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后的第三天,林屿接到了电话。
不是王秀芬,不是周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省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公式化:“您好,请问是林屿先生吗?您的体检结果显示某项肝功能指标偏高,建议您尽快来院复查。”
林屿愣了一下:“偏高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林屿不懂医学,但那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标注了一个参考范围。他的数值是参考范围上限的两倍多。
“这个情况严重吗?”他问。
“单项指标偏高有多种可能,不一定有问题,但建议复查确认。”工作人员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念一段标准话术,“您可以明天上午来院,空腹抽血。”
挂了电话,林屿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比想象中平静。
肝功能指标偏高。他前世体检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医生告诉他“脂肪肝倾向、注意饮食、多运动”。他没在意,继续加班、继续外卖、继续熬夜。后来怎么样了?后来他死了,但不是因为肝。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无所谓的人了。这辈子,他很在乎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要靠这副身体,活到六十岁退休,然后继续活着。
他拿起手机,本来想打给王秀芬,想了想,又放下了。先复查,等结果确定了再告诉她。不然以王秀芬的性格,今天晚上就会坐高铁过来,明天一早在医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装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偏方中药。
他改打给周洋。
“喂?”周洋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图书馆。
“我体检有个指标偏高,明天要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洋的声音拔高了:“什么指标?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肝功能一项,医生说不一定有问题,但要复查确认。”
“那你怎么还不紧张?”周洋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林屿想了想,说:“紧张也没用。明天查了就知道了。”
周洋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复习。”
“复习个屁。”周洋很少说脏话,这次说了,“你体检重要还是我复习重要?就这么定了。”
林屿没再推。因为他知道,周洋这个人的“就这么定了”,跟王秀芬的“你别管了”一样,都是最终判决,没有上诉空间。
第二天一早,周洋比林屿先起床。
林屿睁开眼的时候,周洋已经洗漱完了,站在他的床前,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穿上,今天降温。”
林屿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灰蒙蒙的,风很大,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飞。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周洋把外套扔给他,“你的文件袋我给你装好了,身份证、医保卡、上次体检的单子,都在里面。”
林屿接过外套,看着周洋。这个平时连自己袜子都找不到的人,居然帮他把文件袋整理好了。
“谢了。”他说。
“别废话,快点。”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体检中心已经有人排队了,但复查的人不用排队,直接去抽血窗口就行。林屿坐下来,撸起袖子。护士还是上次那个护士,动作很利索,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
抽完血,护士说:“下午三点出结果。可以线上查,也可以来现场取。”
林屿按着棉球站起来,周洋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周洋递过来。
林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连保温杯都带了?”
“昨晚去买的。”周洋面不改色,“网上说复查抽血后要多喝水,促进代谢。”
林屿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两人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结果。不是要等到下午,而是不知道该去哪。回出租屋再过来太折腾,在外面逛又没心情。最后达成共识——就在这儿等。
医院大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挂号窗口前排起了长队,自动取号机前有人在吵架,导诊台的小姑娘被五六个患者围着,声音已经哑了。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消毒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感。
林屿靠着椅背,看着这些人。他前世没怎么来过医院——除了最后那次。最后一次去医院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担架、灯光、天花板上的灯管一一往后退,有人在喊“血压下降”,有人在喊“准备除颤”。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什么呢?”周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林屿喝了一口水,“发呆。”
周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刷题APP,开始做题。不是因为他想卷,是因为他坐不住。
林屿看着周洋做题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微动,手指在屏幕上有节奏地点。他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他也是这样的人,一刻都闲不下来,等个电梯都要看两页报告。那时候他觉得这叫“时间管理”,现在回想起来,那叫“不敢停下来”。
到了下午三点,林屿在手机上查到了结果。
数字还在参考范围之外,但比上次降了不少。医生说:“单项指标轻度偏高,没有临床意义,注意休息、清淡饮食、不要熬夜。”
林屿问了一句:“会影响录用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考的是公务员?这个指标不影响。放心。”
两个字——“放心”。林屿觉得这是他近年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两个字,比“笔试第一”“面试第一”都好听。
他给王秀芬打了个电话。
“妈,体检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他没提复查的事。没必要让王秀芬知道。
电话那头,王秀芬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轻快:“我就说嘛,我儿子身体能有什么问题?你从小就结实,上幼儿园的时候全班小朋友都感冒了就你没感冒……”
林屿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听到电话那头老林的声音:“他没事吧?”王秀芬捂着话筒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老林就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他给赵宇发了条消息:“体检结果正常。你呢?”
赵宇秒回:“我也正常。看来咱俩真要当同事了。”
周洋在旁边看到了这条消息,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屿措手不及的话:“你上岸了,是不是就要搬走了?”
林屿愣了一下。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确切地说,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上岸之后,要去省城上班,肯定不能在现在的出租屋住了。他得搬走。周洋也要继续他的考公路,也许也会搬走。这间住了三个多月的屋子,这段两个人互相照顾、互相嫌弃、互相打气的子,就要结束了。
“还没公示呢。”林屿说。
“公示也就一个月的事。”周洋看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我就是问问。”
林屿看着他的侧脸。周洋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屿注意到,他刷题的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也没点,就是漫无目的地划。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他们一起去过的超市,一起吃过的那家小饭馆,一起等过车的那个站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林屿看着这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几个月,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像“人”的子。不是因为过目不忘的金手指,不是因为考了第一,而是因为有人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熬夜、一起担心同一件事。
上辈子他没有这种关系。同事之间最多是“改天一起吃饭”,然后那个“改天”永远不会来。
“周洋。”他忽然开口。
周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嗯?”
“你明年一定能考上。”
周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又不是先生。”
“我就是知道。”林屿说,“你这么努力,如果还不能上岸,那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周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刷题。但林屿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收件人是自己,内容还没打出来。
周洋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黑屏,揣进口袋。
什么都没发。
但林屿看到了那个反复打字又删除的过程,比任何消息都重。
几天后,政审的通知来了。
招录单位的两名工作人员要来学校,找林屿的老师和同学谈话,了解他的思想政治表现、道德品质、遵纪守法情况。
林屿接到通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们会不会找周洋?
第二个念头是:周洋会怎么说他?
他把这个担忧跟周洋说了,周洋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他彻底放心的话:“你放心,我不会说你天天躺着追剧的。”
林屿:“……你不是应该说‘我会说你好话’吗?”
周洋:“好话也要基于事实。你让我凭空编造你勤奋刻苦,我良心过不去。”
政审那天,林屿在宿舍楼下等着。他穿了一件净的卫衣,头发是昨天洗的,鞋子是早上擦的。虽然工作人员说只是简单的谈话,但他还是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毕竟这是他离“档案馆茶水间”最近的一步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很正式。男的姓孙,看上去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女的姓李,四十岁左右,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一看就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说真话的人。
孙老师跟林屿简单聊了几句,问了问他的基本情况、为什么选择这个岗位、对未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林屿照实回答,没有包装,也没有谦虚。他说他想去档案馆是因为觉得那里安静、工作有规律、适合他。孙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孙老师去班里找辅导员谈话,李老师留下来找同学谈话。
林屿在走廊里等着,看着李老师一个一个地叫人进去。第一个出来的是班长,表情很轻松,冲林屿比了个“OK”。第二个是团支书,出来的时候跟李老师说了几句什么,李老师笑了笑。第三个是周洋。
周洋进去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林屿站在走廊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周洋会怎么评价他。
说他懒?那是事实。说他不上进?也是事实。但周洋知道他的另一面吗?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懒”、这么“不上进”吗?他从来没告诉过周洋,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十分钟后,周洋出来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走到林屿面前,只说了一句:“完了。”
“你说什么了?”
周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聪明到不用努力就能考上第一。但你也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嘴硬心软的那种。”
林屿愣了一下。
“原话?”
“原话。”周洋顿了顿,“最后一句是我加的——‘如果我有他一半聪明,我早考上了。’”
林屿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嘴硬心软”这四个字,周洋看得很准。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我只想躺平”的人设贯彻得很好,但其实他早就暴露了——从把矿泉水递给候考室里的那个陌生女生开始,从请眼镜男生吃面开始,从每天给周洋多买一瓶牛开始。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石头,其实他是一块伪装成石头的海绵,碰到水就会软。
政审结束后,孙老师和李老师跟他说:“回去等公示,大概两周。”
林屿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送走两位老师之后,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有点大,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林屿!”
他回头,看到周洋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站那儿嘛?不冷吗?上来吃饭,我买了酸菜鱼。”
酸菜鱼。那还是笔试之前打的赌。周洋说过要请他吃一个月,后来忙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林屿走回去。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些用小刀刻的字——“某某到此一游”“考研必胜”“不瘦十斤不换头像”。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周洋。”
周洋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他:“怎么了?”
“明年的酸菜鱼,我请你。”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他转过身继续上楼,脚步轻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用过目不忘也能记住。
比如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