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学校,没有人的学校,是完全不一样的物种。
沈夜站在校门口,铁门锁着,门卫室里没有人。他透过铁门的栏杆往里面看,场空荡荡的,看台上没有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雕塑。
方远站在他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双手兜,脸上没有表情。从小区到学校,二十分钟的路,他一共只说了两个字——“去哪”和“今天周六”。沈夜怀疑这个人可能真的叫陈默才对,方远这个名字给错人了。
“怎么进去?”方远终于问了第二句话。
“翻墙。”
沈夜绕到学校的东侧,那里有一段围墙比别的地方矮了半米,砖缝之间还有几个可以踩的凸起。他以前逃课的时候翻过几次,熟门熟路。他踩着凸起,手扒住墙头,一用力翻了进去。
方远没有跟上来。
沈夜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他蹲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学校里本来就没有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背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沈夜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上的锁换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把老式的挂锁,现在换成了电子锁,黑色的面板上有一个圆形的感应区。
他试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但有一扇的销看起来不太牢。他环顾四周,找了一掉落的树枝,从小楼的侧面爬了上去。空调外机、雨水管、窗台,每一样东西都成了他的台阶。他从那扇松动的窗户翻了进去。
落地的位置是一间空房间。地上有灰,墙角堆着几把破椅子,像是很久没人来过。沈夜没有停留,直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暗,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
他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通向楼下。
沈夜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秒。书灵在他意识深处沉默着,没有开口,但第七十六页亮了一下。沈夜低头看去——不是说书页在他面前,而是那本书在他意识空间里的图像变了。第七十六页上,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地下一层。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沈夜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他走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这条走廊比上面的宽,天花板很高,灯是那种老式的光灯,有几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在发出嗡嗡的声音。
走廊的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编号。沈夜用“镜像感知”扫了一遍——什么都有。不是感知不到,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门后是空的房间,没有家具,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的尽头,又出现了一个楼梯口。楼梯继续向下。
地下二层。
这一层的走廊比上一层窄了一半,灯光也更暗。沈夜注意到,这里的墙壁不是混凝土的,而是某种金属,灰黑色的,摸上去冰凉。墙面上有一些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他的“镜像感知”在这里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情况。信号时强时弱,像是在一个充满了扰源的空间里。他试了一下“空白”——把他自己的精神力波动降到最低——扰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地下二层没有门。两侧是光滑的金属墙面,没有任何开口,只有一条笔直的走廊,通向——他也看不清通向哪里,因为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黑暗,光灯的光线在某个位置被切断了,像是有一个界限,光过不去。
沈夜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界前面。
他的影子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宽了两厘米,而是变长了。在正常的光线下,影子应该在他身后,但在那片黑暗的边界上,他的影子向前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指向了黑暗的深处。
沈夜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对书灵说。
“知道。”书灵终于开口了,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傲慢,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沈夜没听过的——谨慎。
“是什么?”
“一个‘共生体’。和你一样——宿主与书灵的共生。但他的书灵不是自愿寄生的。”
沈夜的手心开始出汗。
“它被封印在这里?”
“它被封印在这里。因为它的同步率在三十年前就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沈夜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超过百分之八十。
顾深说六十以上宿主就会丧失意识。百分之八十——那个宿主早就不是他自己了,甚至可能连“人”都算不上了。
“它是活的吗?”
“活着。”书灵说,“但活的不是宿主。是书灵。宿主在三年前就已经彻底死了。现在占据那具身体的,是书灵——一个被困在人类躯壳里的、来自上一个纪元的意识体。”
沈夜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名字——江皓。顾深说江皓三年前放走了一个被封印的高危精神力体。时间和这个“共生体”的死亡时间——三年前——对得上。
“江皓放走的,就是它?”沈夜问。
“不。”书灵说,“江皓放走的,是另一个。那个和这个不一样。这个还在这里。它的封印没有被打破过。”
沈夜不解。如果江皓放走的不是这个地下二层的“共生体”,那这个“另一个”是谁?在哪里?江皓从特调局放走的那个“高危精神力体”,到底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追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在黑暗的边界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跨过了那条边界。
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
当他跨过那条线的时候,他的眼睛花了大概两秒才适应——不是变亮了,而是他的感知换了频道。在黑暗的区域里,墙壁上出现了一些发光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板的图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发出很淡的蓝白色荧光。
走廊继续向前延伸,但形状变了。不再是笔直的一条,而是开始出现弯道和分岔。沈夜每走一步,墙壁上的纹路就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对他的存在做出反应。
“你在触发某种感应装置。”书灵说。
“会怎样?”
“它会记录你的精神力特征。你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你的印记。当你离开之后,会有人来分析这些数据。”
沈夜停了一下,但只是停了一下。他没有退回去,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打算瞒着任何人。方远就在校门外,沈夜翻墙进来的事情早已经被记录在案。他走不走这条路,结果都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拐了两个弯之后,出现了一扇门。
这扇门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它不是金属的,也不是木头的,而是一种沈夜不认识的材质——半透明的,像琥珀,但不是黄色,是没有颜色的。门的表面有一些波纹在缓慢地流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感应区。
沈夜把手贴在门上。门是温热的,像是有体温。
然后,门自己开了。
沈夜收回手,跨过门槛。
房间很大,大概有一百平米。没有灯光,但整个房间都在发光——不是光源发出的光,而是墙壁和天花板本身在发光,像是一个巨大的灯箱。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台子,台子上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充满了某种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沈夜走近了一些。
那个人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头发很长,散在液体里,像海藻一样漂浮着。他的身体上着很多细小的管子,从皮肤下面穿进去,连接到容器的底部。
“这就是那个共生体。”书灵说。
沈夜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几秒。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端正,如果他活着,应该是一个好看的人。但他不活着——至少,不是他本人在活着。
“他现在是谁?”沈夜问。
“书灵。已经完全占据。”书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结果,“你看他的手指。”
沈夜看向那个人的手。手指的指甲很长,弯曲的,尖端是黑色的。那不是人类的指甲。
“他在进化。书灵的意识正在改造宿主的身体,让它更适合书灵原本的‘形态’。这只是第一阶段的改造——指甲,皮肤纹理,骨密度。再过几年,连面部结构都会改变。再过十年,他将不再有任何人类的外貌特征。”
沈夜后退了一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同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就会变成这样。身体被改造成别的东西。意识被彻底抹去。他不再是沈夜,而是一具被书灵驾驶的空壳。
“我会变成这样吗?”他问。
书灵没有回答。
“我问你,我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书灵说,“因为我们的同步率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我就会进入‘半觉醒’状态,不需要等到百分之八十。”
沈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情绪。他知道了答案——不管同步率是多少,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就不是他自己了。百分之五十也好,百分之八十也好,区别只在于他被取代的速度。
他从容器旁边退开,开始观察房间的其他部分。
房间的四周有一些架子,上面放着文件夹和仪器。沈夜随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记录——这个“共生体”的每监测数据。心率,脑电波,精神力波动频率,同步率变化曲线。最后一条记录写的是:
“第3947天。同步率83.7%。宿主脑电波消失。确认宿主意识已完全丧失。建议:继续观察。”
第3947天。那是十年零八个月。
这个人已经在这里躺了十年零八个月了。不是以“人”的身份,是以“样本”的身份。
沈夜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架子上。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留下一小片湿热的手印。他看着那个手印,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地方到处都是他的指纹和皮屑,只要特调局想,他们可以轻松地证明他来过这里。他来这里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但他不后悔。
他需要亲眼看到这个东西,需要亲眼看到同步率过高会导致什么后果。顾深可以告诉他,书灵可以告诉他,文件可以告诉他,但没有一个东西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
他看到了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那就是他的未来,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话。
沈夜听到了一阵嗡嗡声。
不是光灯的嗡嗡声,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频率,像是某种大型机器在运转。那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不规则形状的物体,大概有篮球那么大,表面粗糙,像是一块被烧过的石头。但那不是石头,因为它在脉动——像心脏一样的、缓慢的脉动。
暗红色的光就是从这东西内部发出的。
沈夜站在石台前面,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他问。
书灵没有回答。
“我问你这是什么。”
书灵的沉默让沈夜警觉起来。他认识的那个书灵,从来不会沉默。它会骂人,会嘲讽,会说“你不配知道”,但不会沉默。沉默意味着它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或者——它在害怕。
书灵在害怕这个东西。
“你的沉默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沈夜说,“这个东西和你有关系。”
“没有。”
“有。”
书灵又沉默了。
沈夜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黑色物体。他的手指距离物体的表面还有大概十厘米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寒意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不是冷,是“被注视”的感觉——那个东西在看他。
不是比喻,不是文学修辞。
那个东西有意识。
沈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别碰它。”书灵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压低了嗓子在说话,“那是‘原体’。上一个纪元的——源头。”
“什么源头?”
“所有书灵的源头。所有灾厄之书的源头。它是第一个。”
沈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东西正在“读取”他。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触手从他的指尖伸出去,和那个东西建立了连接。他不想建立这个连接,但那个连接不是他能控制的。
连接一建立,沈夜感觉到了——
不是信息,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情绪。一种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不灭的、纯粹的愤怒。
那个东西在愤怒。
沈夜猛地收回了手。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上,手指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你感觉到了?”书灵问。
“它为什么愤怒?”
“因为它被封印在这里。因为它的后代——所有的书灵——都沦为了人类的工具。因为它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它曾经拥有的一切。”
沈夜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影子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蛇——不是因为他在害怕,而是因为那个东西的愤怒通过连接传导到了他的影子里。
他花了大概半分钟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他重新看向那个黑色的物体。
“它怎么被封印在这里的?”
“上一个纪元结束的时候,幸存的人类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才把它封住。他们是拿命换来的封印。几十亿条命,换了它一个。”
沈夜沉默了很久。
这个黑色的、篮球大小的东西,曾经毁灭过一个文明纪元的全部人类。几十亿人的死亡,浓缩成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块脉动的石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本书的第一句话——“我毁灭过一个世界”——不是在夸张。不是在吹牛。那是陈述事实。
沈夜看着那个黑色的物体。他的书灵来自上一个纪元,它是这个“原体”的后代。它们是一脉相承的毁灭者。他现在身体里住着一个毁灭者,脚下踩着一个毁灭者的源头,他的未来是变成一个被书灵完全控的怪物。
这就是他的处境。
他的手还在抖。
他把手进裤兜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在抖——虽然这里没有别人。
他走出小房间,走出那个圆形的大房间,走回那条有金属墙壁的走廊,走回地下二层,走回地下一层,走上楼梯,走回医务室的二楼,从那扇松动的窗户翻出去,落在小楼外面的草地上。
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一切都和他进去之前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真相。现在他必须决定怎么面对它。
方远还站在校门外面,看到他翻墙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沈夜跟在方远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方远。”他叫了一声。
方远回过头来。
“你知不知道学校下面有东西?”
方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一直在兜里的右手——抽了出来。这个小动作说明他被这个问题触动了,只是不想表现在脸上。
“不该问的别问。”方远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方远知道学校下面有东西,但他不能说,或者不想说。这说明地下二层的那个“共生体”和地下的那个“原体”,要么是特调局的最高机密,要么是方远本人也不完全清楚底细的事情。
沈夜加快脚步,跟上了方远。
他们回到了车上。这一次,陈默没有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看到沈夜和方远回来,只是点了一下头,发动了引擎。
车开回沈夜住的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夜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后排,看着驾驶座的头枕,问了方远一个问题:“宋知意住在哪里?”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要找她?”
“我有事问她。”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意外的话:“她不住在特调局。她住在城南的一个旧小区里,福安路十八号。但我不建议你去找她。她在住的地方不谈工作。”
“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不谈工作?”
方远没有回答。
沈夜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方远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单元门口,才收回目光。
“这小子会出事。”陈默说。
“不是‘会出事’。”方远说,“是已经出事了。”
## 五
沈夜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他盯着之前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医务室下面”的下面加了几个字:
“原体——第一个书灵,被封印在学校下面。高度危险。极度愤怒。”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闭上眼睛,进入意识空间。
那本书翻到了第七十九页。
七十九页。不是七十六,是七十九。短短一个上午,它翻了四页。不是因为沈夜解读了什么新的异能,而是因为他接触到了那个“原体”。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这本书的页数增长。
同步率也在涨。
“多少了?”沈夜问。
“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四。两个小时前还是百分之十一。”
“你接触了‘原体’。那是最纯粹的精神力源头。你和它的连接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已经足够推动你的书页和同步率加速增长。”
沈夜沉默了几秒。
“我能不能利用这个?如果我再去接触它,能不能主动加速同步率的增长?”
书灵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分析这个问题的动机。
“能。”它说,“但你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真相。同步率越高,你越危险。你不会主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沈夜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他的书灵,那个迫切想要提升同步率的东西,居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主动提升同步率。
它了解他。
这个认知让沈夜后背发凉。书灵了解他,不是因为它聪明,而是因为它在慢慢地和他融合。它的思维在渗透他的思维,它的逻辑在影响他的逻辑,他的每一个决定,它都能预测。
这就是同步率提升的后果——不是一夜之间变成怪物,而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坛边上,方远已经不在了。但沈夜知道他不是真的走了,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从沈夜家的窗户看不到的角度。
他拿起手机,开机。
赵小雷又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昨天怎么关机了”到“你是不是被绑架了”到“我报警了开玩笑的”。沈夜没有回他。
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存过的号码——顾深上次联系他时用的号码。
他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学校下面有什么。”
六秒后,顾深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消息。”
沈夜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今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不是到了时间,是云层太厚,把最后一点光都挡住了。远处的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散开,像一朵一朵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花。
沈夜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他现在有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线索,太多的问题,但他没有答案。深渊在研究什么,顾深在隐瞒什么,宋知意要对他做什么,江皓在警告他什么,李秀兰在学校下面埋了什么——不,不是“埋了什么”,是“看守着什么”。
李秀兰不是埋东西的人。她是看守“原体”的人。
她的金色精神力,她的空白能力,她的那个“慢了一拍”的影子——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她是“原体”的守护者。她不是特调局的人,不是深渊的人,她就是她自己。一个金色的觉醒者,主动选择了看守那个毁灭过世界的源头。
沈夜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天在医务室里,何俊觉醒的时候,李秀兰带他进去。沈夜以为是她在帮助他控制异能。但现在,他知道医务室下面有什么,他开始怀疑——
李秀兰不是在帮何俊。
她在用何俊做实验。
一个自发觉醒的高温释放者。如果把他带到“原体”附近,“原体”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的精神力会增强?他的书页会加速翻动?他和书灵的同步率会暴涨?
如果她在做这个实验,那她的目的就不是“看守”。
是“激活”。
沈夜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第二条消息:“李秀兰不是看守。她在做实验。”
这一次,顾深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深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沈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他不确定顾深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说“这个问题不需要你再关心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水渍,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盯着天花板看。
他盯着那个水渍,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书灵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开始像我了。”
沈夜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把那句话带进了梦里。
周的早晨,沈夜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手机响了,是他的座机。那个座机已经很久没响过了,他甚至一度以为它已经坏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拿起话筒。
“喂?”
“沈夜。”
是顾深的声音。他的嗓子很哑,像是刚抽完一整包烟。
“你今天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尤其是宋知意。”
沈夜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为什么?”
“因为昨晚有人闯进了特调局的档案室,偷走了一份关于‘原体’的资料。宋知意认为是你的。”
沈夜的脑子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昨晚在家。方远在楼下看着我,他可以作证。”
“方远昨晚被调走了。八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人看着你。”
沈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人故意调走了方远,然后闯进了特调局的档案室,偷走了关于“原体”的资料。然后宋知意认为是他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在构陷他。
“不是我。”沈夜说。
“我知道不是你。”顾深说,“但宋知意不需要证据。她需要一个人来为这次的失窃负责,而你——你是那个最方便的人选。”
沈夜的手握紧了话筒。
“我该怎么办?”
顾深沉默了几秒。
“跑。”
沈夜闭上了眼睛。
跑。书灵也说过跑。方远也暗示过跑。现在顾深也说了跑。
所有人都说跑,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跑不掉的。不是因为方远在楼下看着他,而是因为那本书在他的脑子里,无论他跑到哪里,它都在。
他跑,同步率还是会涨。他跑,书灵还是会取代他。他跑,身体还是会被改造成别的东西。
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跑。”沈夜说,“让宋知意来。”
顾深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的选择。”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宋知意不只是深渊的研究员。她是深渊的创始人之一。她研究寄生型书灵研究了二十五年。她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人。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
沈夜拿着话筒,听着顾深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粗重,疲惫。
“顾局长。”
“嗯。”
“谢谢你。”
沈夜把话筒放了回去。
他走回卧室,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一样。黑眼圈,下巴上那颗痘还没消,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面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他终于接受了某件事。
他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
楼下的花坛边上,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不是方远,不是陈默,是两张他没见过的新面孔。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表情严肃,站姿笔直。
“沈夜?”男的开口了。
“是我。”
“宋知意让我们来接你。”
“我知道。”
沈夜没有等他们多说什么,自己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拉开车门,上了车。
两个年轻人在车外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上了车。
车开动了。
沈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看着那些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去学校的路,去图书馆的路,去公园的路。一切都在后退,一切都在消失。
他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里,那本书翻到了第八十一页。
不是七十九了,是八十一。
百分之十四变成了百分之十六。
他不需要去看什么“原体”,同步率自己就在涨。是因为他在做决定。他在做那些“像它”的决定——不跑,面对,接受自己的命运。
书灵在他的意识空间里缓缓地转了一个身,像一条盘踞了很久的蛇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终于开始像我了。”它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沈夜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它不是在说他变坏了,不是在说他变强了。它是在说——他终于不再像一个猎物一样挣扎了。他开始接受现实,开始面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猎手一样思考。
不是书灵在改变他。
是现实在改变他。
车开进了开发区,开上了那条没有路牌的小路,开到了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
铁门开了。
车开了进去。
沈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灰色的、没有窗户的建筑缓缓地靠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野兽,蹲在那里,张开了嘴,等着他走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