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学校的时候,场上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人群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站着一个人——一个沈夜不认识的男生,瘦高个,戴眼镜,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片通红的皮肤,像是被烫伤了。
但不是烫伤。
沈夜站在人群外围,启动了“镜像感知”。一瞬间,他的意识里涌进了上百个精神力波动——灰的、白的、浅蓝的,像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拼成的拼图。但他没去管那些,他把感知聚焦在那个圆心的男生身上。
蓝色。不是很深的蓝。但那种蓝不是静态的,它在燃烧。不,不是燃烧,是波动——像火焰一样的波动,从男生的身体里向外扩散,一波一波的,频率很快。
这就是他的异能。不是火,是某种以高温为副作用的能量释放。
沈夜收回感知,挤进人群。
赵小雷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终于来了!你错过了!刚才他的手真的烧着了!不是着火,是手本身在发光,然后温度特别高,把地上的水都蒸了!”
“他人怎么样?”
“被李老师带去医务室了。她让我们都散了,没人听。”
沈夜朝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在教学楼的背面,两层,灰墙,窗户上贴了磨砂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用感知探了一下——感知到两个波动,一个蓝色的,很稳定,是那个男生的。另一个……什么都感知不到。
李秀兰在医务室里。
她的“空白”依然在运作。
沈夜在场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有人说那个男生叫何俊,高二的,平时不怎么说话。有人说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前天晚上在家就烧过一次,把被子点着了。有人说他爸今天要来学校。
这些信息在沈夜的脑子里自动归档,和之前的信息交叉比对——陈屿白的“镜像感知”,李秀兰的“空白”,何俊的“高温释放”。三种截然不同的异能类型,来自同一个小小的学校里的人。
大觉醒时代,真的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李秀兰回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夜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之前那种不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系统的、全方位的观察——她的步伐,她的呼吸,她放在讲台上的手的姿态,她扫视全班时的目光移动轨迹。
每一条信息都被他收进脑子里,自动分析。
李秀兰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两厘米。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或者精神力极强、对身体的控制力达到某种境界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她的呼吸很深,频率很慢,大概每分钟八到十次。正常成年人安静时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到二十次,她的比正常慢了将近一半。这种呼吸模式可以减少能量消耗,同时保持高度的警觉——瑜伽修行者、射击运动员、特种部队,都会采用类似的呼吸方式。
她的手放在讲台上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弯曲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弯,是随时准备发力那种。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的时候,是均匀的、匀速的,像一台扫描仪。
沈夜把这些信息全部存好,然后收回注意力,假装听课。
他不敢看太久。李秀兰强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能看到她的那些细节,很可能是因为她不在意被他看到,或者故意让他看到的。
如果她想隐藏,他什么都看不到。
下课之后,沈夜去找赵小雷。
赵小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沈夜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觉醒了没有?”
赵小雷放下手机,把手伸到他面前:“你看看,还是灰色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只是个‘有字人’,永远觉醒不了那种。”
“你不急?”
“急什么?我又不想当英雄。”赵小雷把手机又拿起来,划了两下,“你没看新闻吗,湖南有个觉醒者,觉醒了三天,自己把自己电死了。异能这东西,听起来酷,用起来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小雷的心态和他完全不一样——赵小雷把觉醒当成一种“福利”,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但沈夜不一样,他的觉醒不是福利,是绑架。那本书绑了他,书灵寄生了他,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必须变强。
不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不变强的下场是——被取代。
“对了,”赵小雷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李老师不对劲?”
沈夜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怎么不对劲?”
“今天何俊在场上出事的时候,我离得近,看见李老师走过去。她的影子……怎么说呢,影子好像比她本人慢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她人已经站定了,影子还在动。很慢,就差了大概零点几秒,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我以为我眼花了,但后来我旁边一个女生也说看到了。”
沈夜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影子。又是影子。
他想起之前在路灯下看到的自己的影子——那种“在呼吸”的质感。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赵小雷在李秀兰身上看到了类似的异常。
如果不是错觉,那意味着什么?
影子不是光的投影,而是某种精神力的外溢——一种实体的、具象的、与本体同步但又不完全同步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个推测对不对,但他决定把它记下来,以后验证。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夜没有马上回家。
他去了一趟医务室。
何俊已经不在那里了,门上锁了。沈夜站在门口,用“镜像感知”扫了一遍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感知不到,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医务室是空的。
他正要走,意识空间里的书翻了一页。
第七十四页。
不是七十三了,是七十四。
这一页上没有箭头,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在页面的中央,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夜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光点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指向性。不是箭头那种明确的、几何的指向,而是一种模糊的、像气味一样的感觉。那个光点“指向”的方向是……地下。
医务室的地板下面是水泥地基,地基下面是土层。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书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一个光点。
沈夜蹲下来,把手贴在地板上。
“镜像感知”的极限范围是一百米左右,穿透力也有上限——大概能穿透半米厚的混凝土,再厚就模糊了。地板下面的地基大概有四十厘米厚,他能感知到下方的东西,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东西。
他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活物的精神力波动,而是某种……残留。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精神力渗透进了建筑材料里,形成了一种“气味”,即使人走了,气味还在。
那个残留的精神力颜色是——金色的。
不是淡金色,是真正的金色。
沈夜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离开了医务室。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医务室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到家之后,沈夜没有像往常一样泡面。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葱,一把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煮面的过程需要专注——火候、时间、调料的顺序——这能帮他暂时忘掉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面煮好了,他端到餐桌上,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书灵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李秀兰。她在你学校的下面埋了东西。那个金色的残留不是自然留下的,是主动灌注的。她在那个位置做了某种仪式,或者封印了什么东西。”
沈夜放下筷子:“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金色,在任何纪元的异能等级体系里,都是最高等级。一个淡金色的觉醒者,在末之前,已经可以被称作‘人类巅峰’。但李秀兰的真实能力远高于淡金色,她是真正的金色。”
“那她为什么要隐藏?”
“你说呢?”
沈夜想了一下:“因为不想被人知道。因为金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目前已知的觉醒者里最强的。这种‘最强’会带来关注、麻烦、敌人。她想低调。”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没蠢到家。”书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认可,“但你漏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在学校下面埋了东西。为什么要埋在学校下面?学校是一千多个学生每天待八个小时的地方。如果那个东西是危险的,她等于把一千多个孩子放在炸弹上面。如果那个东西是安全的,她本不需要埋。”
沈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书灵说得对。
李秀兰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没有动机。她是老师,但她首先是一个金色的觉醒者。她的首要身份不是“班主任”,而是“那个隐藏了真实能力的人”。
“我需要去医务室下面看看。”沈夜说。
“你现在去不了。医务室上了锁,而且晚上学校有保安巡逻。”
“那就白天去。”
“白天有一千多个人看着你。”
沈夜端起碗,把面汤喝完了。他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你的同步率多少了?”他忽然问。
书灵沉默了大概两秒,像是在计算:“百分之十一。”
“只解读了一个异能就到了百分之十一?”
“你解读的不是普通异能。‘镜像感知’的原始拥有者——陈屿白——他的书已经翻到了第八十二页。他的异能等级比你感知到的C级要高,只是他还没能完全发挥出来。你解读了他的异能模板,相当于跳过了他从C级到……某个等级的成长过程,直接拿到了一个‘高潜力’版本。”
“所以同步率涨得快。”
“对。”
沈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百分之一百一十一是他自己定的目标,不是书灵说的。百分之十一离百分之五十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这个增长速度他必须控制在手里。
“以后解读新异能之前,你要先告诉我同步率的涨幅。”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在谈条件。”沈夜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在通知你。”
书灵没有回答。
沈夜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回到卧室,坐到书桌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李秀兰——金色(真实)。学校下面埋了东西。影子异常。
第二行:陈屿白——镜像感知,书至82页,潜力高于当前表现。
第三行:何俊——高温释放,蓝色。自发觉醒。
第四行:顾深——特调局,空白能力,目的未知。
第五行:影子——异常现象,可能为精神力外溢。
写完这五行字,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把意识沉入那本书。
第七十四页上,暗红色的光点还在。它不像之前那样静止了,它在缓慢地移动——不是朝某个方向移动,而是在页面上画出一个形状。
一个圆。
它画了一个圆。
沈夜盯着那个圆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圆不是图案,是“地图”。圆代表一个封闭的空间——可能是一个房间,一个地下室,或者某种结界。光点在圆的中心,然后从中心向外画了一条线,线的终点在圆周上。
“这是哪里的地图?”沈夜问。
书灵没有回答。
但沈夜已经知道了答案。
医务室的地下。
何俊那天在场上自发觉醒,造成高温释放。医务室就在场旁边。李秀兰带他去了医务室,在那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在那二十分钟里,她做了某件事——和何俊的觉醒有关,或者和地下埋的东西有关。
沈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要去找陈屿白。
不是因为陈屿白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第二个异能。
“镜像感知”是感知类的,能让他看到别人,但不能保护自己。他需要一种能“用”的能力,一种能在必要时拿出来用的能力。陈屿白可能还有别的异能——书翻到八十二页,不可能只觉醒了一个“镜像感知”。沈夜需要知道第二个是什么。
如果那个异能合适,他就想办法再“记录”一次。
如果那个能力不合适,他就去找何俊,记录他的高温释放。
不管怎样,他必须在下周一之前拥有至少一个“可战斗”的异能。顾深让他周一去特调局报到,他不知道报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想赤手空拳地走进那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沈夜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旁边的那棵梧桐树下,等陈屿白。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镜像感知”一直开着。不是为了监视谁,是为了练习——持续使用异能可以提升精神力,他想验证这个理论的真实性。
校门口的人流在增加,各种各样的精神力波动在他的意识里涌现。灰色为主,白色次之,偶尔有几个浅蓝色的。他注意到一个规律——高年级的学生精神力普遍比低年级强,男女生之间没有明显差异,但那些看起来经常运动的人波动更稳定,而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的人波动往往更弱。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规律:身体素质和精神力强度之间存在一定的正相关。
陈屿白出现了。
和上次一样,灰色卫衣,低着头走路。但这一次沈夜没有等他走过来,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陈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我叫沈夜,上次在饮水机那儿见过。三班的。”
“我知道。”
“我想跟你聊聊。”
陈屿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从左到右,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然后回到沈夜脸上。这个动作很快,不到零点五秒,但沈夜捕捉到了。
“聊什么?”陈屿白问。
“你的异能。”
陈屿白的眼神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沈夜只能在意识空间里找到对应的描述——谨慎。像一只猫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整个身体微微绷紧,但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有异能?”
沈夜没有回答。他伸出左手,把手背翻过来给陈屿白看。浅灰色。
陈屿白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盯着沈夜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
“你也有。”他说。
“对。”沈夜收回手,“我的异能和你的有关系。”
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但也不算说谎。他的“镜像感知”确实和陈屿白的“镜像感知”有关系——它是从陈屿白那里复制来的。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走。”
他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沈夜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学校旁边的那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外墙,地上有几袋垃圾,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陈屿白站在巷子中间,转过身来。
“你的异能是什么?”他问。
“感知类的。”
“能感知到什么?”
“精神力波动,异能类型,强度。”
陈屿白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表情变化。
“你能感知到我的异能?”
“能。镜像感知,C级,被动型,可感知一定范围内的精神力波动。”
陈屿白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警觉。不是因为沈夜说错了,是因为沈夜说得太准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的异能和你的有关系。”
陈屿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夜能感觉到对方的“镜像感知”也在运作——他在扫描自己。但沈夜提前开启了“空白”,虽然他的“空白”等级很低,只能屏蔽掉部分感知,但足够了。陈屿白扫描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不确定的信息。
“你的异能不会是偷来的吧?”陈屿白忽然说。
沈夜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保持了沉默。
陈屿白好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紧张,”沈夜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来什么?”
“来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第二个异能是什么?”
陈屿白的瞳孔微微缩小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把右手进了裤兜里,这个动作可能是为了隐藏手背——不是为了隐藏颜色,而是为了隐藏某种他不想让沈夜看到的东西。
“我没有第二个异能。”他说。
沈夜启动“镜像感知”,把感知精度调到最高。
陈屿白的精神力波动是深蓝色的,比何俊的蓝色更深,但比李秀兰的金色差得远。波动很稳定,没有任何异能被使用的迹象。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波动的基础频率不是均一的,它有两个不同的“峰”,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对应“镜像感知”,低的那是他还没确认的东西。
“你有。”沈夜说,“你的精神力波动有两个特征频率。一个是镜像感知的,另一个我还不确定是什么。”
陈屿白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一丝沈夜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确定性。陈屿白不确定沈夜说的是真是假,但沈夜说得太具体了,像是一个真的能看到的人。
“你为什么想知道?”陈屿白的声音低了一些。
“因为我的异能需要‘接触’其他人的异能才能成长。我想知道你的第二个异能是什么,如果合适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在我面前用一次。”
陈屿白摇了摇头:“我不能。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还控制不了。那本书的第二异能我还没解读完,用出来的话不可控。”
沈夜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之内。
“那你什么时候能解读完?”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永远解读不完。”
沈夜没有追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陈屿白确实有第二个异能,而且那个异能的潜力很高,高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解读完。
“谢谢你。”沈夜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屿白叫住他。
沈夜停下来,回头。
陈屿白站在巷子里,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陈屿白的影子是正常的。没有延迟,没有呼吸感,就是普通的、老老实实的影子。
“你说你的异能是感知类的,那你能感知到什么程度?”陈屿白问。
“精神力波动颜色、强度、类型。范围大概一百米。”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学校里有一个人,他的精神力波动我看不到?”
沈夜心里猛地动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露出来。
“谁?”他问。
陈屿白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名字,而是说了一个词:“你的班主任。”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夜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听到陈屿白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那你比我厉害。”
上午的课沈夜没怎么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的脑子在同时运转好几条线——李秀兰的隐藏身份与地下封印物之间的关系,陈屿白未知的第二异能及其潜力评估,何俊的自发觉醒与李秀兰预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最让他焦虑的那件事:他周一要去特调局报到。
他需要第二个异能。他需要一个能打得过普通人、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的异能。但陈屿白那边还要等很久,何俊的“高温释放”又太显眼——这种能力用出来就像在身上装了信号弹,谁都能看见。
他需要一个介于中间的、低调但有战斗力的能力。
午饭时间,沈夜一个人去了场。
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把“镜像感知”开到最大,仔细地扫描整个场。
他的目标是找到一个已经觉醒、但还在“伪装”的觉醒者。
这类人和李秀兰不一样——李秀兰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如果她不想让人知道,没人能知道她在。但低等级的觉醒者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可能会刻意隐藏,但他的“镜像感知”能从一大堆灰色白色里揪出那一抹蓝或者紫。
扫描了大概五分钟,他找到了一个。
不是学生。是一个体育老师——不是刘建国,是另一个老师,姓什么沈夜不知道,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运动外套,正站在跑道边上吹哨子。他的精神力波动是白色的。白色算低等级,但白色和灰色之间的差别很明显——灰色是“未激活”状态,白色是“已激活但未使用”状态。
这个人觉醒了,但还没用过异能。
沈夜决定先不找他。白色等级太低,异能可能也很弱,不值得记录。
他又扫描了几分钟,找到了第二个。
目标在场的东南角,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精神力波动是蓝色的,比何俊的蓝色稍微浅一点,但稳定很多。这不是刚觉醒的人,他已经觉醒了一段时间,对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控制力。
沈夜从场走到看台,用了大概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一直在用“镜像感知”观察那个人——波动没有变化,说明他要么没注意到沈夜在靠近,要么注意到了但不以为意。
沈夜在离那个人三米远的地方坐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张普通的脸,没有表情,不面熟,可能不是高年级的,也可能是隔壁学校的,因为今天是周末——不对,今天是周四。
沈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天不是周末,是周四。现在不是放学时间,是午休时间。一个穿着便装、戴着帽子、坐在学校场看台上的人,不可能是本校学生。学生午休时间要么在教室要么在食堂,不会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沈夜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好。”沈夜说。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沈夜没有放弃。他把“镜像感知”的精度调到了最高,不是去感知对方的精神力波动——他已经感知过了,蓝色——而是去感知对方的“信息结构”。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一种用法——人的精神力波动不是均一的,它包含着个人的特征频率,类似于人的声音或者指纹。
他把这个特征频率记录下来,然后对比了之前记录的所有人。
不是李秀兰。不是陈屿白。不是何俊。不是顾深。
是一个新的人。
“你是谁?”沈夜直接问了。
那个人终于关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来。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相普通,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来这里找事的。
“你不用知道我谁。”他说,声音很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要在周一去那个地方。”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哪个地方?”他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特调局。城南开发区。”
沈夜没有动,但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进了裤兜里,摸到了手机。
“你是谁的人?”他问。
“不是谁的人。我只是来给你一个建议。”年轻男人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帽子还是压得很低,“顾深找你不是因为你有潜力。他找你是为了你脑子里的东西。他们有一个部门,专门研究你这种情况。你想活,就别去。”
年轻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看台下走去。
沈夜没有追。他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
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一条自动弹出的消息——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那种“有人试图访问你的位置”的系统提示。
他一直开着一个位置共享的App,如果有人靠近他一定的距离,App会自动记录对方的设备信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时候,App抓到了一个设备——但那个设备的定位信号是假的,显示的位置在城北,而他们在城南。
这个人很专业,知道怎么隐藏自己。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本没在意——沈夜的“镜像感知”抓到了他的精神力特征频率。下次再遇到,沈夜能认出他。
沈夜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场上的草腥味。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周一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第一,顾深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第二,那个年轻男人是谁的人;第三——也是最紧迫的——他需要足够强的异能,强到不管谁想对他做什么,他都有回应的能力。
他站起来,把手进裤兜里,朝教学楼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跟在他身后,安静地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但沈夜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注意到了——影子的轮廓,比他自己的实际轮廓,宽了大概两厘米。
不是因为阳光的角度。不是因为站的位置。那个影子,比它应该有的样子,宽了两厘米。
沈夜没有慌。他把脚挪了一下,影子跟着挪了一下,宽出来的两厘米还在。
“这是什么?”他在意识里问书灵。
书灵没有回答。
但第七十四页上,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像是在说:你猜。
下午的课沈夜上得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个事情上:自己的影子和那个年轻男人的话。
影子的问题他暂时搞不清楚。他试了几种方法来验证——走到灯光下,走到阳光下,走到阴影里。无论光线怎么变,他的影子总是比他的实际轮廓宽大概两厘米。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是在他“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果他刻意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死死地盯着影子看,它会慢慢地缩回去,缩到正常的大小。但只要他一分心,它又弹回来了。
这不是光学的现象。这是某种精神力的外溢,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发生了。
书灵不肯说,但他能从书灵的态度里推断出一个信息——这不是坏事。如果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书灵早就跳出来骂他了。
至于那个年轻男人的话,他还在分析。
“顾深找你不是因为你有潜力。他找你是为了你脑子里的东西。”——这个说法和顾深自己的说法有出入。顾深说他找沈夜是因为沈夜的“异常”可以帮助特调局处理其他的“异常”。年轻男人说顾深找沈夜是为了研究他脑子里的书灵。
谁说的是真的?
可能两个都是真的。顾深可能确实需要他处理其他异常,同时也在研究他。官方的目的和个人的目的不一定冲突。
但年轻男人说“他们有一个部门,专门研究你这种情况”。这是什么部门?研究什么?研究怎么把书灵从沈夜脑子里取出来?还是研究怎么利用书灵的力量?
信息不够,他不能做判断。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源。
下课之后,沈夜去了一趟办公室。
李秀兰不在。她的办公桌在办公室的最里面,靠窗。办公桌上放着几本教材,一个水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李秀兰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女孩大概十七八岁,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可能是她的女儿。
沈夜站在办公桌旁边,用“镜像感知”仔细地扫描了一下周围。
没有异常。办公室里的精神力波动都是灰色的,来自其他老师。李秀兰的办公桌上没有任何残留的异能气息。
他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相框的背面。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地下三层,安全。”
沈夜的身体僵了一下。
地下三层。安全。
学校的医务室在一楼,下面是一层地基,再下面是土层。哪来的地下三层?
除非——学校下面有东西。
不是李秀兰埋了一个东西,而是她看守着一个东西。一个在地下的、需要“安全”确认的、和她女儿有关的某种存在。
沈夜把那张便签纸的手写笔迹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赵小雷的消息:“你今天怎么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放学一起走?”
沈夜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放学的时候,沈夜和赵小雷一起走出校门。赵小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沈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他的嘴巴在自动回复“嗯”“对”“是吗”“真的假的”,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聊天机器人。
走到那条每天经过的老街的时候,沈夜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赵小雷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启动了“镜像感知”,最大范围,最大精度。
一百米以内,有两个高强度的精神力波动。一个在左前方大约七十米的位置,深蓝色,很稳定。另一个在右后方大约四十米的位置,蓝色偏紫,略有不稳定。
两个人。两个觉醒者。都在朝他这个方向移动。
“你走。”沈夜对赵小雷说。
“啊?”
“你先回家。我有点事。”
赵小雷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头也不回——赵小雷这个人,关键时刻从来不多问,这是沈夜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原因之一。
沈夜站在原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意识空间里,那本书翻到了第七十五页。
不是七十四,是七十五。
第七十五页上不是光点,不是箭头,而是一个倒计时——
“00:03:22”
三分钟二十二秒。
倒计时在走。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本书知道有人来了。它知道这些人会在三分钟二十二秒之后到达他现在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放低,让自己处于一个可以快速反应的状态。
然后他等。
倒计时走到“00:00:47”的时候,沈夜看到了他们。
从街角拐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相同的黑色制服,口有一个标志——沈夜不认识那个标志,但他能猜出来。
特调局的人。
男的大概三十岁,短发,方脸,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可能是右撇子的习惯,也可能是在隐藏什么。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表情很冷,眼睛一直在左右移动,像在扫描什么。
他们走到沈夜面前,停下来。
“沈夜?”女的开口了。
“是。”
“顾深让我们来接你。原定周一,改了。现在就走。”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用“镜像感知”仔细地扫了一遍两个人。男的精神力是深蓝色,女的是蓝色偏紫,比男的略强。
“去哪?”
“特调局。城南开发区。”
沈夜没有动。
“顾深今天早上出事了。”男的说,“他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你的影子和你的书,不是巧合。’”
沈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顾深知道他的影子在变。
顾深什么都知道。
“走吧。”沈夜说。
他跟着那两个人朝街角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的影子安静地贴在地上,轮廓正常,没有变宽。因为他在刻意地控制自己,不让精神力外溢。
但他知道,这种控制不能持久。
等到他累的时候,等到他放松的时候,那个影子会再次膨胀。
而那本书的倒计时,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归零了。
新的倒计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书页上的一行新字——
“任务:抵达特调局。奖励:解锁第一项战斗异能。”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两个人。
城市的天空又变成了那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被子盖在所有人的头上。
远处传来一阵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像是警报,又像是哭喊。
沈夜没有回头。
他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走进了那片暗红色的天光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