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距离沈璃前世记忆中第一波感染爆发还有十三分钟。
图书馆地下停车场的隔离墙已经成型。赵猛带着陈岩和另外三个男生把能找到的所有重物——备用轮胎、废旧桌椅、几台报废的复印机、装满书的铁皮柜——沿着停车场入口坡道垒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防线。墙体高度接近两米,厚度不均匀,最薄的地方只有单层铁皮柜,最厚的地方叠了三层轮胎加一张钢制办公桌。不够完美,但足够给所有人争取反应时间。
沈璃站在防线后方,将对讲机别在肩带上,音量调到最大。她的目光扫过地下空间里的每一个人。二十四个人,加上她自己,二十五个。赵猛在防线上做最后的加固,陆延昭在分配手电和应急灯,林北蹲在角落里守着通信设备,张悦带着几个女生在冷库方向整理物资。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有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有人在帮赵猛搬东西,有人在低声安慰旁边哭泣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她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不是因为任务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末里,没事做的人会最先崩溃。
“沈璃。”对讲机里传来顾辞的声音。
她拿起对讲机:“说。”
“东门方向的移动群体已经过了保安亭,数量在增多。我能感知到的个体信号至少有四十到五十个。移动速度不一致,最快的已经接近场东侧。”
下午两点十三分。比前世提前了十分钟。
“方向?”
“正西偏南。目标方向大致指向——图书馆。”
沈璃放下对讲机,走到赵猛身边。他正用一段铁链把两个轮胎绑在一起,额头上全是汗,手臂上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还有多久?”赵猛问。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没有问“会不会搞错了”。他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十分钟之内。”沈璃说。
赵猛点了点头,把铁链最后一扣拧紧,然后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一米九八的身高在地下停车场的低矮天花板下显得格外压迫,但他的表情不是压迫的,是一种在比赛开始前才会有的专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搬东西磨出来的擦伤和铁锈印——然后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去把上面的门再检查一遍。”他说。
“不用,”沈璃拦住他,“图书馆大门已经锁了,防火门也关了。上面不需要人。我需要你留在下面,站在防线后面。你是这里最高最壮的人,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让他当炮灰,是让他当定心丸。在末的最初几个小时,恐惧比丧尸更致命。只要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不跑,后面的人就不会散。而他这个身高和体格,站在那里就是一堵墙。
“行。”他说,然后走到防线正后方的位置站定,双臂交叉在前,像在球场上等待开球。
下午两点十八分,西北方传来第一声尖叫。不是广播里的声音,是真实的、穿透了图书馆厚厚墙壁的、活人的尖叫。那声音很远,大概在主教学楼方向,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断了。断了之后比响着的时候更可怕。
地下空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人在角落发出一声压低的啜泣,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拉下去,有人开始反复默念什么——可能是祈祷词,可能是家人或朋友的号码。陆延昭走到沈璃身边,他的咖啡杯已经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从器材室拿来的金属棒球棍。棍子拎得很低,贴着腿侧,但他握把的姿势说明他完全知道怎么用它。
“你说下午会有灾难,”陆延昭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末降临前两分钟该有的语气,“你没说具体是什么。现在告诉我。”
“感染者,”沈璃说,“被某种病原体感染后失去神智、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活人。咬伤和抓伤会传播。致命点只有头部。它们不会累,不怕疼,不会谈判。数量会越来越多。”
陆延昭消化这些信息用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点了下头,像是在课堂上确认了一个他已经推导出但需要验证的结论。
“和我想的差不多。”他说。
对讲机里顾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在别人听来可能察觉不到的差异,但沈璃听得出来。她只听了两次他说话就记住了他的基准语速。
“第一批接近图书馆正门。数量八。距离不到一百米。”
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校园内网还没断,学校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条紧急通知,标题是八个字——“疫情爆发,全校封控”。正文只有一句话:请所有师生就地避险,等待进一步通知。
没有写“感染者”,没有写“丧尸”,甚至没有写“病毒”。用的是“疫情”,一个被文明社会用过太多次以至于失去冲击力的词。前世也是这样的——所有的官方通知都避重就轻,直到避无可避。
然后信号断了。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图标变成灰色,网络状态从“4G”跳成“无服务”。林北从角落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基站断了。整个东区的基站全部掉线。不是图书馆设备问题,是基站物理断电。电信和移动的一起断。”
通信断绝。东边开始有人死。而图书馆大门是第一道防线。
“顾辞,”沈璃按下对讲机,“大门方向,八名感染者的状态?”
“徘徊。停在台阶下方。它们在找入口。”
“不会停太久。你给我持续报距离。”
“好。”
沈璃把对讲机音量拧小一格,转身面对地下空间里的所有人。她站在应急灯的白色光圈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脸。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安静。手机调静音,不要开手电,不要大声说话。你们听到的任何外面的声音——不管是什么——都不要擅自跑出去。我们有墙,有补给,有通信。只要不犯错误,每个人都能活过今天。”
她说“每个人都能活过今天”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愿意负责的事实。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毫不渲染的平淡的语调,地下室里那股弥漫的恐惧被压下去了几分。角落里那个哭泣的女生止住了声音,抱着膝盖默默抬起头。
离她最远的一个书架边,周晨正蜷在角落里,用外套裹紧自己。沈璃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猛地低下眼睛,像是怕被她看见,又像是怕不被她看见。这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的年轻人,是第一次把自己从恐惧中拽出来直面源头的人。他虽然缩在角落,神经像要断裂一样,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堵隔离墙。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对讲机再次响起。顾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内容让沈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台阶下的八个散开了。有一个绕向了图书馆侧面——应该是消防通道方向。我在书库通风口能听到它的移动声。其余七个停在正门。”
消防通道。二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她昨天凌晨从那条路进的古籍室。那扇门的锁是坏的。
“赵猛,”沈璃压低声音,“图书馆侧面消防通道的门没锁。你跟我上去,现在。”
赵猛没有问为什么。他抄起一个哑铃——不知道是谁从器材室搬来的——跟在沈璃身后快速上了楼梯。图书馆一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从大厅玻璃门看出去,台阶下方有几个人影在徘徊,动作僵硬,时不时代低头以某种畸形的角度互相碰撞。
沈璃领着赵猛穿过走廊来到侧面的消防通道。门上没有锁,闭门器已经坏了大半,整扇门微开着大概一指的缝隙。通向外面寂静无人的垃圾回收区,栅栏后面就是图书馆东侧角。她已经能闻到那味道——淡淡的,腐烂蛋白质和生锈金属混合的气息,随风一起一伏。
赵猛把哑铃举到前,掌心出汗,但手很稳。沈璃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栅栏外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食堂白色工作服的身影正在漫无目的地抓挠树表面。手指在树皮上抓出一道道浅槽,指甲已经脱落了一半。
“一个。我能处理。”沈璃从腰间拔出工兵铲,铲面展开,低声对赵猛说,“你守在门内。如果它冲过来,用哑铃砸它的头,不要砸别的地方。”
她推开门,侧身闪了出去。那个感染者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嘴角全是褐色的涎水混着血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朝她扑过来,速度比她预期的更快。但沈璃的脚已经主动迈出半步——前世对丧尸战斗距离感的精控像程序一样在她四肢自动展开。她一铲直接劈进对方的膝盖侧韧带,感染者的左腿跪地,她顺势铲柄上击它的下巴把它整个脑袋撞得往上一仰,然后铲刃向下劈进后颈部。三下。从接触开始用了不到六秒。感染者趴倒在泥土里,不动了。沈璃拔出铲子后退一步,口起伏着。这具身体的力量极限正在制约所有动作的后半拍,但肌肉记忆还在。
她迅速回到门内把门关上,用拖把杆穿过门把手做临时加固。赵猛看着她的动作,嘴巴动了动。他刚才透过门缝看到了全过程。一个一米九八的篮球手见过的暴力动作比绝大多数同龄人多,但沈璃那六秒里的动作不是任何训练体系里会教的——那是建立在大量实战之上的、只为了用最短时间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技。没有一点多余,没有一丝犹豫。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他问。
“在很长的一个噩梦。”沈璃手背擦掉溅在下巴上的血渍,“走。”
两人回到地下停车场,对讲机里顾辞的声音准时抵达:“正门七个仍在徘徊。你那条通道暂时安静。”
沈璃按下通话键:“你能感知地下停车场上方主楼里的情况吗?”
“不能。书库隔音很好,我只能靠通风管道的声音信号间接判断。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她没来得及回复。因为地下停车场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规律的撞击——隔音墙那头有人或者东西在推动赵猛垒在外侧的三个备用轮胎。撞击声越来越密。
赵猛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防线,同时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所有人退后!”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中炸出回音。他在球场上喊战术口令的习惯到了这一刻被激发——音量极大而短促,能劈开混乱。
但混乱依然来了。书架群之间的几个新生下意识站了起来,有人向后退得撞倒了一摞铁皮书架,盒子文件与旧书滚了一地。
陆延昭站在防线左后方的位置,从衣袋里掏出中午随身携带的长条金属物——一把高精度游标卡尺。他倒握着卡尺尾部当钝器,冷静到像是在计量这次撞击的碰撞系数。
撞击声第三次响起后,最上层一个轮胎滚落下来,露出墙外一只胡乱扒拉的手——苍白,指甲碎裂,在冷光灯照射下骨节清晰而残忍。然后更多的手。赵猛冲了上去,用肩膀顶住即将散架的铁皮柜,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响。
“数量至少八个,”陆延昭迅速判断,“速度中上,推动力接近成年男性的爆发力——不能让他们突破,一旦防线有缺口——”
沈璃用对讲机先下达了整座建筑的指令:“顾辞,阵地受到第一批攻击。你在通风井能否听到我们东侧结构有没有其他破损点?”
顾辞的回复三秒后到达:“没有。只有正斜面入口一处密集撞击。其他墙面净。但——等等。高频振动减弱了。它们没有再继续撞。在往后退。”
撞击声真的暂停了。赵猛仍撑着柜壁喘着粗气,陈岩在他旁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柜不敢动。地下空间的空气沉重如棉花。
顾辞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没变,但那之中多出了一种沈璃之前从未从他身上察觉过的轻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准物理属性的悸动。“不对。它们不是后退。它们在同步——共振——我在被调用。”
沈璃猛地抓住对讲机:“顾辞——”
“它不是冲我来。是血月。”顾辞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收缩回不稳定的信号末梢,“真正的第一波不是东门。是——”声音中断。对讲机发出刺耳的白噪音。
地下停车场灯光瞬间全部熄灭。所有人陷入完全的黑暗。尖叫声炸开,不止一个,有的尖叫在喊名字,有的只残余气体冲击喉咙。
“安静——不要移动!”沈璃喝出声,从口袋里掏出应急手电拧亮。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在厚重尘粒中投下边界分明的光柱。她抓住手电筒朝地下停车场上方看了一眼。备用电源箱上的红色指示灯完全暗了下去。有人在角落按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有人蹲在隔离墙边按住口拼命忍呼吸。
然后新的声音来了。不是撞击,不是尖叫。
广播。校园广播自己在响。每一栋建筑内外、走廊上、梧桐树下的白色喇叭盒里同时传出完全相同的低沉喉音——那是和她前世末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波模式,但更响,更连续,裹挟着足够摇晃内脏的低频。
它持续了七秒。在彻底安静下来前,她听见顾辞短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像从裂口处勉强挤过的水流。
“……化工楼方向。”
接着通讯完全中断。手电筒的光打在应急灯下每一个人脸上——张悦从物资堆中站起,手里抱着两瓶碘伏。林北捏着天线,嘴唇紧闭,屏幕上只躺着“信号丢失”四个字。陆延昭用金属棍末端在地面上无声地描画东门与化工楼的距离。
赵猛松开撑住铁柜的双手,缓缓转过身看人群,再看向沈璃。他的喉结沉了一下,但没有废话。
沈璃握紧工兵铲的把手,在黑暗中朝通向楼上古籍室通道走去。
血月笼罩天空的时刻终于到了。她要去把那个接收了所有共振的人从最深的书架间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