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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面试的子定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

林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考点设在市委党校,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拉着警戒线,明天才会开放。他绕着党校走了一圈,找到了侧门的便利店和马路对面的快餐店,然后心满意足地回了酒店。

酒店是周洋帮他订的,离考点步行只要八分钟。周洋的原话是:“你别省钱,住近一点,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林屿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欣然接受。

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问:“是来面试的吧?”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指了指他的白衬衫——他从家里背来的,用衣架撑着,装在透明防尘袋里,走了一路都没皱。

“最近两周住店的,十个有八个是来面试的。”小姑娘熟练地递过房卡,“早餐七点开始,餐厅在二楼。”

“谢谢。”

林屿拿着房卡上楼,找到房间,卡取电。房间不大,但净,窗户对着一个小区花园,能看到楼下有人在遛狗。

他把白衬衫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挂在衣柜里,又把西裤用酒店的小熨斗简单烫了一下——这次他没把毛巾烫糊,因为他本没放毛巾。他学聪明了,直接在浴室里开着排风扇烫的。

一切准备就绪。

他躺在床上,打开电视,翻到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炸酱面馆,面条的手擀过程拍了将近两分钟。

林屿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他想:上辈子面试什么的,他都是紧张得整夜睡不着。现在倒好,看个炸酱面都能看困。

人生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林屿没赖床。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知道考点八点开始入场,七点半出门刚刚好。赖床的话就要迟到,迟到就会错过考试,错过考试就要再等一年,再等一年就意味着他心心念念的档案馆铁饭碗又要延期十二个月。

这个逻辑链条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连赖床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起来,洗漱,换上白衬衫和西裤。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他查过了,扣到最上面那颗会像保险推销员,扣一颗又太随意,两颗刚刚好。

头发?昨天在酒店楼下的小理发店剪了,十五块钱,洗剪吹。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问他要什么发型,他说“能见人就行”。大姐显然对“能见人”有自己的理解,给他剪了一个偏分,鬓角推得很整齐。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不像半个月没洗头的样子了。

出门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四个字:“别出岔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七点二十八分,林屿到了党校门口。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男的、女的、年轻的、不算年轻的,全都穿着白衬衫或浅色西装,站的站、蹲的蹲、背书的背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发胶味和焦虑味。

林屿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扫了一圈。

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生,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领带系得很紧,喉结下面勒出一道印子。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对于这个问题,我认为应该从三个方面来看……方面来看……来看……”

他念得越来越快,最后只剩下“来来来来来”。

林屿差点笑出声。

后面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深蓝色西装外套,脚上一双黑色低跟鞋,站得笔直。她不看书,也不念题,就是安静地站着,但手指一直在掐自己的虎口——掐得发白了。

林屿想了想,把自己口袋里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喝口水?”

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渴。”

但她的虎口确实不掐了。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保安在门口核对身份证和准考证,一个一个放行。

轮到林屿的时候,他掏出文件袋,把身份证和准考证递过去。

保安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问了一句让林屿心跳骤停的话:

“你这身份证什么时候办的?”

林屿心里咯噔一下。

“高三的时候。”他如实回答。

保安皱着眉头,把身份证举到眼前,反复看了看,又把准考证拿过去对了一下名字。

“你这照片跟你本人不太像。”

林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张身份证照片——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脸颊鼓鼓的,头发比现在长一倍,笑起来嘴角歪歪的,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而现在的他,二十四岁,脸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清晰,表情管理到位,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长开了。”林屿说。

保安抬眼看他。

“真的,”林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大学四年,瘦了不少。”

保安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不知道跟谁说了几句什么。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林屿没听清,但保安听完之后,把身份证和准考证还给了他。

“进去吧。下次换身份证记得重新拍照。”

林屿接过证件,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进校门。

他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拦在门外了。

如果因为身份证照片不像而被拒绝入场,那将成为他重生以来最大的荒诞剧。

他深呼吸了一口,把心跳压下去,走进候考室。

候考室是一间大阶梯教室。一百多个考生按岗位分组坐在一起,林屿找到了自己那一组——档案馆技术科,招两人,六个人进面试。

加上他,六个人。

他坐下之后,才来得及看另外五个人。

他左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本《档案学概论》,翻到中间某一页,眉头紧锁,嘴唇微动。林屿瞄了一眼他翻的那一页——讲的是电子档案的长期保存技术。

有效信息密度为零,但气势很足。

右边隔一个座位坐着一个女生,短发,穿灰色西装外套,没有拿任何资料,低头闭眼,像在冥想。

正对面,隔着两排座位,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男生,寸头,坐得笔直,眼神有一种“我志在必得”的光芒。林屿跟他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战:“我会赢的。”

林屿也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你加油,我不跟你争。

他只想上岸,不是第一也行。招两个人,他考第二就够。

候考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虽然开着空调,但一百多人的体温和紧张感叠加在一起,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黏稠。

有人在反复翻书,呼啦呼啦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有人在喝水,一杯接一杯,然后一次次去厕所。有人在闭目养神,但眼皮一直在跳。

林屿坐在那里,什么也没。他没再看资料,没再默念答案,甚至没有在心里再过一遍流程。

他就坐着。

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植物,安静地、不动脑子地进行光用。

抽签开始了。

每个岗位的考生分别到前面去抽签,决定面试顺序。

林屿走到抽签箱前,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个乒乓球。他把球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5号。

六个人里面第五个出场。

不算好也不算坏。太早出场考官还没进入状态,太晚出场考官已经累了,第五个——考官已经看过了四个,对他们的水平有了大概的判断,但又没累到不想听的程度。

中规中矩。

林屿把球放回去,回到座位上。

坐他左边的眼镜男生抽到了2号,已经开始紧张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然后继续翻那本《档案学概论》。翻的还是那一页。

林屿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书不用看了。”

眼镜男生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惊讶:“为什么?”

“你看的那一页,不会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面试不考专业知识。档案馆技术岗的面试跟其他岗位一样,考的是综合分析、组织协调、应急应变那些。专业知识是笔试的内容。”

眼镜男生的脸先是白了,然后又红了。他把《档案学概论》塞回包里,手在发抖。

林屿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他不是想制造焦虑,他只是看着那本翻了一个小时都没翻过去的书,觉得太累了。

“没事,”林屿说,“你前面复习得肯定不错,正常发挥就行。”

眼镜男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

林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候考室里安静了,只有翻书声、咳嗽声和一个工作人员偶尔报号的声音。

“1号准备。”

“2号到门口候场。”

眼镜男生被叫出去了。走的时候,他的右脚绊了一下椅子腿,差点摔倒。

林屿睁开眼,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稳住啊兄弟。

考场的安排是一对多

1号进去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像是在里面经历了一场什么酷刑。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2号进场。”

眼镜男生进去了。

林屿把手进口袋,摸到了一颗糖。那是昨天入住酒店的时候,前台放的迎宾糖,他随手揣了一颗在口袋里。水果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

他把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是现在吃。现在吃了,万一口渴,还要喝水,喝了水就想去厕所,面试到一半想上厕所,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他只是想确认那颗糖还在。

它像一个小锚点,把他固定在“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个坐标里。

这辈子,他在候考室等面试。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可能在改第不知道多少版方案,甲方在群里问“好了吗”,领导在催“快点”。

而他现在,坐在一个有着一百多个陌生人的房间里,等着进去跟七个面带微笑的陌生人聊十五分钟天。

聊完天,他离“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的梦想就又近了一步。

林屿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的冥想女生忽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不紧张?”她问。

林屿想了想,说:“还行。”

女生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是不是那个笔试173.7的?”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们岗位笔试第一考了173.7,群里都传遍了。档案馆技术岗,就是你吧?”

林屿没想到自己的分数已经在这个小圈子里成了传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女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难怪你一点都不紧张”或者“原来跟我竞争的是这个人”。

林屿不确定是哪种,但也没问。

又过了十几分钟,眼镜男生出来了。他的脸色比1号还差,眼眶有点红。他没有回到候考室,直接从侧门走了出去。

林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那种感觉——准备了很久,走进去,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脑子一片空白,嘴不受控制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然后时间到了,你出来,什么都结束了。

他前世经历过太多次了。

工作人员喊:“4号准备。”

林屿站起来。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走到候考室门口的走廊上,站在那里,面对着白墙。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拖过地。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为了让心跳慢下来。他的心其实不慌,但为了保险起见,深呼吸一下总没坏处。

然后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了。

现在可以吃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水果味的,酸酸甜甜的,不知道是什么水果,但挺好吃的。

他含着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的白墙,上面贴着一张“考生须知”。他扫了一眼,全记住了,虽然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5号考生,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屿把糖咽了,用舌头顶了一下上颚,确认嘴里没有残留。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

白衬衫的领口,扣子扣了两颗,刚好。

头发,昨天剪的,十五块钱的偏分。

皮鞋,早上擦过的,虽然只是一双黑色运动鞋,但擦净了,乍一看不太明显。

一切就绪。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推开那扇门。

门里面,七个考官坐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表情温和,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份评分表。

“请坐。”

林屿走到椅子前,微微鞠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5号考生。”

然后他坐下来,膝盖并拢,背挺直。

手心没有汗。心跳正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就当聊天。”

跟他爸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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