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没有回宿舍。
从图书馆出来之后,她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边坐了十分钟,脚边踢着半块碎砖头。手机屏幕亮着,林北的回复躺在消息列表里,只有一个字——“好。”没有问为什么六点,没有问为什么是场,连个标点都懒得加。沈璃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行吧,技术宅的沟通效率就是这么离谱,会抓重点比啥都强,林北天生就懂这个,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仰起头。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红墨水泼在天上,挂在校园钟楼的尖顶上方,看着就瘆得慌。前世她记的准准的,血月最红的时候,就是第一波感染爆发的时刻,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一分不差。可顾辞昨晚的话像刺扎在她心里,他说“每次”,每次都有偏差。昨天广播异常提前了,谁知道爆发会不会也提前。
她不能等到两点。天亮之前,所有准备必须收尾。
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午夜。张悦没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看见沈璃推门进来,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璃腾出半块床沿。
“睡吧。”沈璃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明天会累死,现在能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到底发生什么了?”张悦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点抖,“你这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明天我全告诉你。”沈璃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今晚别想了,闭眼。明天你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
张悦抿了抿嘴,乖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却快得像跑了八百米。沈璃没再多说,她知道张悦心里肯定翻江倒海,但现在没时间解释。解释最费力气,剩下不到十四个小时,每一口力气都得用在刀刃上。
她躺下之后没闭眼,盯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树影。法桐的枝杈被风吹得乱晃,影子在墙上扭来扭去,像只张牙舞爪的手。她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漏什么,才慢慢闭上眼。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沈璃就弹了起来。三分钟洗漱换衣服,速T恤、工装裤、跑鞋,口袋里塞了螺丝刀、伞绳,还有昨天从化工楼顺的两小瓶试剂。标签上的化学名她记不住,就认得“易燃”两个大字。末里,能烧的都是好东西。
张悦还睡得沉,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沈璃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在她身后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场在凌晨五点的天色里,泛着一种灰扑扑的蓝紫色。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草坪的沙沙声,还有看台塑料椅被吹得吱呀响。沈璃开始绕着跑道慢跑,一边跑一边给身体升温,一边在脑子里最后排一遍待办事项的优先级。
五点四十分,林北出现在场入口。深蓝色冲锋衣,背着那个比他还大的登山包,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技术宅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不爽,和一丝藏不住的警觉。像半夜被导师叫去实验室改代码,知道肯定出大事了,但没看到数据之前绝不瞎猜。
“急事是什么?”他开门见山,连“早”都懒得说。
沈璃停下来喘了口气:“你昨天做的通信拓扑图,弄完多少了?”
“百分之六十。场到图书馆能通,要切校园广播得去设备科拿权限,我昨天问了——等等,你先回答我,到底什么事?”
沈璃看着他,没再绕弯子。空气里已经飘来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和血月一起出现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今天下午,最早可能中午,会爆发大规模感染。”
林北的脸僵了两秒。不是不信,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拆解这句话背后所有可能的后果。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你也不信。”沈璃说,“但你可以去查三件事:第一,昨天下午广播的杂音,你去拉那段时间的频段数据,绝对不是设备故障,有固定的声波规律;第二,东门外的施工围挡三天前拆了,没任何通知;第三,校医务室从昨天开始不收发烧的人,转诊通知贴在大门上。十分钟就能查完,查完去图书馆古籍室找我。”
林北盯着她看了三秒,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往信息学院跑,登山包在他背上颠得厉害。沈璃知道,他已经信了七成,剩下三成是理科生刻在骨子里的实证精神,必须亲眼看到数据才踏实。
五点五十五分,陆延昭来了。深色长袖跑步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沈璃严重怀疑这人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咖啡粉冲的。看见沈璃一个人站在跑道上,他脚步加快了点。
“今天集训这么早?”
“集训取消了。”
陆延昭把咖啡杯放在看台栏杆上,没问为什么,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像台扫描仪,等着她输出数据。
沈璃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上面七个名字,都是你认识的,物理系、工程系、化学系的。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他们都约到图书馆。别提末,随便找借口——校运会加训、小组作业、还你笔记、请他们看新出的科幻片。你最会对付这些脑子好使但不合群的人,我知道。”
陆延昭扫了一眼名单,左眉挑了一下。他一眼就看出了规律:全是动手能力强、话少、不扎堆的主儿。
“你拉这些人嘛?”
“今天下午你就知道了。”沈璃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昨天你问我站在哪一边,我信你,你也信我一次。”
风吹过场,把纸条吹得哗哗响。陆延昭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十点,图书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跟他跑步一样稳,一点犹豫都没有。
六点十分,赵猛来了。是被张悦拽来的,沈璃让张悦带话,就说“沈璃说,你欠她一次被信任的机会”。这是昨天赵猛自己说漏嘴的软肋,沈璃记着呢。此刻赵猛站在场上,一米九八的大高个,手里还攥着半没吃完的油条,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的困惑,还有点莫名的亢奋。
“你说让我当体能教官,我来了三回了,连个训练计划都没看着。你到底想嘛?”
“体能训练是幌子。”沈璃说,“赵猛,你打中锋最擅长什么?”
“抢篮板,卡位啊。”
“卡位是嘛的?”
赵猛愣了一下。他打了十几年球,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
“……把人挡住,不让他们进禁区。”
“对。”沈璃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今天下午,我需要你帮我们卡位。挡的不是对方球员,是更要命的东西。你现在去图书馆地下停车场,把能搬动的重物都堆到入口,砌一面墙。不用跟任何人申请,就说校运会集训要用,体育学院没人会拦你。”
赵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困惑瞬间变成了兴奋,像终于等到了真正的比赛。
“挡什么东西?”
沈璃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赵猛从她眼睛里看懂了。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是输了就没命的那种。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行!那我叫上周晨,那小子力气贼大,一个顶俩。”
“别叫周晨。”沈璃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快得像刀。
赵猛的笑容僵在脸上:“为啥?”
“你去问他。”沈璃说,“你没发现他这两天不对劲吗?看见穿灰衣服的就躲,那天在场看见顾辞,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去问他到底藏了什么事,告诉他,现在不说,到时候害死的是所有人。用你自己的方式问。”
赵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觉得周晨怪怪的,只是没往心里去。现在被沈璃一点,后脊梁骨瞬间冒了冷汗。
“好。”
他说完扭头就走,步子迈得极大,转眼就没影了。
场又空了。沈璃站在跑道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的铁锈味更浓了。周围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教学楼、梧桐树、宣传栏,可她总觉得整个校园都蒙着一层薄纱,看着真切,其实随时都会碎掉。
她走到图书馆的时候,林北已经在古籍室门口等着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频谱图。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激动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抖。
“你说的对。”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那段杂音真的有固定频率,二十到四十五赫兹之间,绝对不是自然噪声。有人在用低频声波扫整个校园!还有东门外的工地,三天前就停工了,官方说地基位移,可本没地震!学校本没当回事!”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着沈璃,眼睛里全是问号:“你到底怎么提前知道的?”
“现在不重要了。”沈璃推开古籍室的门,“重要的是,你的通信系统,必须在六个小时之内全覆盖。”
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晚一分钟,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古籍室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防火门没锁,那粗链条锁还是整整齐齐地盘在地上。沈璃推开门走进地下书库,应急灯把书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最里面的书架上,顾辞安静地坐着,正对着通风口。
沈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水泥地凉丝丝的,空气里全是旧书的味道。顾辞的袖口卷着,手背上的黑色纹路比昨晚又密了些,但好在没再往胳膊上爬。
“他们信你了?”他问。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调侃,是真的在问结果。
“嗯。预计能撑住前三波。”
“你不该把我留在这里。”
“我没跟你商量。”
顾辞沉默了。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不仔细听本听不到。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旁边的书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
“以前每次,只要有人知道真相,都会跑。”他说,“不是不想活,是怕我。怕身边藏着个未来的尸王。可他们最后还是死了,死在循环里。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你被锁了太久了。”沈璃看着他,“久到你自己都觉得,只能被锁着。我偏不。”
她没说那些大道理,什么一起打破循环,什么拯救世界。太假了。她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被铁链锁在墙上,孤零零地等着被死。
距离爆发,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沈璃站了起来。
“我去搬最后一批物资。”
走到防火门边,她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前世你炸了自己,就为了让我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白死。”
防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3月15早晨七点五十八分,阳光透过法桐的新叶洒下来,碎成一地金光。广播站在放一首老民谣,歌声轻快,没有杂音,没有扰。昨晚的血月已经隐没在光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白影,挂在蓝天上。
没人知道,血月不是消失了。它只是躲在太阳后面,等着天黑。
沈璃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六个小时里,让每一个赶来的人,都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她刚走出图书馆大门,就看见赵猛从对面狂奔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沈璃!”他大喊着,声音都劈了,“周晨不见了!昨晚熄灯前还在床上,今早我去敲他门,人没了!行李也没带,就留了一张纸条!”
沈璃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猛地抬头看向东门方向——无风的清晨,地平线上扬起了淡淡的尘土,和天际边那层若隐若现的暗红色薄雾,慢慢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