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被手机震醒的。
赵小雷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沈夜点开的时候差点把耳膜震穿:“沈夜!快看群!出大事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沈夜揉了揉眼睛,点开班级群,聊天记录已经刷了上千条。他往上划了几下,看到有人转发了一个视频——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场上,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下一秒,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透明的波纹,像热浪一样扭曲了空气,然后他脚下的水泥地面裂开了,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周延伸,像蛛网一样扩散。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下面有人评论:“这是我们学校的!三班的周子衡!他真的觉醒了!”
又有人说:“场上裂了好大一个口子,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还有人说:“刚才又有一个觉醒的,隔壁班的女生,能把水变成冰,整个水龙头都被冻住了。”
沈夜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了,自从那次黑暗事件之后,觉醒者越来越多。不是像之前那样零星几个,而是像雨后春笋一样,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大片。有人说这是“大觉醒时代”来了,有人说这是末前兆,网上吵成一锅粥。
学校倒是照常上课,但上课的时候班里空了一半的座位。有些人觉醒了被家长接走了,有些人还没醒,更多的人——包括沈夜——只是手背上多了一行字,什么能力都没觉出来。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背。那行字还在,但颜色变浅了,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脑子不一样了。
不是说那个东西消失了——它还在,沉默地蛰伏着,像一条蛇盘在意识深处。不一样的是别的东西。他的思维比以前清晰了,像是一块蒙了灰的玻璃被擦净了。他能同时想好几件事,不是乱想,是条理分明地、平行地思考。
这感觉很怪。
他试着同时背一首古诗和算一道数学题。古诗是《静夜思》,数学题是昨天没写完的作业——一个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的脑子里同时运行着这两条线,互不扰,清清楚楚。
以前做不到。
他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没有变化,眼白也没有变化,还是那张脸,黑眼圈还在,下巴上冒了一颗痘。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是内在的某种质感。像是他被换了一颗CPU,外表还是那个旧壳子,里面已经开始运转新的程序了。
他刷牙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第一页打开了。
空白的那一页,像一张等着被填写的白纸。他昨天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但没有真正去“用”它。不是不想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
现在他隐约有了答案。
他把牙刷放下,抹了一把嘴,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变了。
那本书还是悬浮在黑暗中,但第一页已经彻底打开了,像一个屏幕一样立在那里。书页的空白处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是水面上若有若无的涟漪。
沈夜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他在“看”书。是书在“读取”他。
那些纹路不是文字,不是图画,而是他周遭环境中正在发生的异能事件的“映射”。这本书像一天线,正在采集空气中弥漫的异能信息,然后把它们转化成他能感知到的形式。
他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
手机又震了。
赵小雷:“你倒是回个消息啊!我在你家楼下!”
沈夜走到窗前往下看,赵小雷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举着一杯豆浆,仰着头朝他的窗户张望。沈夜推开窗户,喊了一声:“等我十分钟。”
他套上校服,抓起书包,下楼。
赵小雷一看见他就冲上来,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看到了吗?那个视频?周子衡把场裂了!”
“看到了。”
“你说他是不是觉醒了什么特别厉害的能力?地面都裂了!那可是水泥地面!”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你不也是觉醒者吗?”赵小雷把手伸到沈夜面前,手背上有一行字,和沈夜的一样,“你看,我也有!我们是同类!”
沈夜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手背上也有吧?给我看看?”赵小雷伸手来抓他的手腕。
沈夜把手缩了回去:“有。”
“什么样的?跟我的长得一样不?”
“一样。”
赵小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他把豆浆递给沈夜,两个人朝学校走去。
路上,沈夜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看到那个男人的手背上没有字。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从对面走来,手背上也没有字。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大爷在路边抽烟,手背上有一行字,深灰色的,和沈夜的差不多。
他以前从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不仅注意了,他还在脑子里自动完成了一次统计:从小区门口到学校门口的这段路,他遇到了大约两百个人,其中手背上有字的大概占了三分之一。这个比例和网上的说法差不多。
“你在看啥呢?”赵小雷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没看啥。”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周子衡?我跟你说,我打听到了,他不是咱们年级的,是高二的,学美术的,平时挺不起眼一个人,结果一下子就火了。你说咱们会不会也突然就觉醒了?在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biu的一下——”
“赵小雷。”沈夜打断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自己的脑子比以前好用了?”
赵小雷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我昨天背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今天早上居然还记得十九个,以前一天就忘光了。”
沈夜点头。不是他的错觉,觉醒者的精神力普遍在提升,哪怕还没有觉醒具体的能力。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赵小雷问。
“随便问问。”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堆人。
一个女生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像是在念什么。周围的学生举着手机拍她,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喊“再试一次”。女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什么都没发生。
沈夜和赵小雷从人群旁边挤过去,进了校门。
“她在啥?”赵小雷回头看。
“想觉醒。”
“有用吗?”
“没用。”
沈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清楚:觉醒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至少从他的感受来看,异能是书页解锁后自然出现的,不是他主动“练”出来的。
书页解锁的进度,他控制不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舒服,但更多的是好奇。那本书到底在等什么?它说要“记录”,要“解读”,但记录什么?解读什么?
他需要一个异能来触发第一页的“记录”功能。
第一节课是语文。
李秀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她变了。不是外表变了——她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头发还是那个发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严肃。但她的气场变了。
她站在讲台上,不需要说话,整个教室就安静了。不是那种“老师来了大家快闭嘴”的安静,是一种真正的、由内向外的安静。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发紧,不想说话,不想动。
沈夜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意识空间里,那本书的第一页闪了一下。不是整页发光,是某个角落出现了一个小光点,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这是记录的前兆。
书在感知周围存在的异能。
沈夜看向讲台上的李秀兰,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今天不讲新课。”李秀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后一排,“今天我们讲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你们都是觉醒者,或者准觉醒者。学校的政策已经下来了——从下周开始,所有觉醒者将分到不同的班级,接受专门的课程。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们保持冷静,不要做任何危险的尝试。”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夜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那种“压迫感”一直存在。不是刻意的,更像是她身体自然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又说了一些话,关于安全,关于纪律,关于“不要让觉醒影响学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底下的人也笑了,气氛松了那么一点。
但沈夜没有笑。
他在盯着李秀兰的手背——那上面有一行字,不是深灰色,是金色的。那种金色很淡,但确实有,像早晨的阳光照在铜器上的那种颜色。
他的手背上是深灰色。
赵小雷的手背上也是深灰色。
周子衡的视频里,他的手背好像也是深灰色。
李秀兰的金色手背,不一样。
下课之后,沈夜去了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李秀兰坐在办公桌前喝水,旁边坐着数学老师王建国,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沈夜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你那个能力现在稳定了吗?”王建国问。
“差不多了,就是消耗太大,用一次得缓半天。”李秀兰的声音,“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说我们这些‘第一代’觉醒者,是不是跟你们这些新觉醒的不一样?你们像是从零开始,我们像是被重置了。”
沈夜皱了皱眉。第一代觉醒者?被重置?信息量有点大。
他敲了敲门。
“进来。”李秀兰抬头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沈夜,什么事?”
沈夜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王建国的手背。没有字。王建国不是觉醒者——或者说,他以前是,但被“重置”了?沈夜不太确定。
“老师,我想问一下,下周分班的事。是按什么标准分?”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的意味。
“按异能类型和强度分。具体的标准还没下来,你先安心上课,到时候会通知。”
沈夜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老师,你的手背是金色的,我的还是灰色。这个颜色是不是代表强度?”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被拆穿了什么秘密。
“你观察力不错。”她说,“颜色确实代表精神力的强度。灰色是最初级,然后是白色、蓝色、紫色、金色。目前金色是最高的。”
“老师是金色?”
“不是所有的金色都一样。”她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我是淡金色,离真正的金色还差得远。”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问:“怎么提升?”
李秀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
“多用异能。”她说,“异能用得越多,精神力增长越快。但你现在连异能都没有,问这个还太早。”
“谢谢老师。”
沈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色不是最高。
她说“离真正的金色还差得远”,那说明真正的金色存在,甚至可能金色之上还有别的颜色。
那本书的“书灵”,以前是什么颜色?
他闭上眼,在意识里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回答。
那个东西像死了一样沉默。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因为上周的黑暗事件,学校把体育课改成了室内理论课,讲一些安全常识。体育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据说是退役运动员。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表格念名字,一个一个点名确认谁是觉醒者。
念到沈夜的时候,沈夜举手说“有字,未觉醒”。
刘老师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然后念下一个。
赵小雷也被打了勾。
下课后,沈夜注意到刘老师的手背——没有字。刘老师是普通人。
这个信息被他自动归档了。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赵小雷从后面追上来:“你说刘老师是普通人,那他以后怎么办?我们这些觉醒者以后会不会就不跟普通人一起上课了?”
“可能吧。”
“那也太惨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结果学生都跑了——”
“赵小雷。”沈夜又打断他。
“你能不能别老打断我?”
“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赵小雷愣了一下:“感觉到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他刚才走出体育馆的一瞬间,意识空间里的书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个小光点,而是一条细细的线,从书页的中心向外延伸,像一血管在跳动。
有人在附近使用了异能。
是谁?
他扫视四周。场上有人在跑圈,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能的迹象。
但他的书不会无缘无故地“闪”。
沈夜假装系鞋带,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闭眼。
意识空间里,那条线还在,而且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追踪什么。线的方向指向——体育馆的方向。
刚才从体育馆出来的人不止他和赵小雷。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门。陆续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陈屿白。
不是沈夜班的,是隔壁班的,但沈夜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起眼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成绩中等,不打架不闹事,在年级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今天,陈屿白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他走路的姿势、表情、姿态,都还是原来那个陈屿白,但沈夜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违和。
像是他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沈夜收回目光,没有继续看。他不想引起注意。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屿白。体育课。体育馆。异能。
晚上,沈夜一个人在家。
他泡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网上关于觉醒者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各种理论满天飞。
有人说觉醒者是“被选中的人”,肩负着拯救世界的使命。
有人说觉醒者是“被污染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
有人说这是一场外星人的实验。
政府的最新通报是:所有觉醒者必须在十五天内到当地指定机构登记,逾期未登记者将承担法律责任。登记内容包括个人信息、手背文字颜色、已觉醒的异能类型和强度。
沈夜看了一眼历,还剩十一天。
他划掉那个页面,打开了一个小说阅读APP,翻了几页,又关了。
他闭上眼,进入意识空间。
那本书的第一页上,除了昨天就有的那些微弱纹路之外,多了一细细的、发着微光的线。线的一端连在书页上,另一端伸向黑暗的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沈夜盯着那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这条线不是书里的东西。这是那条线是在“追踪”某个异能。
也就是说,白天的体育课,书捕捉到了一个异能信号的“痕迹”,然后画出了这条追踪线。如果他能顺着这条线找到那个人——那个使用异能的人——书就会“记录”下那个异能的模板,然后他就可以开始“解读”了。
他终于知道第一页要怎么用了。
“算你还没蠢到家。”那个存在忽然开口了。
沈夜没有惊讶,他已经习惯了这东西时不时蹦出来一句。
“那个人是谁?”他问。
“自己找。”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是一回事,告诉你是另一回事。你自己的猎物,自己去追。”
沈夜睁开眼,面已经泡过头了,软塌塌地浮在汤里。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然后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垃圾倒了。
他做着这些常的事情,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陈屿白是不是那个人?不确定。但他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明天,他要去找陈屿白。
不是去问,不是去试探。只是去看,去观察,去确认。
然后——“记录”。
第二天,沈夜起了个大早。
他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还没有几个人。他没有去教室,而是去了隔壁班所在的走廊,假装在窗边看风景。
等了大概十分钟,陈屿白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和昨天一样不起眼。沈夜看着他走进教室,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陈屿白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进去,右脚跟上,然后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转头,快而精准。
不像是无意间的动作,更像是——扫描。
沈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陈屿白有问题。不是说他是个坏人,而是他的状态不同于普通人,甚至不同于普通的觉醒者。
普通的觉醒者——比如赵小雷——手背上有一行字,脑子比以前好用了,但没有别的不一样。他们还是正常人,会发呆,会走神,会踩到别人的脚然后说对不起。
陈屿白不一样。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准确”了。像是提前计算好的,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给他画好了路线图,他只需要照着走。
这个特征,和沈夜自己的“平行思考”能力很像。
如果沈夜的猜测是对的,陈屿白的大脑也被“升级”了,而且升级的程度很可能比沈夜更高——因为他已经觉醒了具体的异能,而沈夜还没有。
但为什么书会在体育馆捕捉到他的异能信号?体育课上,没有任何人使用异能——至少没有人“主动”使用。除非陈屿白的能力不是主动使用的,而是被动的、一直在运转的。
感知类?强化类?
沈夜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他的眼睛在看课本,但他的脑子在同时做另外三件事:第一,复盘刚才的观察;第二,分析陈屿白的可能异能类型;第三,思考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接近陈屿白。
三条线程,并行运转,互不扰。
这个能力越来越强了。
下午第一节课后,沈夜故意去接水,在走廊里“偶遇”了陈屿白。
陈屿白也在接水。
两个人在饮水机前站了几秒,沈夜先开口了:“你隔壁班的?”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嗯。”
“我沈夜,三班的。”
“嗯。”
“你叫什么?”
“陈屿白。”
对话到此结束。陈屿白接完水就走了,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沈夜注意到了一件事——陈屿白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夜的左手手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非常快,但沈夜捕捉到了。
他在看沈夜的手背颜色。
深灰色。
陈屿白的手背也是深灰色——至少表面上是。
但沈夜怀疑那不是真的。就像李秀兰的金色可以被她自己隐藏或者淡化一样,其他人可能也可以做到。颜色也许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调节的。
他回到教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陈屿白——疑似觉醒者,感知/强化类异能,精神力强度至少蓝色(能隐藏手背颜色)。
然后划掉了“至少蓝色”,改成了“至少紫色”。
不是瞎猜。这是一个推理:李秀兰是淡金色,她说过淡金色离真正的金色还差得远。如果陈屿白的颜色是隐藏的,那他的真实强度不可能低于紫色,因为只有紫色及以上级别的精神力,才可能支撑这种“伪装”。
这是一个大胆的推测,但沈夜觉得它很可能是对的。
晚饭时间,沈夜没有去食堂,而是坐在教室里,闭着眼睛,把全部注意力沉入意识空间。
那追踪线还在,微弱但清晰。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方向——不是体育馆,不再是体育课的场馆,而是教学楼的方向。具体来说,是隔壁班的方向。
确认了。
陈屿白就是那个人。
沈夜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他需要让书“记录”陈屿白的异能。怎么记录?书给出的信息很模糊,只说“接触到某种异能时”会自动记录。接触是什么意思?物理接触?视线接触?还是需要某种更深的“链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直接找陈屿白说“你好,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异能”——那太蠢了,而且可能会引起陈屿白的警觉。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场景,让陈屿白在他面前使用异能,同时不觉得沈夜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场景最好是——一次异能事件。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学校组织了一次“觉醒者摸底测试”。所有手背上有字的学生都要参加,地点在体育馆。测试的内容很简单: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试着“激发”自己的能力,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有专业人员记录结果。
沈夜到体育馆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七八十个人,都是学校里手背上有字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无所谓。
体育馆的正中央,放了一把椅子。
那椅子看起来很普通,木质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沈夜注意到,椅子周围的地面上画了一圈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更像是某种数学公式的变体,密集地排列成一个圆。
站在椅子旁边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双手兜,表情淡漠,像是站在地铁站等车而不是在主持一场异能测试。
“一个一个来。”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椅子会帮你激发潜在的能力。”
没人动。
“第一个。”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了出来,走到椅子前,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沈夜盯着那个男生。
椅子周围的那圈符号亮了一下,像是通了电。然后那个男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冒汗。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符号灭了,男生大口大口地喘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下一个。”中年男人说。
“他刚才怎么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符号是啥?看着好吓人。”
一个接一个,学生轮流坐上那把椅子。绝大多数人——大概百分之九十——坐上椅子后,符号会亮,身体会绷紧,然后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火光,没有冰冻,没有任何异能的迹象。
但沈夜注意到,每次符号亮起,他的意识空间里,那本书就会“闪”一下。
不是记录,只是感应。
书在感知每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学生的精神力波动,但没有一个波动达到“可记录”的阈值。
然后轮到陈屿白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没有变化,坐到了椅子上。
符号亮了。
这一次,亮的方式不一样。之前是柔和的蓝白色光,这一次是刺目的白色,像是有人在体育馆里点了一盏氙气灯。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有人用手挡住了脸。
沈夜没有挡。
他盯着陈屿白,同时把全部注意力沉入意识空间。
那本书的第一页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一片空白之上,出现了一个字。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古文字,但沈夜能看懂。
“镜。”
一个字。然后,那一个字开始分裂,变成了更多的字,密密麻麻,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书页上铺开,排列成一个完整的描述——
“镜像感知:被动型异能,可在一定范围内感知一切生命体的精神力波动、异能类型及强度。感知范围与精神力强度成正比。当前等级:C。”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懂了那段描述。而是因为那本书紧接着又给出了另一段信息——
“是否开始解读?是/否。”
他有选择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容器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意识凝聚在那个“是”字上。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从意识深处涌上来,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倒进了他的脑子里。冷,但不是痛。那冰冷的感觉沿着他的神经系统蔓延,从脑到脊柱,从脊柱到四肢,像无数条细细的冰线,在他的身体里编织出一张网。
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字颜色没有变,还是深灰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空间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一个实物,而是一个“功能”,一个开关,一个他可以主动去“按”的按钮。
这就是异能。
不是他“学会”的,是书“给”他的。
那个存在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嘲讽:
“第一个能力,是别人的能力。你就这么开始吧,蝼蚁。”
沈夜没有回应。
他把手进裤兜里,从人群中退了一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陈屿白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回人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夜知道,他刚才暴露了自己。
那把椅子和那些符号,不是为了“激发”异能——是为了“检测”异能。它们出了陈屿白的“镜像感知”,让它在一个可控的环境中短暂地暴露了。
而沈夜,刚好在旁边。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启动那个新得到的“功能”。
一瞬间,他的感知像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体育馆里每一个人的精神力波动,像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有人平静,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恐惧。他能“看见”这些情绪,不是靠观察表情,而是靠感知他们精神力的颜色和频率。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个异常点。
体育馆的角落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精神力波动。
不是波动弱,不是波动被隐藏,是——完全没有。
像一具行走的空壳。
沈夜猛地睁开眼,朝那个角落看去。
没有人。
那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纸杯。
但刚才,他的感知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沈夜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本书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翻到了第一页的背面。
那里写着一行字。
不是之前的“镜像感知”,而是另一段描述,一段他没有“记录”过、也没有“解读”过的描述——
“空白:被动型异能,可完全屏蔽自身的精神力波动,使所有感知类异能失效。当前等级未知。来源未知。”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扫视整个体育馆。
是谁?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之后,书没有“闪”?
他回忆了几秒。
没有。几十个人坐上椅子,书闪了几十次。每一次,他都感觉到了。没有例外。
但角落里那个人,没有精神力波动,也没有在椅子上暴露过自己。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不是学生。
沈夜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椅子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
黑色夹克,双手兜,表情淡漠。
中年男人的手背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
但沈夜不需要看。
他用“镜像感知”——那个他刚刚从陈屿白那里复制来的能力——对准了那个中年男人。
没有反应。
空白。
完全、彻底的空白。没有精神力波动,没有情绪颜色,没有异能类型。像一个黑洞,所有的感知触碰到他,都会被吞噬。
中年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了沈夜。
那一瞬间,沈夜感觉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被看见。
像是一个猎人,在草丛中发现了另一双眼睛。
中年男人没有动,没有表情,只是看了沈夜一秒。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主持测试,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夜慢慢地、无声地,退到了人群更深处。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知道那本书的第一页,完整的功能是什么了。
不只是“记录”和“解读”。
是“偷”。
别人的异能,他看一眼,就能拿走。
他惴惴不安地摸了摸手背,那行字还在,深灰色。但他的意识里,已经躺着两个东西了——一个是陈屿白的“镜像感知”,一个是不知道是谁的“空白”。
第二个是偷来的吗?
不,第二个是自动出现的,不是他主动记录的。
那本书有自己的意志,它在帮他“收集”。
还是说,它只是在帮自己“收集”?
沈夜忽然想起了那个存在说过的话——“等我恢复了力量。”
它说要恢复力量。怎么恢复?
通过解读异能,通过提升同步率。
沈夜变强,同步率提升,它恢复。
但同步率提升的代价是什么?他还没找到答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忽然很想走出去。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不出去了。
不是被锁住了。
是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