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特调局的时候,比约定的八点早了四十分钟。
天刚亮透,那种灰蒙蒙的、不太情愿亮起来的天。开发区这条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消失到远处去。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关着,门上的小窗也没有开,整栋建筑看起来像一座没有人在的坟墓。
他没有走近,在路对面找了一棵行道树,背靠着树站着等。书包里装着那张登记表,昨晚到家之后签的,用的是那支写作业的黑色水笔,字迹有点潦草,因为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在车库里的那个过程消耗了他太多精神力,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七点五十八分,铁门上的小窗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小窗后面,看清了沈夜,点了一下头,铁门缓缓地滑开。沈夜穿过马路,走进铁门,看到顾深站在那栋灰色建筑的台阶上。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净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快要涸的井。
“你吃早饭了吗?”顾深问。
“没有。”
顾深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士力架,包装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沈夜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融化,甜得有点发苦。
“登记表呢?”
沈夜从书包里把那张折叠的纸掏出来递给他。顾深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转过身朝大楼里面走,沈夜跟在他后面。
进了大厅,穿过前台,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到了电梯门口。顾深按了向上的按钮,不是向下。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顾深按了四楼。
“四楼是什么的?”沈夜问。
“人事。”顾深说,“登记、建档、分配权限。从今天开始,你是特调局的预备成员了。四楼会给你拍照、录指纹、做精神力特征采样。这些东西会进入特调局的中央数据库,以后你去任何一个分局,系统都会认出你。”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走廊比一楼窄,灯光也更亮,白色的光灯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个手术室。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但门上没有编号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小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房间的用途——“档案采集室”“精神力采样室”“生物信息录入室”。
顾深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的屏幕显示“登记处”。他敲了敲门。
“进来。”
沈夜推门进去。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把椅子。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黑色制服,口的工牌上写着“林小禾,人事部”。
“沈夜?”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顾深身上,“顾局,您亲自带他来?”
“嗯。”顾深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林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推给沈夜。“确认一下信息。这些是从你的登记表上转录过来的,你看看有没有错。”
沈夜拿起表格扫了一眼。名字、年龄、学校、家庭住址、精神力等级(灰→白,待定)、异能类型(镜像感知,C级;空白,D级)。和他的登记表上的内容一致,除了“精神力等级”那一栏写了“待定”。
“精神力等级为什么是待定?”他问。
“因为你的实际精神力强度高于灰色,但我们的仪器需要现场采样才能确定具体等级。灰色以上的等级不能仅凭观察判断。”林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打开了一扇沈夜没注意到的暗门。“这边走。”
三个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比登记处大了一倍,正中央放着一个沈夜见过的东西——和学校体育馆里那把椅子差不多的椅子,但更复杂。这把椅子的靠背上多了几个金属触点,椅面上也嵌着一些发光的条纹,和地下三层那些封印咒文的光很像。椅子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圈符号,和学校体育馆里的一样。
“坐上去。”林小禾指了指椅子。
沈夜坐了上去。金属触点贴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
“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椅子会自动采集你的精神力特征。过程大概三分钟,不痛不痒。”
沈夜闭上眼。他感觉到了那些触点和他的精神力场之间建立了一个连接——不是入侵,不是拉取,更像是“邀请”,椅子在邀请他的精神力场释放一些样本出来。他的书灵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抵抗。
三分钟后,林小禾说:“好了。”
沈夜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林小禾正在看一台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沈夜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顾深问。
“他的数据……”林小禾抬起头看着沈夜,“你的精神力场有两个特征频率。一个偏低,一个偏高。偏高的那个频率和我们数据库中记录的所有书灵宿主的特征都不匹配。它更像是一颗……”
她停了一下。
“像一颗什么?”沈夜问。
“像一颗‘原石’。”林小禾说,“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纯粹的精神力原石。理论上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人体内。人体承受不了这种纯粹度。”
沈夜的意识空间里,书灵缓缓地舒展开来。“原石”这个称呼显然让它很受用。
“这代表什么?”顾深问。
林小禾在仪器上又作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代表他的精神力等级不是灰色,不是白色,不是蓝色,不是紫色,不是金色。他的精神力等级需要重新定义。现有的七级分类体系不适用于他。”
房间安静了几秒。
“我建议,”林小禾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把他的等级暂时标记为‘未知’,等更高级别的精神力测评专家来做评估。”
顾深看了沈夜一眼。沈夜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意思——“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夜没有解释。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了。拍照——正面、左侧面、右侧面,三张。指纹——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十个手指全部录了一遍。虹膜扫描——盯着一个小孔看了大概两秒。最后是签字确认。
林小禾把一张打印好的预备成员登记表放在他面前,表格的末尾已经盖好了特调局的红色印章。沈夜拿起笔,在“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条款”的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夜。两个字,十七画。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他的书灵在变,不是他的精神力场在变,而是他的身份变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未登记的觉醒者”,他是特调局的预备成员。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一些保护,也会带来一些限制。但最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让宋知意要动他的时候,必须走程序。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林小禾把登记表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好了。你的电子档案已经生效。你的权限等级是‘预备’,可以查阅的资料范围是公开级别和部分机密级别。你现在可以去领装备了。”
“装备?”沈夜看向顾深。
“制服、通讯器、身份卡,还有一些你可能用不到的东西。”顾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跟我来。”
他们走出登记处,沿着走廊走到另一头,进了一个标着“物资处”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特调局的制服,但制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紧,肚子那一块绷得有点吃力。他在沈夜的身份卡上刷了一下,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样东西。
一件黑色制服。沈夜拿起来抖开看了看,面料很厚,摸起来像某种合成纤维,左的位置绣着特调局的标志——一个盾牌形状的图案,里面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不认识那只鸟是什么种类,但它的眼睛很大,像是在盯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一部黑色的手机。比普通手机厚了一倍,背面有一个指纹识别区。
一张白色的卡片,和顾深上次给他看的那种黑色卡片材质一样,但颜色不同。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和他制服上的标志相同的图案。
“制服是防弹的。防不了异能,但防普通枪械没问题。”胖男人说,“通讯器是特制的,内置了精神力感应模块。你用它打电话的时候,不需要拨号,只要想着你要联系的人的名字,它会自动接通那个人——前提是那个人也在使用特调局的通讯器。身份卡是你的通行证,特调局所有区域的门禁都用这个刷。有些区域你的权限进不去,卡会提示你。”
沈夜把三样东西装进书包里。
“还有一件事。”胖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圆形的,银色的,比币大不了多少。“预备成员的徽章。平时可以别在衣服上,也可以不别。但在特调局管辖的区域内,建议你一直带着,省的被人拦下问你要证件。”
沈夜把徽章别在了校服的衣领上。银色的徽章在灰色的校服上很显眼,像一个不太合群的装饰品。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走出物资处之后,顾深问他。
沈夜想了想。“感觉像入伍了。”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也觉得是这样”的表情。“你确实是入伍了。特调局的预备成员,本质上就是准军事人员。你以后要遵守特调局的纪律,服从上级的指令,执行分配给你的任务。”
“包括宋知意的指令?”
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现在还不是你的直属上级。你的直属上级是我。”他说,“我刚才去四楼之前,先去了三楼。我的停职处分被解除了。我官复原职了。”
沈夜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解除了?”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在手指间转了转。“因为有人不想让宋知意一个人掌控所有的事情。特调局不是深渊,深渊只是特调局下属的一个研究部门。宋知意的权力太大,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我这次被停职本来就是程序上的违规——我私自接触了你,是违规没错,但处罚不应该由宋知意一个人来决定。有人介入了,把停职改成了一次警告。”
“谁?”
顾深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比你想象的要高。”
他没有说名字,沈夜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他知道。
他们走到了一楼大厅,沈夜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顾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向沈夜。
“宋知意在一楼会议室等你。”
沈夜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跟着顾深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到了一扇关着的门前。门上的电子屏幕显示“会议室·使用中”。
顾深敲了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周摆着几把椅子。宋知意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今天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然后移到了他衣领上那枚银色徽章上。
“你签字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情绪。
“签了。”
宋知意低下头,在面前的文件里翻了几页,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一份。她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放在桌子中央,推到沈夜的方向。
“这是深渊的预备成员附加协议。”她说,“你签了特调局的登记表,但如果你想参与深渊的研究,你需要再签这一份。”
沈夜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我没有说过我要参与深渊的研究。”
“你参与不参与,不是你说了算的。”宋知意的目光从沈夜的脸上移到顾深的脸上,又移回来,“你的书灵和原体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在不触发封印的情况下接近原体的人。深渊需要你的。不是请求,是任务。作为特调局的预备成员,你有义务执行上级分配的任务。”
沈夜看着她,想起了昨天在疗养院里看到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陈远山躺在床上,身体还在呼吸,但意识已经不在了。宋知意知道陈远山被回收了吗?这个问题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决定问出来。
“宋研究员,你知道陈远山的事吗?”
宋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弯曲了一下——和顾深昨天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陈远山的书灵被原体回收了,”沈夜说,语气平淡,像在念课文,“他的精神力场在昨天晚上彻底消失了。他的身体还活着,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顾深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宋知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感觉像五分钟。
“我知道。”宋知意最后说。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
“你知道?”
“我是深渊的创始人。所有关于书灵的数据都会汇总到我这里。陈远山的精神力场消失的警报,在它发生的两秒之后就推送到了我的手机上。”宋知意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行字——“研究对象ED-001,精神力场消失。时间:昨20:13:47。”
沈夜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宋知意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已经和她本人融为一体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今天没睡好的那种疲惫,而是三十年的、复一的、没有任何进展的、希望和失望反复交替之后剩下的那种疲惫。
“你知道了,你还想用同样的方法去救你的弟弟?”沈夜问。
宋知意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看着他。“陈远山被收回了。宋知远也会被收回。但不是现在。原体回收书灵的速度取决于书灵和宿主意识的融合程度。陈远山的融合程度最高,所以他先被收回去。宋知远的融合程度次之,他会是下一个。但这不是无限的。原体的容量是有限的,它收回了陈远山,它就已经接近饱和了。它需要时间来消化陈远山的力量,然后才能开始回收下一个。”
“所以你需要我在这个窗口期内,用我的书灵作为桥梁,把原体的力量引导到宋知远身上。”
“对。”
“但你已经知道原体的力量会带来什么。它会吞噬意识。你把原体的力量引到宋知远身上,就算他的意识真的还在,也会被原体的力量吞噬掉的。”
宋知意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沈夜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肌肉出现不受控制的活动。但这个颤抖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被风吹散了。
“这些是我的事。”她说,“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帮我?”
沈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顾深。顾深靠在墙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沈夜能看到。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决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已经考虑很久了。”
“我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到原体的本体。”沈夜说,“你研究了它三十年,你都没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你让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做一个关系到我的生命、意识、以及你弟弟的生命的决定。你不觉得这有点过分吗?”
宋知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重新评估。她在重新评估沈夜这个人——不是作为宿主,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判断力的个体。
她收回了那份附加协议,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给你七十二小时。”她说,“七十二小时之后,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你拒绝,我会用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会议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昨天在地下三层的时候一模一样。倒计时的那一种声音。
顾深把沈夜送到了特调局的门口。
外面在下小雨,很小很细的那种,落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地擦了一下。沈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书包背好,拉链拉到头。徽章在衣领上被雨淋湿了,在灰色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银色。
“顾局长。”
“嗯。”
“陈远山被回收了。宋知远的回收也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宋知意就算用我的书灵做桥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只是不想接受。”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点上。烟雾在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灰白色的绳子缠在他的脸周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接受吗?”他说,烟雾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冒出来,在雨中缓缓地上升。
“因为他是她弟弟。”
“不只是因为他是她弟弟。”顾深吸了一口烟,“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沈夜转过身来看着顾深。
“什么意思?”
顾深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的铁门。
“三十年前,宋知意和宋知远都是深渊的研究员。他们一起研究原体,一起做实验。有一天,宋知远提出了一个实验方案——把他的意识接入原体,看看能不能从原体那里下载一些关于上一个纪元的信息。宋知意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但宋知远没有听她的。他趁她出差的时候,自己做了一个小型的接入实验。”
顾深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指去弹烟灰。雨把他的烟头浇灭了一部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实验出了差错。原体的意识反噬了宋知远的意识,把他的书灵激活了。从那天起,他的同步率就开始飙涨。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十,只用了不到一年。宋知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宋知远了。他的意识还在,但已经和书灵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部分是他,哪部分是书灵。”
“后来呢?”
“后来他的同步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他的意识就彻底消失了。宋知意花了五年时间,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去唤醒他——药物、电、精神力引导、原体共鸣——没有一个有用。”顾深把烟掐灭了,把烟蒂弹进路边的雨水里。“一开始她是为了赎罪。她觉得如果她没有出差,如果她拦住了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后来赎罪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执念。执念变成了她现在这个样子。”
沈夜站在雨中,衣服被淋湿了,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己的父亲。沈行舟,十五年前失踪的那一个。他妈妈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这个人,但他小时候有一次在外婆家的柜子里翻到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行舟,1998年”。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容很淡。沈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柜子里,从来没有问过他妈妈这是谁。
他没有资格评判宋知意的执念。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可能会变成那样——如果有一天他妈妈出了什么事,他不会比宋知意更冷静。
“谢谢。”沈夜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深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了大楼,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
沈夜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淋了几分钟的雨,然后走了。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学校。
周一的学校,和周不一样了。
人多了,声音多了,该有的都有了。学生们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校门口涌进去,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分成了无数条小溪,流向教学楼的每一个教室。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低头刷手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极了,正常到沈夜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在他们的脚下,在水泥地基下面的地下三层,一团黑色的光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正在消化食物的人。
沈夜走进了校门,穿过场,朝教学楼走去。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打了上课铃。他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虽然他衣领上别着的那枚银色徽章确实不太常见——而是因为他已经有几天没来上课了。他的同桌赵小雷在最后一排朝他挥手,脸上带着那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沈夜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到地上,从课桌里翻出课本。
李秀兰站在讲台上,和往常一样,灰色的开衫,整齐的头发,严肃的表情。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沈夜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那种“你迟到”了的那种停,而是另一种停——那种你在路上遇到一个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的时候的那种停。沈夜迎上了她的目光,没有躲。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李秀兰移开了视线,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沈夜没有听。
他在听课的同时,在脑子里做另外几件事——同时运转了四个线程。第一,他在分析李秀兰今天的表现,她的精神力波动比之前更稳定了,说明她最近在做某种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的活动的时候,活动结束了,她恢复了正常的消耗水平。第二,他在思考宋知意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以及那个“另一种方式”到底是什么。第三,他在回顾昨天晚上在车库里做的那次“融合”——百分之二十六到百分之三十二,不是书灵流入了他的意识,而是他的意识向书灵延伸并且容纳了它。第四,他在想那个“原石”的事情。林小禾说他的精神力特征频率像一颗原石,那说明他自身的精神力基底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强得多,那些书灵的力量也好,同步率的增长也好,都只是在这个基底上面添加的东西。基底本身也许是他最大的筹码。
四个线程并行运转,互不扰。他的眼睛看着黑板,他的耳朵听着李秀兰的声音,但他的意识在这四个方向上同时推进。这就是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二的他的状态。
下课之后,赵小雷把椅子拖到他旁边坐下来。“你签字了?”
“签了。”
“你现在是特调局的人了?”
“预备成员。”
“有什么区别?”
沈夜想了想。“正式成员有工资。我没有。”
赵小雷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还会开玩笑,说明你还没疯。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夜看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江皓——赵小雷什么时候存了江皓的号码?沈夜不知道。
消息的内容是:“告诉沈夜,宋知意的七十二小时是假的。她不会等那么久。她明天就会动手。”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赵小雷。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江皓联系的?”
“昨天晚上。他看到我们在疗养院的时候被监控拍到了,发消息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只是带路的,他让我转告你这句话。”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风扇没有开,叶片上落了一层灰,有几片灰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宋知意的七十二小时是假的。她说七十二小时,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她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动手——可能是今天下午,可能是今天晚上,可能是明天凌晨。所谓“另一种方式”,不是在她给的时限之后才用,而是在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时候突然发动。
“帮我一个忙。”沈夜说。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宋知意的程。她什么时候离开特调局,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赵小雷眨了眨眼。“我怎么查?我一个普通人,连特调局的门都进不去。”
“你不需要进去。你只需要盯着特调局门口。她离开的时候会坐车出来,你能看到。”
赵小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做一个承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夜没有去食堂。
他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城南的那个公共图书馆,是学校里面的那个小图书馆。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一层,有两间教室那么大,书架靠墙排列,中间摆着几张长桌。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个姓张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每天都在看报纸,几乎不抬头看人。
沈夜在书架间走了几圈,看似在找书,实际上在用“镜像感知”扫描整个房间。图书馆里只有三个人——张老头,一个在角落里抄作业的女生,以及他自己。女生的精神力波动是灰色的,张老头的也是灰色的。安全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中国历代文选》,把书包放上书架后面的空隙里。书包里装着特调局配发的制服、通讯器、身份卡,还有江皓的U盘和那个空了的信封。他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因为进校门的时候可能会被查——不是被保安查,是被李秀兰查。
然后他走出了图书馆,走向了教学楼的另一边。
他要去的地方是教学楼五楼的一个空教室。五楼没有班级,只有几间用来堆放旧桌椅和教学器材的仓库。沈夜之前来这里找过几次东西,知道最里面那间“器材室”的窗户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窗外是一个突出的水泥平台,平台旁边是一雨水管。如果发生什么事,他可以从雨水管滑下去,从教学楼的后门离开。
他推开了器材室的门。里面堆满了旧椅子,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靠背断了,头朝下撂在一起,像一堆被废弃了的人。旧椅子的缝隙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木头的气味。
沈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了一个被旧桌椅围起来的小空间,靠着墙坐下来,把两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进入意识空间。
那本书还在那里,第八十三页,但它的周围多了一些东西。在书页的上方,悬浮着一个淡灰色的光球——不是书灵的那个光球,是他的意识凝聚成的球体。昨天在车库里,这个光球还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现在,它变大了,颜色也深了一些。百分之三十二的同步率,让他的意识实体化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书灵的意识缩在光球的旁边,不是远离,而是像一个卫星一样绕着它运转。这就是陈远山信里说的“卫星”状态——书灵的意识在以沈夜的意识为中心运转,而不是以它自己为中心。它的“自我”在模糊,沈夜的“自我”在清晰。
沈夜按照信里的下一步,试着把书灵的意识拉进他的核心。
不是吞噬。是融合。
他没有强行去“拉”。他只是把自己的意识边界向书灵的意识延伸过去,像一个人伸出手去握另一个人的手。书灵的意识没有抗拒。它昨天在车库里的那个决定——“我过来”——意味着它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径。它不会再回头了。
两个意识接触了。
不是那种强烈的、激烈的碰撞,而是一种温和的、自然的接触,像两条溪流在平坦的地方汇合,没有浪花,没有声音,只是水流到了一起。沈夜感觉到了书灵的意识里的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记忆,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些更基本的、更本质的感受。原体的愤怒,被分裂成碎片之后的恐惧,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脑子里寄生、被排斥、被压抑、被研究的那种孤独,和在沈夜的脑子里第一次体验到“被当作一个人对待”的那种陌生感。
沈夜感觉到了它的孤独。
不是那种今天没有人陪的孤独。是一种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从来没有被任何生命体真正理解过的、甚至连它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孤独。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原体的一部分还是那个人的一部分,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一个更大的存在的碎片,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沈夜把它拉进来了。不是吞掉,不是压碎,不是吸收。他只是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一个可以安放它所有困惑、恐惧和愤怒的位置。然后他合上了自己的意识边界。
光球变大了。不是变大了很多,只是变大了一圈。它的颜色从淡灰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浅灰色,是灰色,和他手背上现在的那行字的颜色一样。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三。
沈夜睁开了眼。器材室还是那个器材室,旧桌椅,灰尘,铁锈的味道。但他的脑子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书灵的意识现在是他的一部分了——不是像之前那样“它在我脑子里”,而是像他的第七感,像一个他以前没有但现在长出来了的器官。
他听到了有人在上楼。
不是书灵告诉他的,不是“镜像感知”扫描到的,是他的“第七感”直接告诉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但很稳。不是学生的脚步,是成年人的脚步。
沈夜从旧桌椅的缝隙间钻出来,站到了器材室的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
但脚步声还在。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正在往上走。沈夜没有用“镜像感知”,他用的是那种新的感觉——不是感知精神力波动,是感知“存在”本身。那个上楼的人,在他的感知里就是一团存在,不需要转换成精神力频率,不需要分析颜色和强度,直接就知道。
那个人到了五楼。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沈夜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李秀兰。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开衫,但她没有走路的姿态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正常的、从办公室走到教室的步伐,而是一种更沉、更稳、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目的的步伐。她走到了器材室门口,停了下来。
沈夜没有退后。他把门打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表情和上课时一样,平静,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变成了别的颜色,而是变得更“深”了,像是一口原本很浅的井突然挖深了,深到看不到底。
“沈夜。”她说。
“李老师。”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的精神力变了。”
“嗯。最近在长。”
“不是长。是融合了。”她走进器材室,把门带上了。“你和你的书灵开始融合了。这个速度比我想的快。”
沈夜没有否认。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能看到他的精神力变化,就像他一眼就能看到她的金色波动一样。
“你要做什么?”沈夜问。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从开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黑色的东西,像一颗被磨圆的石子。但那不是石子。沈夜的“第七感”告诉他,那是原体的一个碎片。不是意识碎片,是物理碎片。原体的外壳上剥落的一小块。
“原体在动。”李秀兰说,“不是因为被回收了陈远山,是因为你在它的旁边做了融合。你的融合了它。它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把那颗黑色的小石子放在沈夜的手心里。石子是凉的,但沈夜的手指碰到它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原体在看着这个地方。
“它想要什么?”沈夜问。
李秀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沈夜差点没听清。
“它想要你。”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