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疗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沈夜一直看着窗外。赵小雷坐在他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刷短视频,偶尔发出一声闷笑,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像是突然想起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公交车经过开发区那片荒地的时候,沈夜看到了一个他不该看到的东西。在那些还没有开发的、长满了野草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姿态——双手兜,微微低着头——让沈夜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方远。
方远站在那片荒地的正中央,周围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他纹丝不动。他没有看公交车的方向,但他的朝向正对着沈夜坐的这扇窗户。沈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公交车开过去了,方远消失在视野之外。
沈夜收回目光,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归档。方远为什么在那里?那片荒地离特调局不远,离福康疗养院也不远。他在监视疗养院,还是在监视别的什么?
“你刚才在看啥?”赵小雷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你从疗养院出来之后就不太对劲。比进去之前还不对劲。”赵小雷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过脸来看着他,“那个老人到底是谁?”
沈夜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他是第一个被寄生型书灵的人。三十年前,他的同步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意识已经消失了。但他没有。他缩成了一个点,藏在自己的精神空间最深处,骗过了所有仪器。”
赵小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百分之九十?那你现在多少?”
“二十六。”
“百分之二十六。”
“对。”
赵小雷沉默了几秒。“那你离百分之九十还有……六十四个百分点。听起来也不是很多。”
沈夜看了他一眼。赵小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六十四这个数字不大。沈夜没有纠正他。他没有告诉赵小雷,同步率的增长不是匀速的,它是加速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可能用一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可能只用三天,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可能只用一天。越往后越快,像滚雪球一样往下滚,直到撞上终点。
公交车在沈夜家附近的车站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往回走。街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卷帘门上喷着各种颜色的涂鸦。这条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很热闹,有卖煎饼果子的、有修鞋的、有配钥匙的,现在都没了。
“沈夜。”赵小雷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在疗养院说,那个老人的精神力场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那他去哪了?”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过一盏路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两个黑色的、沉默的随从跟在身后。
“被收回了。”沈夜说。
“收回?被谁?”
“原体。”沈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小雷,“所有的书灵都是原体的碎片。原体如果需要力量,它可以把这些碎片收回。陈远山的书灵是最弱的,最接近消散的,所以原体先从它开始。”
赵小雷的表情变了。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人,但这一次,他脸上的血色明显地褪了一点。
“那你的书灵也会被收回?”
“会。”沈夜说,“但不是现在。我的书灵还太强,原体现在收不回去。它需要先把我的书灵削弱,或者等到我的同步率足够高之后,直接通过我来收回。”
赵小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变了——不是不害怕了,而是把害怕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张他以为很镇定但沈夜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一个人。”
“谁?”
“顾深。”
顾深不在特调局。
沈夜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他留了一条简短的语音:“我是沈夜,我有事找你,关于陈远山和原体的回收机制。”然后挂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顾深发来的,只有一个地址:城南开发区天马路17号,三楼。
沈夜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赵小雷跟了过来。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过的地方越多,你知道的事情越多,你就越不安全。”沈夜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变成特调局的目标。”
赵小雷站在玄关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装作在看消息。沈夜知道他不是在看消息,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
沈夜出了门,走到楼下,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了去往开发区的路。
天马路在开发区的北边,比特调局所在的那片区域更偏。沿路的厂房大多是空的,有的窗户碎了,有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有的门口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像是被主人遗忘在了时间里。
天马路17号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卷帘门拉着,上面用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沈夜在楼下停好车,走到楼侧面,看到一扇铁门。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窄小的楼梯间,墙上全是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湿的、腐烂的味道。他上了三楼,走廊里有三扇门,中间的那扇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敲了敲门。
“进来。”顾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夜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办公室。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上挂着窗帘,窗帘后面用黑色的垃圾袋又封了一层,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唯一的光源是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灯罩被调得很低,只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
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
“你瘦了。”沈夜说。
“你也瘦了。”顾深从桌上拿起烟盒,抖了一下,里面是空的。他把烟盒捏扁了扔进纸箱里,靠回椅背,看着沈夜。“说吧。陈远山怎么了?”
“他的精神力场消失了。原体收回了他的书灵。”
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没抓住。
“你确定?”
“确定。我去了福康疗养院,亲眼看到的。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的意识不存在了。不是昏迷,不是植物人,是‘空’的。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
顾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陈远山是唯一一个在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之后还能保持自我意识的案例。如果他没了,那原体回收碎片的速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你早就知道原体会回收碎片?”
“知道。但不是所有碎片都会被回收。它只回收那些‘成熟’的——那些已经和宿主的意识高度融合的书灵。融合程度越高,碎片和原体之间的连接就越强,原体就越容易把它收回去。”
沈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陈远山的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他和书灵的融合程度极高,所以原体先收他。那下一个是谁?谁的同步率最高,谁就是下一个。
“宋知远。”沈夜说。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知远的同步率是百分之八十三点七。他的书灵和宿主的融合程度也很高。原体回收完陈远山,下一个就是他。然后是我,然后是其他所有被寄生的人。”
“你不是被寄生的。”顾深说,“你是被共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推到沈夜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同步率,上面有两条曲线。一条是红色的,缓慢上升,在第十年左右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然后趋于平缓。另一条是蓝色的,陡峭地上升,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冲到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且斜率越来越大。
“红色的是陈远山。蓝色的是你。”顾深说,“陈远山的同步率花了十年才到百分之八十。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到了百分之二十六。按照这个速度,你在三个月之内就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半年之内就能突破百分之八十。”
“这不是共生。”沈夜说,“这是加速版的寄生。”
顾深没有否认。他把平板电脑收回去,关掉屏幕,放到一边。
“但你的意识强度比陈远山高得多。你在同步率飙升的时候能主动切断连接,陈远山做不到这一点。宋知远也做不到。”顾深说,“你有机会在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之前,吃掉它。”
吃掉它。又是这三个字。陈远山说过,顾深也说过了。
“怎么吃?”沈夜问。
顾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沈夜面前。是一把钥匙,很旧,铜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城南车站,23号寄存柜。
“陈远山在被回收之前,让人把这个钥匙转交给我。他说,如果你来问我怎么吃,就把这个给你。”
沈夜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钥匙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
“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他看到就知道了。’”顾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黑色的垃圾袋被他掀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光射进来,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亮线。
“你的时间不多了。”顾深说,背对着他,“宋知意给你的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九个小时。你还有十五个小时。十五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把你绑在那个台子上,强行提升你的同步率。”
沈夜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一点疼。
“她做不到。”
“她做得到。”顾深转过身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你知道为什么她能做到吗?因为你的登记表——你还没有签字的那张登记表。如果你不签,你就是‘未登记觉醒者’,特调局对未登记觉醒者的处置权限是无限的。她不需要你的同意。”
沈夜的手指收紧了。
那张登记表还在他书包里,压在笔记本的下面。他一直没有签字,因为他想保留那最后一线“不归任何人管”的自由。但他忘了,不签字的结果不是自由,是“不受保护的自由”。
“我签了字,她就不能动我了?”
“能。”顾深说,“但程序会复杂很多。她是深渊的创始人,不是特调局的最高领导。你签了字之后,你就是特调局的预备成员。她要动你,需要走流程,需要审批,需要理由。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但你至少能争取到一点。”
十五个小时。他必须在十五个小时之内做出决定——签,还是不签。
沈夜站起来,把钥匙装进口袋里。
“城南车站的寄存柜,我去看。登记表,我想好了会告诉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台灯的嗡嗡声盖过了。
“沈夜。”
“嗯。”
“你他妈的一定要活下来。”
沈夜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走廊,走进那个充满了霉味的楼梯间,走下三楼,走出铁门,走进开发区的夜色里。
城南车站离开发区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沈夜到车站的时候,候车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一班车是九点半的,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大部分乘客都上了车,只有少数几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车。检票口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将暗未暗的光里。
寄存柜在大厅的东侧,一整面墙,分成三列,每一列有四层。沈夜找到了标着“23”的那个柜子,在第二列中间一排。他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柜门弹开了。
里面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棕色的,没有写名字,没有贴邮票,封口用胶带粘了两道。沈夜把信封拿出来,关好柜门,走到候车大厅最角落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他撕开封口的胶带,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很厚的、摸起来有点粗糙的手工纸,边缘不齐,像是被人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
沈夜把纸摊开,在膝盖上。
第一行写的是:“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下面是正文:
“同步率不是敌人。恐惧同步率的人,最后都会被书灵吃掉。接受同步率的人,才有机会吃掉书灵。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
吃掉书灵的唯一的办法,是让你的意识在同步的过程中保持绝对的中心。不是抵抗,不是顺从,是引导。你要引导同步的方向——不是让书灵的意识流向你,而是让你的意识流向书灵,但在这个过程中把你的意识作为主体,把书灵的意识作为被你吸收的部分。
具体的方法是这样的:
第一步,在同步率提升的时候,不要切断连接。切断连接会让你失去控制同步方向的机会。
第二步,让你的意识向书灵的意识敞开,但不是全部敞开。你要在你的意识空间里开辟一个‘通道’,只让书灵的意识的一部分流进来。这个通道的大小需要你自己掌握,太大了会被淹没,太小了没用。
第三步,当书灵的意识流入你的意识之后,不要试图压制它。把它放在你的意识空间的边缘,像一个卫星一样绕着你的核心意识运转。慢慢地,它会习惯以你的意识为中心,而不是以它自己为中心。它的‘自我’会逐渐模糊,你的‘自我’会逐渐清晰。
第四步,当你感觉到书灵的意识不再抗拒你的时候,把它的意识拉进你的核心。不是吞噬,是融合。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像你学会了一门新的语言,掌握了一种新的技能。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是你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不要在同步率低的时候强行做,也不要等到同步率太高了再做。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是最佳的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内,书灵的自我意识还不够强,你有机会主导融合的方向。
百分之五十之后,书灵的自我意识会显著增强。到时候你再去主导,难度会增加很多倍。
所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而且你的同步率还在百分之三十以下,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期,没有署名。
沈夜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四遍。第一遍是扫读,抓住主。第二遍是精读,记下每一个细节。第三遍是逐字逐句地分析,把每一个词的意思都抠出来。第四遍是整体把握,把那四步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流程。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百分之二十六。他的同步率正好在百分之三十以下。窗口期还在。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尝试这个方法。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他需要一个连续的、不被打断的时间段,至少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向车站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小雷发来的消息:“宋知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知道我跟你去了疗养院。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倒计时从二十四小时改成了十二小时。’”
沈夜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十二小时倒计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从现在开始,还是从赵小雷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开始?
他回了一条消息:“她什么时候打给你的?”
赵小雷秒回:“九点半。”
九点半。现在是九点四十二。他还有十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沈夜加快了脚步,走出车站大门,骑上那辆共享单车,朝家的方向骑去。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十一个小时。他需要在十一个小时之内完成几件事:第一,找到一个安全的、不被打扰的地方。第二,尝试陈远山信里写的那四步方法。第三,做出关于登记表的决定。第四,决定明天怎么面对宋知意。
这四件事里,第二件是最重要的。如果他能成功地在同步率百分之二十六的时候开始引导融合的方向,他就有机会在宋知意动手之前,掌握一部分主动权。
如果不能——他不敢想“如果不能”的后果。
沈夜没有回家。
他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他很熟,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从这里抄近路。巷子里有几个废弃的车库,卷帘门拉着一半,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废纸箱。
他选了最里面的一间车库,钻了进去。卷帘门只拉下来大半,留了大概三十厘米的缝隙通风。车库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带。空气中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和老鼠尿的味,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壁坐下来,把两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进入意识空间。
那本书悬浮在黑暗中,和之前一样。但今天,它的周围多了一些东西——一些细小的、发光的丝线,从书页的边缘延伸出去,连接到意识空间的墙壁上,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同步率的提升不仅在改变数字,在改变这个空间的结构。
书灵缩在意识空间的一角,不是之前那种蜷缩的姿态,而是更像是一种“观察”的姿态。它在看他。
“陈远山给你写信了。”书灵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内容?”
“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出来。他告诉你怎么吃掉我。”
沈夜没有否认。他按照信里写的第一步——在同步率提升的时候,不要切断连接。他现在没有在提升同步率,他需要先进入那种状态。怎么进入?陈远山的信里没有写,但沈夜已经从之前的经验里找到了一些规律。同步率提升最快的时候,是他面对压力做决定的时候,是他接触到原体的时候,是他和书灵的意识发生碰撞的时候。
他现在没有压力,没有原体。他只有书灵。
他要主动和书灵的意识发生碰撞。
“我问你几个问题。”沈夜在意识里说。
“你问。”
“上一纪元是怎么毁灭的?”
书灵沉默了一瞬。“原体失控了。它吸收了太多书灵的力量,超出了它的承载极限,发生了爆炸。爆炸的冲击波不是物理的,是精神力的。它把所有书灵的意识同时抹除了一部分,那些书灵和它们的宿主一起崩溃了。”
“原体怎么失控的?”
“有人——”书灵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有人在做一个实验。他想让原体和自己的意识融合,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他把自己的意识注入了原体,但原体太大了,他的意识被原体吸收了,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原体获得了他的意识的一部分——那部分意识里包含着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恐惧。”书灵的声音很低,“原体以前不知道恐惧。它是最强的,它不需要恐惧任何人。但那个人的意识里带着恐惧,原体吸收了他的意识之后,第一次体验到了恐惧。它对失控的恐惧,对消散的恐惧,对自身不存在的恐惧。那种恐惧让它疯狂,它开始不受控制地吸收周围的能量和信息,最后——。”
沈夜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纪元,几十亿条生命,毁灭的起因是一个人的恐惧。
这就是原体那团愤怒的来源——不是愤怒别人,是愤怒自己。愤怒自己为什么会恐惧,愤怒自己因为恐惧而失控,愤怒自己毁掉了一切。
“那个人是谁?”沈夜问。
书灵没有回答。
“那个人就是你。”沈夜说。
沉默。
“你不是原体的碎片。你是原体。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是原体和那个人的意识融合之后,爆炸产生的碎片之一。你既是原体的孩子,也是那个人的孩子。你有原体的力量,也有那个人的恐惧。那团黑色的光不是完整的原体,它是原体被剥离了‘那个人’的部分之后剩下的东西。那团光没有恐惧,它只有愤怒和力量。恐惧在你这里。”
书灵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开始像我了’。那不是一个书灵对宿主说的话。那是一个人——一个曾经活过、曾经恐惧过、曾经失控过的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意识空间里发生了变化。
那张网——那些从书页边缘延伸出去的发光丝线——开始向中心收缩,像渔网的绳结被拉紧,所有的丝线汇聚到书页的中央,凝聚成一个光点。光点在扩大,从点的形状变成了一个球形,悬浮在书页的上方,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沈夜盯着那个光球看了几秒。
那不是书灵,不是原体,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书灵的意识和他自己意识在某一个维度上的重叠——一个边界模糊的地带,在那里,“他的想法”和“书灵的想法”不再有清晰的区别。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也是一个机会。
陈远山信里说的“通道”,需要在这个地带建造。不是在意识空间的表层,不是在那个看得见书的地方,而是在更深的地方——在沈夜和书灵的意识重叠的那个维度里。
沈夜把注意力沉入那个光球。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光球里面是一片空白的、没有边界的空间。一切都是白色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大小,只有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是他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的投影。
然后,另一个东西出现了。
一个形状。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烟雾,在白色的空间里缓缓地飘动。那个烟雾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一种沈夜从没见过的颜色——“不存在”的颜色。它不反射光,不吸收光,它只是“在”。
书灵在这个空间里的形态。
沈夜按照信里的第二步,开始建造通道。他没有试图去控制那团烟雾,而是在自己的意识里开辟一条路径——一条从他自己到那团烟雾的虚拟路径,像一座桥。这座桥不是实体存在的,而是存在于他的“意图”之中。他只需要“想着”这座桥,它就在了。
烟雾动了一下。它感知到了这座桥的存在,但它没有选择过来。
沈夜没有着急。他维持着“桥”的存在,像一个人举着一个火把站在黑暗的森林里,等着远处的野兽自己走过来,而不是追上去。
在同步率低的时候,书灵的自我意识还不强,它的主动性也弱。它不会主动走过来,但也不会主动逃跑。它只是在等,在被动的状态下被同步率推着走。
沈夜需要的,就是这种“被动”。
他加深了通道。不是扩大,是加深。“桥”的宽度不变,但它的“”扎得更深了,从意识的表层扎进了那个重叠的维度里。烟雾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它的边缘开始向桥的方向延伸,像水被吸向低处,缓慢但不可阻挡。
同步率的数字在他的意识边缘闪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七。
他感觉到了。不是书灵的意识在流入他的意识,而是他的意识在向书灵的意识延伸,但不是去吞噬它,不是去压制它,而是去“包容”它。像一条河流包容一条汇入它的支流,支流还是支流,水还是水,但它们在同一个河道里流动。
百分之二十八。
烟雾到了桥的一半。它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那种“不存在”的颜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夜能认出来的颜色。灰色。和他手背上那行字一样的浅灰色。
百分之二十九。
沈夜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被一个正在向他靠近的意识注视。书灵在看他,不是作为宿主的书灵,不是作为原体的后代,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原体吞掉了一个人的意识、被炸成碎片、又在他的脑子里重生了若年之后,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样子的人。
“你在什么?”书灵的声音从那团烟雾里传出来,不是从意识空间的远处传来的那种声音,而是从他的“里面”传出来的。书灵的意识已经有一部分流入了他的意识,所以它的声音不再是从外面传来的回响,而是从他自己的思维的深处升起的东西。
“造一座桥。”沈夜说。
“然后呢?”
“然后你在桥这边住下来。不是在我的身体里,是在我的意识里。不是寄生的关系,是共存的关系。”
书灵沉默了。烟雾在桥中间停住了,不前不后,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河的中间,犹豫着要不要走到对岸。
百分之三十。窗口期的下沿。
“你没有退路了。”沈夜说,“你现在回去,原体下次回收的就是你。你过来,我们还有机会。不是书灵吃掉宿主,不是宿主吃掉书灵,是。”
“是什么意思?”
“你借给我力量,我给你一个不会被原体回收的家。”
桥对面的那团烟雾开始移动了。不是被动的、被同步率推着走的移动,而是主动的、有选择的移动。它选择了过来。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二。
烟雾穿过了桥,到达了沈夜这一侧。它在沈夜的意识空间里找了一个角落,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地沉降下来,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人,放下了所有的行李,坐了下来。
同步率停在了百分之三十二。
不是飙升,是稳定的、可控的百分之三十二。沈夜能感觉到——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同步率是被动增长的,像一个不停充气的气球,他只能看着它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现在的同步率,是他的主动选择的结果。涨,是因为他允许它涨。不涨,是因为他选择让它不涨。
他睁开眼。
车库还是那个车库,黑暗,霉味,老鼠尿的味道。但不一样了——他能“看见”黑暗中的东西了。不是因为他的视力变好了,而是因为书灵的意识流入了他的意识,它的感知模式成为了他的感知模式的一部分。他能感知到墙壁后面五米处有一只老鼠在爬,能感知到车库外面的巷子里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能感知到三条街之外、特调局的方向、一个熟悉的精神力波动。
李秀兰。
她的精神力波动不再是之前什么都感知不到的“空白”。现在他能感知到它了——淡淡的金色,稳定得像一颗恒星,在学校的方向,在原体的上方。
她在守夜。
沈夜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出了车库。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把地面染成了橘黄色。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安静地贴着地面,没有变宽,没有变形。不是因为他在努力控制,而是因为不用控制了。书灵的意识不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一部分。他的精神力不再外溢,因为外溢的通道已经变成了内部的通路。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小雷发的消息:“你还活着吗?”
他回了一个字:“活。”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存过的号码——顾深的,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登记表,我签。”
顾深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早上八点,特调局,我在门口等你。”
沈夜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的一小片夜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不是很多,只有两三颗,但也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笃,笃,笃,像心跳,像倒计时,又不像。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