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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面试结束那天晚上,林屿回到了出租屋。

周洋难得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宿舍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一盒切好的卤味,还有一张手写的横幅,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热烈庆祝林屿同志面试圆满成功”。

横幅是用A4纸拼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圆满”两个字写错了又涂改过。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横幅,沉默了两秒。

“周洋。”

“嗯?”

“你是不是在图书馆学不进去,净琢磨这个了?”

周洋的脸微微一红,但嘴很硬:“我是为了给你营造仪式感。你懂什么。”

林屿没拆穿他,走过去坐下来,打开一瓶啤酒。气泡涌上来,他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麦芽的苦味和微甜混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重生之后,他戒了所有伤身体的东西,包括熬夜、焦虑、以及被灌酒的饭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喝一口。

周洋也打开了一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到底怎么样?”周洋开门见山。

“真的还行。”林屿夹了一块卤味,嚼了嚼,“三道题都答上了,没卡壳,逻辑也算清楚。考官问我要不要补充,我说不用了。”

周洋瞪大眼睛:“你居然不加?面经上不是说考官问补充就是不满意吗?”

林屿摇了摇头:“那是通用的经验,不是绝对的。我每道题都答到点上了,再多说就是废话。面试考的是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也是判断力的一部分。”

周洋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的林屿,跟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林屿,好像不太一样。从前的林屿虽然聪明,但懒散、不求上进、对什么都无所谓。而现在的林屿,懒散依旧、不求上进依旧,但在某些关键时刻,他会忽然露出一种让人意外的笃定。

“你变了。”周洋说。

林屿愣了一下:“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什么都‘随便’,现在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林屿咬了一口花生米,想了很久。

“也许吧。”他最后说,“也许我只是比以前更清楚,什么对我重要。”

他没说的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两人喝着酒,吃着卤味,聊着闲天。周洋说起他今天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女生,做题的时候一直在叹气,叹气声大到整个自习室都能听到。林屿说起面试候考室里那个翻同一页翻了一上午的眼镜男生。

“你知道吗,”林屿说,“我今天请他吃了碗面。”

周洋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是大方。就是觉得……他那样子,跟我以前有点像。”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挺潇洒的吗?”

林屿笑了一下,没解释。以前的他是前世的人,不是周洋认识的那个。

酒喝完了,花生米剩了半袋。周洋打着哈欠去洗漱,林屿把垃圾收拾了,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面试结束了。接下来是体检、政审、公示、然后入职。每一步都是一道坎,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前推,推向他心心念念的“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的生活。

快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一个陌生号码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档案馆技术岗第二名,赵宇。”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林屿你好,冒昧加你。我是今天跟你同一个岗位面试的,第三组第五个出场之前那个。”

第三组第五个。林屿回忆了一下——候考室里,跟他有过短暂对视、眼神里有“志在必得”光芒的那个寸头男生。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加油,我不跟你争”。

“你好。”他回复。

“今天面试感觉怎么样?我想跟你聊聊。”

林屿犹豫了一下。第二名加第一名微信,能聊什么?无非是试探对手的情况。但他不介意,因为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还可以。”他回。

赵宇发来一条语音,林屿点开,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劲儿:“林屿,我实话实说,我笔试比你低9.4分,面试必须翻盘。我对自己面试发挥挺有信心的,但不知道你到底答得怎么样。咱们能不能找个时间见一面?不是攀比,就是单纯想交流一下。”

林屿听完这条语音,忽然觉得这个赵宇挺有意思。一般人不会主动找竞争对手聊天,尤其不会把自己的“翻盘”目标说得这么直白。要么是过于自信,要么是过于坦率,要么两者皆是。

他想了想,打字回复:“行。明天下午?我学校附近有家咖啡馆。”

赵宇秒回:“好!具体地址发我。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林屿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赵宇。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绵长。

三点整,赵宇推门进来。

他比面试那天看起来随意了很多——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寸头依旧,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林屿,大步走过来,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赵宇。”他伸出手,握力很足。

“林屿。”林屿收回手,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拿铁,谢谢。”赵宇扫了一眼菜单,然后抬头看着林屿,“我先说我的情况,你听完再决定告不告诉我你的。”

林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靠进椅背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宇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做一次正式汇报:“我本科是信息管理专业的,跟你一样。毕业后在一家软件公司了两年,制,经常出差,加班也多。去年年底实在受不了了,辞职考公。复习了大半年,笔试164.3,岗位第二。面试我报了培训班,练了整整一个月,模拟面试做了不下五十次,每次都在85分以上。”

他说完,看着林屿,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把底牌都亮出来了”的坦诚。

林屿放下咖啡杯,平静地说:“我没报班。笔试前每天学一小时,考完就再没看过书。面试前找一位退休考官聊了二十分钟,练了一次。”

赵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盯着林屿,像是在分辨这是不是一种高级的嘲讽。但林屿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无法怀疑。

“你没报班?”赵宇的声音有点变了,“每天只学一小时?”

“差不多。”

“那你笔试173.7?”

“嗯。”

赵宇沉默了。他把刚端上来的拿铁推到一边,像是突然没心情喝了。他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林屿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前世他看到别人轻轻松松拿到他想都不敢想的成绩时,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嫉妒,是一种深深的荒诞感:这个世界到底公不公平?

过了好一会儿,赵宇转回头,看着林屿。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语气里没有酸味,只有纯粹的、孩子一样的好奇。

林屿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不会对别人说的版本:“我记东西比较快。看一遍就记住了,而且能自动关联推导。考试的时候,题目对应的知识点会在脑子里直接浮现。”

赵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这是……过目不忘?”

林屿没有否认。

赵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他拿起拿铁喝了一大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像是需要用那点热度来维持镇定。

“所以你面试也……”

“也是类似的逻辑。题目听完,脑子里会自动生成答题框架。”

赵宇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输了。”他说。

林屿摇了摇头:“面试成绩还没出来。”

赵宇苦笑了一下:“不用等成绩了。我练了一个月,模拟五十次,但你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你坐在那里,光是你说话的那种从容,我就比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林屿意外的话:“不过我不是来认输的。我是想问你,你面试的时候第三题是怎么答的?就是那个窗口单位群众情绪激动的题。”

林屿把他在考场上的答案复述了一遍。赵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进去。

林屿看着他打字的认真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明明已经认为“自己输了”,但还在认真地记录对手的优点。这不是认输,这是另一种赢——输了考试,但没有输掉态度。

“赵宇。”林屿叫他。

赵宇抬头。

“今年这个岗招两个人。”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林屿第一,那他第二,两个人都上岸。前提是他面试没有被第三名翻盘。

赵宇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点亮了。

“你面试觉得第三名怎么样?”他问。

林屿回忆了一下候考室里的另外四个人。女生的冥想和掐虎口,眼镜男生的紧张,还有两个他印象不深——一个全程低头看手机,一个跟旁边的人聊了很久的天。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他们的水平。

“不好说。”他如实回答。

赵宇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林屿:“不管结果如何,认识你很高兴。如果这次没上,明年我还会考。如果上了,咱们就是同事了。”

林屿握住他的手,比上次更用力了一些。

“会的。”他说。

赵宇走了,走得很快,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林屿坐在原位,把剩下的美式喝完。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他觉得正好。

他拿出手机,给周洋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名请我喝咖啡了。”

周洋秒回:“???你们不是竞争对手吗?他请你喝咖啡?下毒了?”

“没有。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周洋发了一长串问号,林屿没再回。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爵士乐,看着窗外的行人来来去去。阳光从落地窗移到了墙上,光影缓慢地移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屿做了一件他一直在逃避的事——收拾行李。

不是搬家,是整理。考公这件事告一段落了,他需要一个净的房间来迎接下一个阶段。不管能不能上岸,生活都要继续。而继续的前提是,身边的环境不能太乱。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灰的纸箱,把桌上那些不再需要的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往里放。行测教材、申论范文、时政热点打印件、周洋帮他整理的面试真题,摞在一起,足足有半人高。

他翻到其中一本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便利贴。是周洋的笔迹:“林屿,你行的。——周洋”

看着这张便利贴,他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些资料,是舍不得这段子。虽然他说过一万次“我只想躺平”,但这段有人替他心、有人替他整理资料、有人跟他一起熬夜的子,其实没那么糟。

他把便利贴夹回书里,然后把纸箱封好,推到墙角。

桌面上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一杯水,一包抽纸,一个手机充电器。跟考完那天一样。

林屿站在桌前,双手叉腰,欣赏了片刻这份空荡荡的整洁。

然后他躺回床上,打开手机,找到了那部深海巨兽的纪录片。屏幕亮起来,那只巨大的章鱼又在沉船附近游来游去,它的触手缓缓划过生锈的栏杆,像在抚摸时间的痕迹。旁白说:“章鱼是地球上最聪明的无脊椎动物之一,它们的学习能力堪比某些哺动物。”

林屿盯着那只章鱼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上辈子是一只章鱼,他一定会选择躺在海底,而不是在沉船里钻来钻去。

这个念头毫无意义,但他为此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他把纪录片暂停,点开了人事考试网。

面试成绩还没出。

他把网页关掉,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耳朵。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姜黄色的光斑从墙上缓缓移到了屋顶,又慢慢淡去。黄昏来了,房间陷入一种柔和的灰蓝色调里。楼下炒菜的声音此起彼伏,青椒肉丝的味道混着油烟飘上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了”,声音穿过暮色,传得很远很远。

林屿在那种遥远的呼唤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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