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地下。
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图书馆有一层地下密集书库,入口藏在二楼古籍室最里侧的防火门后面,平时本不对学生开放。前世末第三个月,一支搜刮物资的小队偶然撞开了这里,当时沈璃也在队里。她到现在都记得推开那道防火门时的感觉——浓重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有后背瞬间窜起的一股寒意。
不是怕黑。是太安静了。
地下书库的隔音好得离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墙把外面所有声音都挡得严严实实,丧尸的嘶吼、幸存者的惨叫、楼塌的轰鸣,一点都传不进来。末里这种安静从来不是安全,是坟墓。
但反过来想,如果提前把物资搬进来,焊死入口,再装套独立通风——这就是全校园最靠谱的避难所。
沈璃下午两点二十分到的图书馆。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门口摆着个卖冰粉的小推车,几个学生围着买,没人多看她一眼。她穿过一楼大厅,顺着楼梯上二楼,在古籍室门口停住。门锁是老式弹子锁,锁芯都锈住了。前世他们是用撬棍硬砸开的,动静大得差点引来半条街的丧尸,这次犯不上。
她从口袋摸出两回形针,指尖用力掰成L形,另一头磨出个小弯钩。蹲下身把细铁丝探进锁孔,指尖精准捕捉到弹子跳动的触感,轻轻一拨——这是末世第三年一个老锁匠教她的本事。老头教完她第二天就没了,被躲在通风管里的变异耗子咬穿了喉咙,最后留的话是:“小姑娘,多活一天是一天。”
当年学这个的时候她还吐槽,说这辈子都用不上这种小偷小摸的技能,谁能想到第一个用武之地居然是学校图书馆。
咔嚓。锁舌弹开了。
沈璃推开门闪身进去,旧书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直打转。她没多看那些泛黄的线装书,直奔最里面那道防火门。
门把手上挂着个粗链条锁,比外面那道结实十倍。沈璃皱了皱眉,回形针肯定搞不定了。她蹲下来瞅了瞅锁的型号,默默记在心里——明天得带撬棍和扳手来。
刚站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古籍室不对学生开放。”
沈璃的动作瞬间僵住。
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课本,听不出半点情绪。她没回头,借着书架玻璃的反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个高瘦的影子,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深灰色连帽衫,还有站得笔直却毫无存在感的姿势,她太熟悉了。
是早上在高数课上那个男生。
沈璃缓缓转过身,脸上立刻挤出一点被抓包的慌乱和不好意思,像个偷偷溜进来找书的普通学生。她没急着说话,飞快扫了对方一眼。
比她高快一个头,瘦得像竹竿。皮肤白得过分,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冷白,不是病弱。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瞳色是很浅的灰褐色,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整个人淡得像一阵烟,要不是他开口说话,你就算跟他擦肩而过都不会注意到。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好奇,没有生气,连被打扰的不耐烦都没有。就只是看着,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
沈璃在末世见过无数双眼睛。恐惧的,疯狂的,麻木的,嗜血的。但这样的眼睛,她只见过一次——前世尸王巢最深处,这个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一模一样。
“我知道,”沈璃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就是听学长说这里有民国版的《史记》,好奇进来看看,马上就走。”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灰眼睛的男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既没说“我信你”,也没说“你骗人”,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哦。”他说。
然后就没下文了。
沈璃等了两秒,确定他不会再说话了。换做平时,这种人绝对会被打上“社恐”“不会聊天”的标签,但沈璃只觉得熟悉。末世里话多的人死得最快,能活到最后的,大多是这种惜字如金的闷葫芦。
“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她试探着问。
“不是。”
“那你在这儿嘛?”
男生微微偏了偏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里阳光好。”
沈璃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她抬头看了看古籍室的窗户,窗帘拉了大半,屋里阴沉沉的,连书脊上的字都看不太清,哪来的阳光好?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一点太阳都没沾到。
怪人。沈璃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
“我叫沈璃,数学系大三的。”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走个正常的社交流程。
男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接。不是故意疏远,更像是本没搞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的困惑。
沉默了三秒钟,他说:“顾辞。”
然后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门口让了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完了就走吧。
沈璃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洗发水,是深秋枯树叶的味道,混着一点旧纸张的气息。
她走出古籍室,刚想回头再说句什么,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
顾辞没出来。
沈璃在走廊站了几秒,转身下楼。脚步没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顾辞。只有名字,没有院系,没有年级。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本不是天生的,是见惯了生死之后磨出来的钝感——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镜子里的自己就是这副样子。前世她花了整整三年,才把眼里的情绪磨没。
可现在离末还有三天。
还有更不对劲的。她撬锁进古籍室,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就刚好出现。如果是路过,早一点晚一点都有可能,偏偏卡在她盯着防火门的时候。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一直在跟着她。
他看见她撬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质问,没威胁要告老师,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有人在撬学校的锁,第一反应都是报警或者叫保安。可顾辞只说了一句“古籍室不对学生开放”,轻飘飘的,像在提醒她下雨了要收衣服。
他本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沈璃走出图书馆大门,三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没回头,眼角余光扫到二楼古籍室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只是风吹的。
下午三点,沈璃晃到了三号食堂。
这是学校最小的一个食堂,挨着东门,离教学楼远,平时没什么人来。末里反倒成了优势——人越少,感染的概率越低。而且食堂后厨的冷库是商用级别的,墙厚三十厘米,保温层里还夹了钢板。前世有十几个人躲在里面,硬生生撑过了第一个零下二十度的冬天。
她得先确认冷库现在还能不能用。
食堂下午休息,大门敞着,只有几个阿姨在擦桌子,还有两个学生抱着电脑在角落自习。沈璃径直穿过后厨的弹簧门,一股油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锈钢灶台擦得锃亮,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
一个戴白帽子的大叔正蹲在地上摘菜,抬头看见她,皱起了眉:“哎同学,后厨不让进啊!”
“勤工俭学的,”沈璃脸不红心不跳,“管理处王老师让我来查一下冷库的温控记录,说最近制冷有点问题。”
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璃背着双肩包,穿着校服外套,看起来确实像个乖乖学生。他在这儿了快十年,认不全所有勤工俭学的学生,也懒得跟管理处核实。“在冷库门口那个蓝色文件夹里,自己看啊,别乱碰东西。”
“谢谢叔!”
沈璃走到冷库门口,制冷机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扫了一眼设备铭牌,制冷功率、备用电源接口,一切正常。拉开冷库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冻肉和速冻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够几百人吃三天,省着点用,五六个人能撑两个多月。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随手翻了翻温控本,数据都正常。正准备把本子放回去,眼角余光瞥见后厨角落有扇铁门。门很厚,带着黑色的密封胶条,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叔,那扇门后面是啥啊?”
大叔头也没抬:“哦那个啊,老冷库,坏了五六年了,没人修,现在堆杂物呢。”
沈璃走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空间比她想的大,差不多二十平米,堆着些破桌子烂椅子,天花板上有个锈迹斑斑的排风扇。
二十平米,全密封,没有窗户。稍微改改,装个通风扇,就是个完美的安全屋。万一主据点被攻破,这里能当最后的藏身地。
“哎别进去啊!里面全是灰,还有老鼠!”大叔在后面喊。
“哎好嘞!”沈璃赶紧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食堂,她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记东西。备忘录里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她随手打的:
- 图书馆地下书库:入口古籍室防火门,粗链条锁,明天带工具。结构贼稳,隔音绝了,主据点。得看看漏不漏水,通风能不能改。
- 三号食堂新冷库:食物够2-3个月,有备用电源,完美。
- 旧冷库:20平,密封好,改安全屋/隔离室。装个通风扇就行。
- 化工楼:明天去,看看有没有酒精和消毒水。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天上的云。三个点在脑子里连成一张图,图书馆在中间,食堂在东,化工楼在北。前世感染是从东门传进来的,食堂会最先遭殃,不能久留。图书馆在最里面,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计划差不多清晰了。今天踩点,明天搬物资,后天下午,把所有人都带进地下书库。
可她一个人不行。
搬物资、焊门、守夜,一个人本忙不过来。她至少需要两三个靠谱的帮手。张悦肯定要带,但她胆子小,连蟑螂都怕,末世第一天就能吓哭,本帮不上什么忙。她需要能打的、会修东西的、心理素质硬的。
最快的筛选方式,就是早上看到的那个校运会报名表。
沈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拐去了场旁边的体育学院办公楼。
走廊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校运会的报名表就钉在最显眼的地方。沈璃直接翻到长跑那一页,果然,女子三千米和五千米的栏里空空如也——全校最没人愿意报的,每年都得辅导员求着人参加。
她在女子三千米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然后笔尖往下移,扫过男子组的报名名单。
赵猛,体院大四,校篮球队中锋。沈璃的笔尖顿了顿。前世基地攻防战,城墙塌了一块,是他一个人扛着预制板堵了十分钟,让所有人都撤了出去。最后被丧尸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快跑”。绝对靠谱。
林北,信息工程学院研二,报了一万米。沈璃的手指攥紧了笔。前世西北基地的通信系统就是他搭的,他还破解了尸的声波预警,救了上万人。可最后被人出卖,死在了自己的实验室里。出卖他的那个人,和出卖她的,是同一个。
这个人,必须保下来。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延昭,物理系大四,报了五千米,备注栏写着:去年第三,今年拿第一。
沈璃认识他。不是前世,是这一世。他们一起上过西方哲学史的公选课,这家伙上课跟老师吵了四十分钟存在主义,把老师吵得摘眼镜揉太阳,说“陆延昭同学,下课我们单独辩”,全班笑成一片。
她还见过他下雨天在场跑圈,浑身湿透了也不停。后来听人说,他脑子转太快,只有跑累了才能安静下来。
前世末之后,沈璃再也没见过他。但能在雨里跑二十圈不喘气的人,体能绝对差不了。
沈璃在他名字旁边也打了个小小的勾。
三个。能打的赵猛,会搞技术的林北,体能怪物陆延昭。加上她和张悦,五个人,初始团队够了。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相信自己。总不能直接冲上去说“同学,三天后世界末,跟我组队吧”,那肯定会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务室。她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把所有人凑到一起。
比如,一个临时组建的校运会集训队。
沈璃把报名表钉回去,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通知。急救培训讲座,明天下午两点,教学楼302。她默默记了下来。刚好,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张悦也拉去学点基础的包扎知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有情侣在抱在一起说悄悄话,腻腻歪歪的。沈璃掏出钥匙开门,张悦正窝在床上刷综艺,笑得直拍床。
“你可算回来了!”张悦从床上探出头,“给你带的蛋炒饭放桌上了,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沈璃走过去端起碗,米饭有点硬,鸡蛋炒糊了一点,盐还放多了。但她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眼泪差点掉在碗里。末世六年,她吃了六年的压缩饼和罐头,早就忘了热饭是什么味道了。
“你今天跑哪儿去了?神神秘秘的,”张悦放下平板,认真地看着她,“你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是不是跟谁吵架了?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沈璃放下筷子,看着张悦的脸。圆圆的脸,扎着马尾,额角有颗小小的痣。她看了很久,久到张悦都开始不自在地摸脸。
“张悦,”沈璃说,“校运会报个三千米呗。”
张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说啥?”
“报三千米,”沈璃重复了一遍,“我有预感,我们能拿名次。”
“沈璃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张悦差点从床上跳下来,“你忘了上次体测八百米,你跑了一半抱着我哭,说再也不跑步了?三千米?你想让我死在跑道上啊!”
沈璃笑了。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失而复得的柔软。
“人总是会变的嘛。”她说。
窗外最后一点太阳落下去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场上传来夜跑的脚步声,广播站在放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沈璃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手里还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蛋炒饭。瓷砖的触感冰凉光滑,和前世基地里粗糙的水泥墙完全不一样。她知道,再过三天,这种触感就会彻底消失。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一个人了。
这一夜,沈璃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