
邱姓送纸人没有马上接令。
他的目光越过黄安,看向陈砚等人。
“他们是谁?”
黄安喉咙动了动。
“铺里新招的帮工。”
邱姓送纸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薄。
“黄氏扎彩什么时候招外乡客做帮工了?”
黄安脸色一白。
陈砚上前半步,语气很平稳:
“昨夜灯宴乱了,铺里缺人。黄掌柜说,白天能活的人,总比晚上被做成活儿强。”
邱姓送纸人看向他。
“黄掌柜说的?”
“你可以去问。”陈砚说,“只是纸料误了时辰,正堂验影迟了,这责任算你的,还是算黄掌柜的?”
邱姓送纸人的眼睛眯起。
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把锅丢给他。
扎纸铺今天要选新主灯,纸料、纸衣、纸面都不能误时。若他在这里纠缠太久,出事未必有人听他解释。
片刻后,他接过送纸令,看了一眼。
令牌是真的。
邱姓送纸人跳下车,把车把手往黄安面前一推。
“那你送。”
黄安愣住。
“邱叔?”
邱姓送纸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愿靠近扎纸铺后巷。
“昨夜城主府出事,今黄氏后院阴得很。我只送到巷口。”
他看向黄安,似笑非笑。
“你既然愿意接,就你送进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猛低声道:“这人跑得挺快。”
陈砚看着邱姓送纸人的背影,心里却更沉。
连送纸人都不愿进后院。
说明扎纸铺后院现在很危险。
但这对他们也有好处。
少一个外人盯着。
黄起板车,低声说:“侧门就在前面。”
众人跟着板车进入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墙上糊着一层白纸。
不是贴春联那种纸。
而是一整面一整面地糊上去,白得没有纹路,像两堵用纸做成的墙。
走在中间时,陈砚听见纸墙后面有细微的摩擦声。
沙。
沙。
沙。
像有人隔着纸,用指甲轻轻挠。
许瑶脸色发白,靠近了林知夏一点。
周猛握紧木棍。
“墙后有东西?”
黄安低声道:“不要碰墙。”
“为什么?”
“纸墙后面是废纸人。”
“废纸人?”
黄安咽了口唾沫。
“扎坏的,没画成的,送不出去的,都塞在墙后。”
周猛骂道:“你们这铺子就不能有点正常东西?”
黄安苦笑。
“扎纸铺本来就不是正常地方。”
后巷尽头,是一扇灰色小门。
门不高。
门上贴着一张黄符,黄符下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纸锣。
纸锣没有锤。
却在众人靠近时,轻轻晃了一下。
陈砚立刻停住。
“别再往前。”
所有人停下。
黄安也停住板车。
侧门前的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像用纸灰撒出来的。
黄安低声道:“过这条线,就算进后院。”
陈砚低头看。
白线两侧,影子有明显区别。
线外,他们的影子正常落在地上。
线内,门下的阴影却很深,像一张铺开的黑纸。
陈砚问:“侧门怎么开?”
黄安拿起送纸令,举到门前。
黄符轻轻一动。
纸锣忽然响了一下。
咚。
声音很闷。
不像锣,更像敲在棺材板上。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送纸?”
黄安声音发紧。
“黄氏黄安,送纸料。”
门内沉默片刻。
“几个人?”
黄安看向陈砚。
这个问题很关键。
他们进门的实际人数很多,但真正“送纸”的人不该这么多。
若报少了,进门时被发现,可能触发规则。
若报多了,也不合理。
陈砚低声问:“正常送纸几个人?”
黄安说:“一个拉车,一个验料,最多两个。”
门内声音再次响起:
“几个人?”
黄安额头冒汗。
陈砚忽然开口:
“两个人送纸,余者随料。”
门内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问:
“活人,还是纸人?”
陈砚回答:
“送纸的是活人,随料的是活纸。”
黄安猛地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看他,只盯着门缝。
活纸。
这是他临时造出来的概念。
他们不是纸人,不能走前门;也不能全算活人,否则侧门人数对不上。
但他们可以借“纸料”的身份。
活着的纸料。
这听起来很危险。
可比撒谎强。
门内的声音低低笑了。
“活纸?”
陈砚说:“昨夜城主府坏了灯,今纸料不足。外乡客皮薄影轻,可作活纸备用。黄氏掌柜亲口应允。”
这句话半真半假。
外乡客确实常被做成灯。
他们也确实被黄掌柜盯上。
但“亲口应允”是借黄掌柜刚才那句“你们替她做灯”的势。
侧门如果属于扎纸铺规则,未必能完全分辨话术里的边界。
门内又安静了很久。
纸墙后的挠动声越来越密。
黄梨害怕地抓紧林知夏的手。
终于,门内的声音说道:
“活纸入院,不得沾水,不得见火,不得自称为人。”
陈砚心头一沉。
这就是代价。
一旦以“活纸”身份进入,至少在后院里,不能碰水,不能见火,还不能自称为人。
否则可能被后院规则认定成“纸料成精”,直接处理掉。
门开了。
不是向内推开,而是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裁开。
灰门无声裂成两半。
门后站着一个老纸人。
它脸上画着两条细长眉毛,眼睛是黑墨点的,嘴角微微上翘。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纸袍,手里拿着一把纸尺。
“送纸两人,活纸若。”
老纸人声音沙沙作响。
“入院量身。”
黄安脸色骤变。
陈砚也看向他。
量身。
他们之前刚定过规则:不要让纸人量身体。
可侧门一开,第一件事就是量身。
老纸人举起纸尺,指向黄安。
“送纸人,过线。”
黄安深吸一口气,推着板车过了白线。
纸锣没有响。
老纸人又看向陈砚。
“验料人,过线。”
陈砚走过去。
跨过白线的瞬间,他感觉身上像被一层薄纸贴住,呼吸都变轻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
老纸人的纸尺朝他伸来。
陈砚忽然抬手,将送纸令按在板车上。
“先验车。”
老纸人动作停住。
“先量人。”
“纸料湿了,误主灯。”陈砚说。
老纸人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它看向板车上的白纸。
白纸最怕湿。
活纸不得沾水。
如果真要按“送纸”流程,先验纸料是否完好,确实合理。
老纸人收回纸尺,走向板车。
陈砚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能拖一会儿。
老纸人绕着板车走了一圈,用纸尺挑开白纸,又看了看竹篾和糨糊桶。
“纸料足。”
“竹骨足。”
“糨糊足。”
它回过头。
“量身。”
黄安脸色煞白。
陈砚问:“为何量身?”
“活纸入院,要登记尺寸。”
“登记后做什么?”
老纸人笑道:
“做纸衣。”
黄梨抖了一下。
林知夏把她往身后护。
陈砚看着纸尺。
纸尺上没有刻寸。
上面写的是一个个字:
头。
颈。
肩。
。
腰。
腿。
脚。
这不是量尺寸。
是在登记身体部件。
被量过的人,很可能会被纸衣规则标记。
不能让它量。
陈砚脑子飞快转动。
活纸不能自称为人。
不能见火。
不能沾水。
纸人要量身。
他们身份是随料入院的活纸。
活纸是否已经有标准尺寸?
纸料送进来时,不会一张张量。
只会按捆计数。
陈砚立刻说:
“活纸按捆,不按身。”
老纸人歪了歪头。
“你说什么?”
陈砚指向众人手腕上绑着的布条。
“他们是一捆。”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僵了。
一捆。
这是把他们进一步往“纸料”身份上推。
但如果不这样,就要被逐个量身。
老纸人慢慢看向那些布条。
这些布条原本是他们为了防止走散而绑的。
现在成了“成捆”的凭证。
它问:“几捆?”
陈砚说:“四捆。”
老纸人举起纸尺,在每组人之间轻轻一扫。
纸尺没有碰到身体,只量了捆绳之间的距离。
它沙沙道:
“活纸四捆。”
“入库。”
陈砚心中微松。
过了。
至少暂时过了。
所有人依次跨过白线。
跨线时,每个人都被那种薄纸贴身的感觉扫过。周猛脸色难看,像想骂人,但硬生生忍住。
黄梨过线时,纸锣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老纸人转头。
“这张纸,净。”
众人心头一紧。
它发现黄梨了。
黄安立刻说:“净的纸,自然送正堂。”
老纸人看了他一会儿。
“正堂要净纸。”
“嗯。”
“净纸不可皱,不可污,不可哭。”
黄梨小脸一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憋了回去。
林知夏蹲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阿梨,先别哭。”
黄梨用力点头。
老纸人这才转身,向院内走去。
“随我入院。”
……
扎纸铺后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他们从侧门进入后,先到纸料院。
院子里堆着白纸、黄纸、红纸、金纸。竹篾一捆捆立在墙边,像无数瘦的骨头。
院中没有水井,没有火盆。
四周墙壁全糊着白纸。
白纸后面,时不时凸出一张脸的轮廓。
像有人隔着纸墙,把脸贴了出来。
老纸人带他们到院中,指了指左侧工棚。
“活纸入棚,候用。”
又指向正前方。
“净纸入堂,验影。”
它看向黄梨。
“净纸留下。”
黄安立刻紧张起来。
按计划,第二队要跟黄梨去正堂,第一队去纸祖堂。
但此刻所有人都以“活纸”身份进来,老纸人却只让黄梨进正堂。
林知夏开口:“净纸易皱,需护纸。”
她没有说“人”。
没有自称人。
这很关键。
老纸人看向她。
“你护?”
林知夏点头。
“我护。”
老纸人又看向韩雨。
韩雨立刻接道:“我记纸。”
孙建成反应慢了一拍,但马上说:“我……我验纸价。”
这话听起来荒唐。
但扎纸铺确实做买卖,纸料、纸衣、主灯都有价。
老纸人看了孙建成一眼。
“油嘴纸。”
孙建成脸色一僵,不敢反驳。
老纸人最终说道:
“三张随净纸入堂。”
林知夏、韩雨、孙建成可以跟黄梨进正堂。
许瑶急了。
她原本也在第二队。
可名额只有三张。
林知夏看向她,低声道:“你跟陈砚。”
许瑶咬了咬唇,点头。
“好。”
赵明、周茜、李杰、何倩也被留在工棚方向。
陈砚微微皱眉。
计划被打乱了。
但不是不能接受。
第一队现在人数更多,能在纸祖堂行动;第二队虽然少了些人,但林知夏、韩雨、孙建成都能发挥作用。
孙建成脸色很不好。
他显然不想去正堂。
但他看了看黄梨,又摸了摸怀里的儿童画,最后没说退。
这算一点变化。
老纸人带着黄梨、林知夏、韩雨、孙建成往正堂走。
离开前,林知夏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对她点了一下头。
小心。
她也轻轻点头。
你也是。
两队分开。
陈砚目送她们进入正堂方向,心里那种不安更重。
但他没有时间停留。
纸料院左侧工棚里,已经有几个纸人在等。
这些纸人没有老纸人那么像人。
它们脸还没画好,有的只有一只眼,有的嘴歪到耳边,有的头上着竹篾。
它们看见陈砚这批“活纸”进来,齐齐转头。
一个纸人拿起剪刀。
“活纸到了。”
另一个拿起浆刷。
“先裁。”
陈砚心里一寒。
他们被送进工棚,不是休息。
是等着被加工。
周猛低声道:“怎么办?”
陈砚看向工棚后方。
那里有一道小门。
黄安低声说:“那边通纸祖堂外廊。”
“能走吗?”
“能,但要穿过工棚。”
工棚里,纸人已经围了过来。
它们手中的剪刀、浆刷、竹刀,全都对准众人。
纸人走前门。
活人走侧门。
死人走后门。
他们现在是活纸。
活纸进工棚,被裁剪似乎是合理流程。
必须立刻脱离“活纸”身份。
可不能自称为人。
陈砚忽然低声问黄安:“纸料入库后,什么时候不能裁?”
黄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入账后。”
“账在哪?”
“工棚门口。”
陈砚看向工棚门口。
那里果然挂着一本薄薄的纸册。
纸册上写着今入料:
【白纸三十刀。】
【竹篾六捆。】
【黄草绳四束。】
后面还没写活纸。
陈砚立刻冲过去。
一个纸人举剪刀拦他。
周猛直接一棍砸过去,把纸人的头打歪。
“少他妈裁我!”
纸人头歪着,居然还能动。
但老丁上前一脚踹翻它。
陈砚拿起纸册旁的炭笔,在上面写:
【活纸四捆,已入账,待主事验用。】
写完,他立刻合上纸册。
工棚里的纸人同时停住。
拿剪刀的纸人沙沙道:
“已入账。”
拿浆刷的纸人接道:
“待验用。”
“不得私裁。”
陈砚松了口气。
入账后的纸料,未经主事验用,工棚不能私自裁剪。
这又是一个规矩缝隙。
周猛看着那些停下的纸人,咧嘴低声道:
“你这脑子,真能保命。”
陈砚没有放松。
“快走。”
黄安带路,众人绕过工棚,走向后方小门。
可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小门时,工棚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活纸不会写字。”
众人脚步一僵。
角落里,一个尚未完成的纸人慢慢抬头。
它没有五官。
脸上只有一片空白。
可声音正是刚才侧门老纸人的声音。
“会写字的,不是纸。”
陈砚后背瞬间发冷。
糟了。
他刚才为了入账,暴露了“活纸”不该有的能力。
空白纸人缓缓站起。
工棚里所有纸人的头,同时转向陈砚。
“不是纸。”
“不是纸。”
“不是纸。”
纸锣声从院中响起。
咚。
咚。
咚。
黄安脸色煞白。
“被发现了!”
陈砚不再伪装。
“跑!”
周猛早就憋着一口气,一脚踹开小门。
众人冲入外廊。
身后,工棚里的纸人同时扑来。
剪刀、竹刀、浆刷在阳光照不到的棚内闪着惨白冷光。
陈砚刚冲出几步,就听见正堂方向也传来一声尖锐纸锣。
不止他们暴露了。
林知夏那边,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