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跨进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没人吵也没人闹,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二十多个人散坐在阅览区的桌椅间,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有人抱着手机疯狂刷新闻,刷出来的全是“404”,还有人就那么呆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陆延昭靠在借阅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速溶咖啡——真不知道他哪囤了这么多,跟喝白开水似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数人头、看状态,跟做实验记录似的一丝不苟。
赵猛跟在沈璃身后进来,反手“哐当”一声带上玻璃大门。他瞅了眼门锁结构,二话不说就把从工地捡来的那截弯钢筋穿进了门把手,死死卡住两扇门的合缝。动作脆利落,跟他在球场上卡位抢篮板一模一样。“这玩意儿弯是弯了点,还挺结实。”他晃了晃门把手,满意地拍了拍手。
“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沈璃问陆延昭。
“七个都来了。还有几个路上碰到的,听见我说东门瓦斯泄漏,非要跟着过来,我没好意思赶。”陆延昭朝阅览区抬了抬下巴,“加上咱们几个,一共二十四。还有五个本来就在图书馆自习的,我看他们趴在窗口瞎张望,直接叫下来了。”
二十四人。沈璃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地下书库挤一挤能装下,冷库的食物省着点吃能撑俩月,水也暂时不愁。就是人心最麻烦。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永远是忙音,手指攥得发白;有人随手抽了本书翻,翻页快得跟翻历似的,本没看进去,就是想让自己别闲着;靠窗那对情侣是林默和许柔,林默紧紧揽着许柔的肩膀,许柔把头埋在他锁骨里,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璃多看了他们一眼。前世林默为了给许柔找药,孤身冲进满是丧尸的药店,再也没回来。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林北呢?”
“三楼架天线呢。”
沈璃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张悦呢?”
“这儿呢!”张悦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书架后面传出来。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书走过来,额头上贴着个创可贴,鼻尖还沾着灰,眼眶红得像兔子,可手里的书抱得死死的,一点没偷懒。“我想着把书堆厚点,能挡挡东西。你说过让我待在你视线里,这个活儿我能。”
沈璃看着她,心里猛地一软。前世的张悦在末第一天就没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现在这个连蟑螂都怕的小姑娘,正用最笨拙的方式,拼尽全力想帮上忙。
“能挡。”沈璃伸手帮她拂掉头发上的灰,“搬完去古籍室找陆延昭,他那儿还有活儿给你。”
她转身上了三楼。
林北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登山包敞着,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路由器、网线、移动电源、拆了壳的对讲机,还有个频谱分析仪。窗户开了条缝,一软天线伸出去,线缆连着信号放大器。他嘴里叼着扎带,双手在平板上飞快地敲,那扎带都快被他咬断了。
“通信弄好了没?”沈璃蹲到他旁边。
林北把扎带吐出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镜片反射着平板的冷光,脸上全是技术宅进入工作状态后的亢奋,半点看不出刚才的害怕。“六台对讲机全激活了,频道统一462.7125。图书馆和场信号满格,食堂那边有点衰减但能听清。就是化工楼……”他调出一张波形图,皱起了眉,“有扰。跟昨天广播里的杂音频率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主动发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化工楼那边有东西。不是设备就是……别的什么。”林北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下来,“反正肯定不是好东西。”
沈璃想起了顾辞。想起他手背上蔓延的黑色纹路,想起血月升起时他身上散发出的诡异光芒。
“化工楼先不管。广播接入了吗?”
“广播站总控在行政楼,我没钥匙。不过教务处有个应急广播的二级权限,密码是123456,我两分钟就绕进去了。”林北说得一脸坦然,“别瞎说啊,这叫合理利用系统漏洞,我可没违法的事。你想用随时能用。”
沈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千言万语,都不如这一下实在。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八点多的太阳本该暖洋洋的,可今天的光却透着股惨白。东边的天空,那层粉色的光晕越来越深,像一块正在慢慢渗血的纱布。路上偶尔有几个学生走过,大多行色匆匆,有人对着手机皱眉,有人撒腿往宿舍跑。没人知道,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腐烂了。
对讲机突然响了,陆延昭的声音传过来:“沈璃,一楼有人要出去,说去东门找女朋友。拦不住。”
“我马上下来。”
沈璃跑下楼,正好看见一个穿运动外套的男生跟陆延昭对峙。男生手里攥着自行车钥匙,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
“你凭什么拦我!我女朋友在东门外面!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街上有人倒了,救护车来了又走了,现在躲在便利店不敢出来!我必须去接她!”
“你叫什么名字?”沈璃走到两人中间。
“陈岩。”
“你女朋友躲在哪家便利店?具置。”
“东门出去左手边第一条巷子,悦民便利店!离这儿不到一公里!”
沈璃的心沉了一下。前世那条巷子是第一批沦陷的,躲在便利店里的人,没一个活过傍晚。
“陈岩,你听我说。”沈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量,“她现在待在便利店里,锁好门,是最安全的。你现在骑车出去,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你出事了,她一着急冲出来,那才是真的完了。对不对?”
陈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学校的紧急广播马上就响。我会告诉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她也会听到。”沈璃转头看向刚从楼上下来的林北,“对吧?”
“嗯,随时能播。”林北举了举手里的平板。
陈岩看看沈璃,又看看林北,手里的钥匙被攥得咯咯响。过了好半天,他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什么时候播?”
“现在。”沈璃对林北说,“接全校广播。”
林北蹲下来把平板放在借阅台上,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齐刷刷地看过来。张悦从书架后面探出头,许柔也抬起了头,赵猛靠在门上,手里攥紧了那截钢筋。
“好了。”
沈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广播按钮。
一秒钟的电流声之后,她的声音通过校园里的每一个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园。
“全校师生请注意。东门外发生严重安全事件,情况正在恶化。请所有人听到广播后,立刻就近进入室内,锁好门窗,不要外出。不要前往东门方向。重复,不要前往东门方向。”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前世所有人都没能听到的警告。
“这不是演习。”
广播结束。
喇叭里恢复了安静,可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不到一分钟,窗外的世界突然动了起来。路上的人开始疯跑,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远处传来关卷帘门的哐当声。体育场上早训的学生,被教练带着一窝蜂地往体育馆冲。
陈岩站在窗边,死死盯着东门的方向。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捡,只是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沈璃问。
“宋雅。”
“好。”沈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这边稳定下来,我第一个派搜救队去接她。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冷静。现在去地下停车场帮赵猛搬东西,他需要人手。能做到吗?”
陈岩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捡起钥匙,转身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你真打算派搜救队?”陆延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真打算。”沈璃说,“前世那条街没人活下来,但这一世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沈璃没回答。她看向林北的平板,上面东门附近的摄像头正在一个接一个变黑。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前,能看到一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马路上爬行。
大厅角落里,有个女生小声哭了起来。她的朋友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没事的,会没事的”,声音也在发抖。
沈璃正想过去安慰两句,眼角余光瞥见古籍室门口站着个人。
顾辞。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灰色的帽衫,帽子没拉,颈侧的黑色纹路已经从衣领里露了出来,颜色比昨晚深了些,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可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个早已看惯了生死的旁观者。
他看着沈璃,灰眼睛里写满了等待。等着沈璃宣布他的身份,等着被铁链锁进地下书库的最深处。每一次循环,都是这样开始的。
“你怎么出来了?”沈璃走过去,把他拉进古籍室,压低声音问。
“来给他们当靶子。”顾辞说得轻描淡写,“等感染真的爆发了,他们的恐惧总得有个地方发泄。让他们怕我,总比互相猜忌好。也能帮你分担点压力。”
沈璃差点被他气笑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把你交出去,就能解决问题了?”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被锁了几百次,哪一次循环打破了?既然我知道了真相,就绝不会再把你锁起来。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安全。听懂了吗?”
顾辞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沈璃,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过了好半天,他才轻轻抬起手,按了按颈侧的纹路。
“我能听到它们。”他说,“那些感染者的信号,都在往东门方向汇聚。你的判断是对的。”
“能定位吗?”
“几百米以内,可以。”
“够了。”沈璃把一台对讲机放在他手里,“你就在这里待着,当我们的眼睛。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顾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对讲机,指尖轻轻碰了碰通话键,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璃。”他叫住正要出门的沈璃。
“嗯?”
“你说需要我安全……这句话,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会记得的。”
沈璃没回头,挥了挥手,走出了古籍室。
大厅里,陆延昭正在分包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食堂扛回来一大袋,还有一次性水杯,分得清清楚楚,一人一个,不多不少。赵猛和陈岩从地下停车场上来,满头大汗,说隔离墙已经垒得差不多了。张悦抱着一摞急救箱跑过来,说是在医务室仓库找到的,里面绷带、碘伏、退烧药都有。
沈璃站在大厅中央,拍了拍手。二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害怕,很慌。”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但慌解决不了问题。现在跟我去地下停车场,我会告诉大家现在的真实情况,以及我们每个人要做的事。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就一定能活下去。”
所有人跟着她往地下停车场走。赵猛走在最后,顺手关上了大厅的灯。
就在这时,沈璃兜里的对讲机响了。顾辞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清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东门方向,第一批群体性移动开始。方向正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