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归璃

沈璃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恶臭。

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那是尸过境后留下的特有气息，是文明崩塌后的世界底色。她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把跟了她三年的战术匕首，现在却摸了个空。

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棉质布料。净，完整，没有结痂的硬块。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不是她的衣服应该有的触感。在末基地被尸王撕碎的前一刻，她身上的作战服就已经沾满了污血和碎肉，左臂的袖口早就在突围时被扯烂。

沈璃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她本能地抬手遮眼——白炽灯。天花板上是光灯管。不是长满苔藓的水泥顶，不是永远灰蒙蒙的末世天空。

“沈璃？沈璃你醒醒，要迟到了！”

这个声音让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圆脸，马尾辫，皮肤白皙得不像话，没有伤疤，没有被紫外线灼伤的痕迹。是张悦。记忆中的她在末世第一年就死在了一次物资搜寻中，被丧尸拖进了地下车库，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而现在，这个死去了六年的人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两袋牛，表情焦急又鲜活。

沈璃的眼眶突然就酸涩起来。

“……张悦。”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玻璃。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吗？”张悦把牛塞到她手里，“快喝，今天灭绝师太的课，迟到要扣平时分的。”

灭绝师太。沈璃花了两秒钟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绰号——《高等数学》的陈教授，因为挂科率极高就被学生们起了这么个外号。在末世里，那些微积分公式没有任何用处。能救命的只有体能、格斗技巧，以及对危险的直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包装袋上印着期：2024年3月12。

末世降临的那一天，是2024年3月15。

三天后。

沈璃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眶里的酸涩被冷静取代。她在末世活了六年，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变成了西北基地最顶尖的猎者，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她还有三天。

“沈璃？”张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走。”沈璃把牛放下，翻身下床。

双脚踏在地面上，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没有下意识去辨认那是丧尸群还是变异兽的行进方向。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前世，她只是个普通的数学系大三学生，末降临时正在教室里上高数课。第一波感染爆发的地点离她的学校不到三公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校园里就变成了炼狱。

她靠着运气在第一波感染爆发中活了下来，然后便是无数次的九死一生，无数次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撕碎。她在尸体堆里学会了战斗，在失去中学会了冷漠。她变得很强，强到能独自在尸中进出，强到被三大基地同时列为S级战力。

但她依然没能改变结局。

人类基地一个接一个沦陷，尸王不断进化，最终连她也死在了突围的路上。那场战役，她是被出卖的。有人把她的行动路线泄露给了敌人——如果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也配有“敌人”这个称呼的话。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三月的中原还有些冷冽，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沈璃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周围是抱着书本的学生，嬉笑打闹的情侣，行色匆匆的教师。

熟悉又陌生。

前世的她把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直到失去后，才知道这样的平凡是多么奢侈。

她的目光扫过校园的每一处——三号食堂的侧门会在末世第三天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开，那些藏在地下冷库的冻肉能支撑幸存者度过最初的两周；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结构坚固，入口狭窄易于防守，是比较完美的临时据点；场后面的化工楼里储藏着大量实验试剂，其中几样稍加改造就能制成简易炸药——

“沈璃，你发什么呆呢？走这边，今天是三教上课。”张悦拽了拽她的袖子。

沈璃脚步一顿。

三教。前世末降临的那一刻，她就在三教的五楼。教室里有一百多号人，只有七个人活到了第二天。张悦就不在那七个人里。

“张悦。”她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下来，“这几天，不要住宿舍。”

“啊？”

“听我的。”沈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待在我告诉你的地方。”

张悦被她目光里的某种东西骇住了。她认识沈璃两年，这个室友从来都是温柔的性子，说话轻声细语，连跟人吵架都脸红。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神像淬了冰，带着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过才会有的锐利。

“……你怎么了？”张悦小声问。

“你就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沈璃松开她的袖子，望向远处的天空。她多么希望这真的就只是一个噩梦。

蓝天，白云，三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三天后，这片天空会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纱布。没有人知道那些血月一样的光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从那天起，死去的人开始重新爬起来，活人的噩梦再也没有醒来过。

但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走吧。”沈璃收回目光，抬脚向三教走去，“今天的高数课，我会好好听。”

这是末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她需要以最清醒的状态，来迎接这场只属于她的战争。

走到三教楼下时，沈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台阶上坐着的一个男生。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捧着一本书。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沈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前世，她见过这个人。

那是在末第六年，尸王的老巢里。这个人被铁链锁在最深处的实验室中，整个人瘦得只剩骨架，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某种活着的符咒。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尸王的实验品，一个倒霉的牺牲者。

直到尸王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沈璃才听见他说了唯一一句话——

“你们错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整个人化作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人类最后一个基地沦陷。

沈璃的目光在帽檐的阴影下捕捉到他苍白的下颌线条，和一双垂着的、过分浓密的睫毛。

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学楼。

不管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有的是时间去查清楚。

三天。已经足够她做好所有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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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依然明亮。校园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曲，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只有沈璃知道，这个世界即将陷入永夜。而她，是唯一能点亮火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