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开得很快。
沈夜坐在后排,左边是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右边靠窗的位置空着。短发男人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沈夜没见过的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半张脸。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沈夜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确定这是冷气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
“你们还没告诉我名字。”沈夜说。
“没告诉你是为了你好。”坐在他左边的女人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我总该知道怎么称呼你们。”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友善。她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在暗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你可以叫我陆巡。”她说,“开车的叫陈默,副驾驶的叫方远。”
“陆巡,陈默,方远。”沈夜把三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记了下来。
“你不是顾深的秘书。”沈夜说。
陆巡偏过头来看他,表情里多了一丝兴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深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自己掌控的人。如果他要提前接我去特调局,他会自己来,或者让他的直属手下过来。你们三个我不认识,说明你们不是他的常班底。你们是被临时调来的,或者——他不是‘让’你们来接我,是有人‘安排’你们来接我。”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副驾驶的方远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夜,然后又转了回去。
“顾深今天早上出事了,”方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沙哑,“你说得对,不是他让我们来的。是他的上级让我们来的。他被停职了。”
沈夜的脑子里快速地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顾深被停职了。原因?可能是因为他私下接触沈夜,可能是因为他搞的那个“椅子测试”超出了权限,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们来接我,是顾深上级的指令?”
“对。”陆巡说。
“那个人是谁?”
陆巡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街道两边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城南的老城区开到了开发区。沈夜对这片区域不熟悉,他只知道这里有工厂、仓库和一片一片的荒地。开发区的路很宽,车很少,路边的建筑大多是灰白色的厂房,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路边抽烟。
陈默把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牌的小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沈夜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身上下晃动。
小路开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铁门很高,大概三米,漆成深灰色,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开到了门口,沈夜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陈默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一张脸出现在小窗后面,看了几秒,然后小窗关上了。铁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一条水泥路。
车开了进去。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沈夜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机械的碰撞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进入之后启动了。
“资格认证。”陆巡看到沈夜的表情,主动解释了一下,“这扇门不只是铁门,它有精神力检测装置。不是特调局登记在册的人,或者试图伪装身份的人,进来的时候会被扫描出来。”
“扫描到了我什么?”
“你是一个未登记的觉醒者,精神力等级灰色偏白,异能类型:‘镜像感知’和‘空白’。我说的对吗?”
沈夜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瞬。
她说的完全正确。书灵的存在没有检查出来,可能是因为它的精神力频率和沈夜的不同,也可能是因为它自己进行了屏蔽。
“对。”他说。
“所以你没有撒谎。”陆巡说,语气里有一丝沈夜分辨不出来的情绪,“很多人在这里会撒谎,但机器不会。”
车又开了大概两三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
这栋建筑不高,只有四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一个趴在地上的方形盒子。外墙是清水混凝土,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排细长的通风口。建筑的正面有一扇玻璃门,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沈夜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到了。”方远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沈夜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这栋建筑。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整栋楼浸泡在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线里,像一张黑白照片。
“进去吧。”陆巡走到他身边。
沈夜跟着她走向那扇玻璃门。门自动滑开了,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比车里还冷。
大厅不大,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墙上刷着白色的胶漆,灯光是惨白的光灯,整个空间显得净、冰冷、没有人情味。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制服,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练。她看到陆巡他们进来,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沈夜是吧?”她说。
“是。”
“顾局长让我转告你,他在三楼等你。你上去吧,他们不能跟。”
沈夜看了一眼陆巡。陆巡点了下头,退到了一边。
沈夜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陆巡、方远、陈默三个人站在前台旁边,正在和那个年轻女人低声说话。没有人看他。
他转身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比一楼暗一些,是暖黄色的。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金属的编号牌。沈夜走过第一扇门的时候,用“镜像感知”扫了一下里面——有一个人,精神力是白色的,很低。
第二扇门,里面有三个人,两个白色,一个浅蓝色。
第三扇门,什么都感知不到。不是里面没人,是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屏蔽他的感知。
沈夜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看了看编号牌:301。
他没有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顾深站在门后。
他看起来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不是外表变了,是他的状态变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姿态是松弛的、从容的,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人。但现在,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进来。”他说。
沈夜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面墙上是窗户,但窗户被百叶窗遮住了,看不到外面。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一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顾深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沈夜坐下来,等着顾深先开口。
“你知道我被停职了吗?”顾深说。
“知道。接我的人说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被停职?”
“不知道。”
顾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沈夜面前。文件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印章,印着“机密”两个字。沈夜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沈夜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场看台上警告他不要来特调局的人。
“他叫江皓,特调局前调查员。”顾深说,“三年前被开除。原因是——他在一次任务中,擅自放走了一个被封印的高危精神力体。”
沈夜的脑子飞速运转。被封印的高危精神力体。这个描述和书灵很相似。
“他放走了什么?”沈夜问。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沈夜手里拿回文件,翻到第三页,又推回来。
第三页是一份档案。
档案上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有一段描述,大部分也被涂黑了,只剩下几个词没有被遮盖——“寄生型”“同步率超过60%”“宿主丧失意识”“建议永久封印”。
沈夜盯着那几个词看了几秒。
同步率超过60%。宿主丧失意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同步率过高”的后果被白纸黑字地写出来。
“江皓放走的那个东西,和我脑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沈夜问。
“类似,但不完全相同。”顾深靠回椅背,“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我们目前没有在任何档案里找到匹配的记录。它可能比我们之前处理过的所有东西都更古老,也更危险。”
“那你还让我来特调局?”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把你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沈夜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你被停职的原因是什么?”
顾深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地喷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因为我没有按照程序上报你的存在。”他说,“你被寄生的信息,应该在发现的第一时间上报给特调局的最高决策层。我没有。我直接来找你了。”
“为什么不报?”
顾深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沈夜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报了之后,你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你会躺在某个实验室的台子上,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研究。同步率的问题,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来解决——不是帮你控制同步率,是把你和你的书灵一起隔离起来,直到找到‘安全’的处置方法。”
沈夜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抽他的血,测他的脑电波,在他睡着的时候往他的脑子里电极。
“他们什么时候会知道?”他问。
“已经知道了。”顾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不然我为什么会被停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沈夜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存在已经被特调局的最高层知道了。顾深被停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把他带走?隔离?研究?
“那个叫江皓的人,”沈夜说,“他说特调局有一个部门专门研究我这种情况。是真的吗?”
“是真的。”顾深说,“那个部门叫‘异常精神力研究中心’,代号‘深渊’。他们的宗旨是——研究一切超出常规的精神力现象,包括寄生型书灵、跨纪元意识残留、非人形精神力体等等。你在江皓放走的东西的档案上看到的那些涂黑的部分,就是深渊的保密条例导致的。”
“深渊的人来了吗?”
“来了。”顾深看了一眼门口,“你今天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栋楼里至少有三个人是深渊的,但他们不会现在来找你。他们需要时间评估你的威胁等级。”
“威胁等级?”
“一到十级。十级最高。目前已知的寄生型书灵宿主,最低的威胁等级是七级,最高的——九级。”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七级到九级,没有低于七的。这说明被寄生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状态,不管宿主本来的能力如何。
“我几级?”
“还没有评估。”顾深又点了一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深渊的人对你很感兴趣。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的书灵。你的书灵在主动和你对话,这是我们之前没有见过的案例。之前的寄生型书灵,大多处于‘沉睡’状态,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和宿主建立联系。你的书灵从一开始就是活跃的。”
沈夜想起了那个存在在他脑子里说的第一句话——“蝼蚁”。
它可不只是“活跃”。
它是有个性的、有情绪的、有自我意识的。
“你还能帮我什么?”沈夜问。
顾深把烟夹在指间,看着他。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帮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我保不了你了。”
沈夜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从顾深被停职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个没有保护伞的人。
“但你今天来特调局是对的。”顾深说,“主动来,和被押送来,性质不一样。你主动来了,至少在程序上,你是一个‘配合调查’的觉醒者,而不是一个‘被控制’的危险源。这两个身份的差别,可能决定你以后在这里的待遇。”
沈夜站起来,准备走。
“还有一个问题。”顾深叫住他。
沈夜停下来。
“你今天路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沈夜想了想。除了自己的影子不正常之外,没有别的异常。他摇了摇头。
“那就好。”顾深的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你可以走了。门口那三个人会送你回去。”
沈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局长。”
“嗯?”
“你说保不了我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说。”
“学校医务室下面,埋的是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沈夜听到他在身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你最好自己去看看。”顾深说,“但我警告你——不要一个人去。”
沈夜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 三
回到特调局一楼大厅的时候,陆巡、方远和陈默还在。
三个人看到他下来,同时停止了交谈。陆巡走过来,表情比来的时候柔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玻璃门,朝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沈夜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脑子里在回放顾深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最好自己去看看。但我警告你,不要一个人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不要一个人去”意味着需要队友。找谁?赵小雷不行,他连异能都没觉醒。陈屿白可以,他有“镜像感知”和未觉醒的第二异能,但陈屿白为什么要帮他?沈夜没有东西可以交换。
也许顾深说的不是“找一个人一起去”,而是“不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一个人去”。准备的方式可能是提升实力,可能是获得某个关键信息,可能是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需要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全部写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分析。
“沈夜。”
方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沈夜抬起头,看到方远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铁门的方向。
沈夜的“镜像感知”在这一瞬间自动启动了。
不是他主动启动的,是书自动激发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书检测到了附近的异常。
三十米外。铁门内侧。一个精神力波动。
颜色——金色。
不是淡金色,是浓烈的、几乎刺目的金色。那个波动不是静止的,它在快速地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上车。”陆巡的声音变了,变得冷而硬。
沈夜没有问为什么。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方远和陈默也上了车,陈默发动了引擎,车还没动,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了车前。
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岁,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脚上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长相普通,扔到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但是她的眼睛不普通——那两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但没有温度。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陈默摇下车窗。
“沈夜在车上?”女人问。
陈默看了一眼后座的沈夜。
“让他下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沈夜没有等陈默转达这句话。他自己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感觉自己像是矮了一截。不是因为她的精神力波动是金色的——虽然那个确实很吓人——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气场,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东西蹲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让你知道它的分量。
“我叫宋知意。”女人说,“深渊的研究员。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不需要多介绍。”
沈夜没有说话。
“顾深被停职了。他原来的工作由我暂时代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我不是特调局的人。”沈夜说。
“你很快就会是。特调局的预备成员登记表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他的个人信息,名字、年龄、学校、家庭住址、精神力等级、已经觉醒的异能类型——全部正确。甚至连他对“空白”的用法(不完全的、低等级的屏蔽)都在备注栏里写着。
他没有签字。
“我为什么要签?”
宋知意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因为你不签,你就不能出这扇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一个被寄生型书灵的觉醒者。按照‘异常精神力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所有被寄生型书灵的觉醒者,必须接受特调局的统一管理和监控。你可以不签,但结果是一样的——你出不了这扇门。区别只在于,签了之后你有预备成员的身份,不签的话你是监管对象。”
沈夜看着她,把那张纸又折好,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宋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我见过你这个反应无数次了”的表情。
“你有二十四小时。”她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有签字,会有人去你家找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的频率和之前一模一样——沈夜注意到,从她出现在车前到转身离开,她的呼吸频率始终是每分钟十次左右,没有因为说话而加速,没有因为走路而变化。
这是一个对自己的每一个身体功能都拥有绝对控制权的人。
在“镜像感知”的视角里,她的精神力波动没有因为她转身离开而减弱。金色的光芒一直在那里,稳定得像一颗恒星。
沈夜重新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掌控”的恐惧。那个叫宋知意的女人,在他面前说“你归我管”的时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因为在她看来,这件事已经是事实了,不需要威胁。
车开出了铁门,开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开出了开发区,开回了老城区。
沈夜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但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深渊的人对他的书灵感兴趣,但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兴趣?
宋知意从出现到离开,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书灵的问题。没有问他书灵说过什么话,没有问书灵的性格是什么样的,没有问他书灵有没有表现出敌意或善意。她只关心一件事——让沈夜签字,让他成为特调局的预备成员。
这不像是研究者的行为。
更像是——收容者的行为。
研究者会想了解样本的全部信息。收容者只想把样本放进一个安全的容器里,确保它不会跑出来伤害任何人。
沈夜不是样本。他是容器。
深渊要的不是他的,是他的服从。
商务车在沈夜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沈夜下车之前,陆巡终于说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别做傻事。别想着跑。你能跑的地方,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沈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下了车。
他走进小区的大门,穿过那条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的过道,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是他从昨天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的、彻底的——一个人。
他需要思考。
他需要把所有信息整理出来,画出关系图,找到突破口。
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小雷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到了”,然后把手机关了机,扔到沙发上。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之前写的那几行字,在下面加了几行新的:
第六行:顾深——被停职。原因:私自接触我。他可能不是“好人”,但至少暂时利益一致。
第七行:宋知意——金色。深渊研究员/代理负责人。要让我签字成为预备成员。目的:收容而非研究。
第八行:江皓——前特调局调查员,三年前放走了一个寄生型书灵宿主。他警告我不要来特调局。他知道的比我多。
第九行:深渊——异常精神力研究中心。研究寄生型书灵。顾深说同步率超过60%会导致宿主丧失意识。深渊可能是在找方法“安全地”提升同步率,或者——安全地把书灵从宿主身体里移除。
写到这里,沈夜的笔停了一下。
“安全地移除”这个说法有问题。如果深渊真的有办法安全地把书灵从宿主身体里移除,他们不会用“收容”的方式对待沈夜。他们会直接把他推进手术室,把书灵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研究。
他们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们做不到。或者,他们能做到,但代价是宿主的生命。
沈夜又写了一行:
第十行:书灵——同步率11%。主动对话。有自我意识。说自己是上一纪元的毁灭者。可信?未知。目标:同步率50%后恢复部分能力,100%后彻底取代我。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他看着地板上那滴水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的影子变宽了,是不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溢?如果是的话,那说明他的精神力增长速度快于他的控制能力。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精神力失控可能加速同步率的提升。
他需要训练控制力。
闭上眼,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精神力场的外缘,感受它的边界。那个边界现在是模糊的、不规则的,像一个被风吹皱的水面。他需要用意识去“拉直”那个边界,让它变得清晰、规整。
这个过程很难。精神力的边界不是实体的东西,你不能用手去摸,不能用眼睛去看,只能用意识去“感觉”。每当他试图把边界拉直的时候,它的某个部分又会弹回去,像一个不听话的橡皮筋。
他试了大概二十分钟,边界只比之前规整了一点。
但这二十分钟不是白费的。他的影子,在他专注于控制精神力的时候,缩回到了正常的大小。
有用。
他需要每天都练。每天练,加强控制力,减缓同步率的提升速度——不,同步率的提升速度可能不会减缓,但至少他能控制外溢的范围,避免发生“影子变怪物”之类的灾难。
他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夜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他的姿态——双手兜,微微低着头——让沈夜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方远。
特调局没有走。他们留了人看着他。
沈夜放下窗帘,回到卧室,脱掉外套,躺到床上。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宋知意的二十四小时期限就到了。他必须决定签字还是不签。签字意味着成为特调局的预备成员,意味着接受深渊的“管理”,意味着他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不签意味着成为“监管对象”,结果是一样的,只是待遇更差。
没有第三个选项。
至少目前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些很乱的梦。梦里有一个很大的黑色的东西,像一座山一样蹲在他面前,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书灵。不是那个会说话的存在,而是它的“真身”——某种巨大的、混沌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黑洞,缓慢地吞噬着他周围的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手机还在沙发上,关着机。他没有开机,他不想看时间,不想看消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一个裂缝。
书灵在他意识深处翻了一个身。
“你可以逃走。”它说。
“怎么逃?”
“你的‘空白’虽然等级低,但屏蔽普通人的感知足够了。你不需要去特调局,不需要签那个字。你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人不认识你的地方,慢慢变强,等你足够强了再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夜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悲——一个想要夺取他身体的东西,在教他如何逃跑。
“我不会逃。”他说,“逃了,我这辈子就成了逃犯。我连大学都没上,我连我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我妈还在外地打工。我不能带着你逃跑。”
书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签字。”它说,“签了字,你有了身份,可以在特调局的体系里获取资源。你的成长速度会比在外面快十倍。同步率的提升速度也会快十倍。”
“你很想让我提升同步率。”
“我当然想。但你也想变强。我们的利益在这一点上是完全一致的。”
沈夜没有反驳。
书灵说的是对的。在“变强”这件事上,他和书灵的利益确实是一致的。差别只在于变强之后——一个想活着,另一个想取代。
他需要利用这个“一致的利益”窗口期,在同步率达到危险值之前,找到脱身的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二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赵小雷发的,还有几条是班级群里的@全体成员,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个字:“拆。”
沈夜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删掉了。
他不确定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和江皓有关。那个被特调局开除的调查员,那个警告他不要来特调局的人。
“拆”是什么意思?拆什么?拆掉特调局?拆掉深渊?还是拆掉他自己脑子里的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和之前的所有信息放在一起。
信息越多,拼图越完整。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不是分析,不是推理,是几个零散的词,像是随手记下来的灵感:
- 逃=输
- 签=资源=快速成长=快速同步
- 需要时间
- 找到江皓
- 医务室下面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五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第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加号,在第二行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第三行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在第四行和第五行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
加号表示确认。问号表示存疑。星号表示优先级。横线表示待办。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楼下的花坛边上,方远还站在那里。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到沈夜出来,他抬了一下下巴。
“去哪?”
“学校。”
“今天周六。”
“我知道。”
沈夜朝小区外面走去。方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沈夜没有回头,但他的“镜像感知”一直开着。方远的精神力是深蓝色,波动很稳定。他的步伐很有节奏,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几乎一模一样。
沈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方远是顾深的人,还是宋知意的人?
顾深说陆巡、方远、陈默是“宋知意派来接你的人”,但顾深没有说他们是宋知意的人。他们可能是特调局的正式员工,只是被临时调去执行宋知意的指令。他们的忠诚对象是特调局,不是宋知意个人。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不会完全服从宋知意的每一个命令,尤其是那些超出“正常职责”范围的命令。
这是沈夜可以借力的一个缝隙。
他加快了脚步,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太阳被云层遮着,看不到。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冷白色的光里,像一具被冰封的躯体。
沈夜走在前面,方远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还没有开门的店铺和还没有醒来的小区。
远处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移动。
沈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