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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主考官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屿的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询问病史。

“考生你好。欢迎参加今天的面试。面试共三道题,总时间十五分钟。你可以先思考再作答,也可以直接作答。每道题答完之后请说‘回答完毕’。准备好了吗?”

林屿轻轻点头:“准备好了。”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早就准备好了。从上辈子就准备好了。不是为这场面试准备的,是为了一辈子不再累死累活而准备的。

“第一题。”主考官翻开面前的题本,“近年来,基层单位‘文山会海’现象有所反弹,基层部反映加班增多、负担加重。对此,你怎么看?”

林屿听完题目,脑子里像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关于“基层减负”的所有政策文件、典型案例、各方观点,整整齐齐地铺陈开来。他甚至能看到前世自己参加的那些“减负工作部署会”的画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上写着“关于进一步落实基层减负工作的通知”,大家轮流读文件,读完了,散会了,然后各回各的工位继续加班。

这段记忆,他没有用。

那些情绪化的吐槽,没有意义。面试不是真心话大冒险,面试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表演。他只需要说出考官想听到的答案。

“各位考官,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谈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但每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第一,不能把‘文山会海’简单归因于基层部效率低。从源上看,这反映了任务传导机制中的‘层层加码’现象。上级部署一个任务,到了基层可能变成了三个、五个,叠加之后,基层部的负荷自然成倍增长。”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考官们的表情。主考官没有表情,但旁边一位女考官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减负不是简单地减工作量,而是减无效工作量。不必要的会议、重复填写的表格、没有实质内容的文件,这些才是负担的主要来源。真正为群众办事的工作,再累也应该做。”

他的逻辑一层一层地推进,像搭积木一样,每放一块都很稳当。

“第三,长远来看,需要从制度层面优化任务传导机制,明确权责边界,让基层部把精力用在‘办事’上而不是‘应付’上。”

“回答完毕。”

他用时不到两分钟。比正常节奏快了一点,但信息密度足够高,没有废话,没有卡顿,没有“嗯”“啊”“那个”。

主考官没有停顿,直接念第二题:“你新到一个单位,领导交给你一项从未接触过的工作,你既没有经验也没有相关资源,你会怎么办?”

这是一道典型的“应急应变+人际关系”题。林屿听完差点笑出来——上辈子他每天都在面对这种事。领导扔过来一个从来没过的活,说“年轻人,我相信你”,然后你就得自己查资料、求人、加班、试错,最后做出来了,功劳是领导的,做不出来,锅是自己的。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情况,我会分三步来处理。”

他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像是在跟朋友算账。

“第一步,不慌,先拆解。任何看起来复杂的工作,本质上都是由一系列具体任务组成的。我会先把这项工作拆解成若个小模块,看看哪些是我能做的,哪些是我需要支持的。”

“第二步,带着思考去求助。我不会跟领导说‘我不会,你教教我’,而是会说‘领导,我对这个工作的理解是这样的,目前卡在某某环节,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方向’。这样既体现了主动性,也让领导觉得你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制造问题。”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右边第二位考官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那道皱纹,像是被什么逗笑了。

“第三步,边边学。利用一切渠道快速补充相关知识——请教老同事、查阅过往档案、参考兄弟单位的做法。不求完美,先求完成。在完成的基础上再逐步优化。”

“回答完毕。”

主考官翻了一页题本,念出第三题:“假如你是一名窗口工作人员,有群众来办事,但因为缺少一份材料无法办理,群众情绪激动,说你是故意刁难,你会怎么做?”

林屿听完这道题,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不是窗口,而是前世他在工位上被甲方隔着屏幕骂的场景。甲方说他“效率低”“不专业”“是不是不想了”。那时候他想回嘴,但不能回。现在这道题,本质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各位考官,这道题我会从四个层面来处理。”

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给一个生气的朋友顺毛。

“第一,情绪层面。群众激动是正常的,因为办事难、跑断腿,放在谁身上都会着急。我会先安抚他的情绪——请他坐下,倒杯水,告诉他‘您的事情我来负责到底,今天能办到什么程度,我一定给您一个准话’。”

“第二,规则层面。缺少材料不能办,这是规定,我不能违规作。但我要跟群众解释清楚,为什么需要这份材料——不是为了刁难他,而是为了把事情办对、办稳妥。大多数群众在理解了规则的必要性之后,是不会无理取闹的。”

“第三,解决方案。我不会只说‘不行’,而是给出选项——比如是否可以容缺受理、是否可以后期补交、是否可以通过线上渠道提交。实在不行,我会把所需材料清单写清楚,告诉他去哪里办最快,甚至帮他预约好下次的时间。”

“第四,反馈层面。如果这位群众今天遇到的问题其实可以简化流程,我会记录下来,向领导建议优化办事指南和一次性告知制度,让后面的人不会再遇到同样的问题。”

“回答完毕。”

三道题答完,林屿算了一下时间——用了不到九分钟。比规定时间上限整整快了六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考官们。主考官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其他几位考官有的在写,有的已经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整个面试室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主考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考生,你还有时间,要不要再补充一下?”

林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看过面经——面经里说,考官问要不要补充,一般是对你的答案不满意,或者觉得你答得太简略。

但他看了看主考官的表情,那种平静里没有不满,更像是……一种好奇。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能答得这么快,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林屿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补充。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说的已经够了。多说一句,信息量已经不会增加,边际效益为零,甚至可能因为画蛇添足而产生负效果。

“不用了,谢谢考官。”

他的语气很笃定,不带犹豫。

主考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面试结束。请考生带好个人物品离开考场。”

林屿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考官。”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给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水平——不是过目不忘的金手指,不是重生带来的经验优势,而是他这个人,在经历了上辈子的疲惫之后,选择用一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对话。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走廊中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林屿看着那条光带,忽然觉得饿了。

不是紧张后的虚脱,是真的饿了。

早上他只吃了一个馒头,现在面试结束了,他需要一个非常大的、能填满整个胃的东西。比如说,一碗加量的牛肉面。

他迈步走出走廊,穿过候考室门口,一路走向楼梯。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叫号声。

走出党校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周洋发来的消息:“面完了吗?”

林屿打了两个字:“完了。”

然后又打了四个字:“正常发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马路对面的那家快餐店。

面试?等成绩吧。

成绩的事,成绩出来再说。

他现在,只想吃面。

林屿推门走进快餐店的时候,店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午后的风。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点了大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一个煎蛋、一碟小菜。点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他平时饭量没这么大。但今天特殊,今天他花光了所有力气去扮演一个“得体、稳重、有逻辑的年轻人”。

面端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热气腾腾的一碗,汤底是深褐色的,面条铺在下面,上面码着好几片厚切的牛肉,撒了一撮香菜和葱花。他把煎蛋埋进汤里,等它吸饱汤汁之后再捞出来吃。

他吃了第一口面,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播放键。脑子里那个面试室、七个考官、三道题,瞬间退到了背景里,退得很远很远。取而代之的是面条的筋道、汤底的咸香、牛肉的软烂。这些平常不会注意的细节,在胃里化成了一种踏踏实实的饱足感。

他忽然想起前世,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到家,他都会煮一碗速冻水饺,站在厨房里吃。吃完就睡,第二天继续。他从来没有觉得那碗水饺好吃过,也没有觉得它难吃。它只是一堆卡路里,用来维持生命体征。

而现在,这碗牛肉面,是有味道的。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

王秀芬:“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林屿看着那三个“怎么样”笑了。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回了一条语音:“妈,面完了。不紧张,题不难,考得还行。”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还行”两个字可能让王秀芬睡不着觉,于是跟了一条文字:“正常发挥的话,应该能上。”

王秀芬秒回:“好!好!你爸让你别担心,考不上也没事。”

林屿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王秀芬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小心翼翼给他打电话的母亲了。她变回了那个理直气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老太太。因为他给了她底气——不是因为他考了第一,而是因为他愿意接她的电话了。

他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个人在店门口站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是那个眼镜男生。就是候考室里翻《档案学概论》翻了一上午的那位。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准考证,表情茫然,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海啸。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招了招手。

眼镜男生认出了他,愣了一秒,然后走了过来。

“坐。”林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眼镜男生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上。他的衬衫领口已经散开了,领带不知所踪。

“你第几个?”林屿问。

“2号。”

林屿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因为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吃了吗?”林屿说。

眼镜男生摇了摇头。

林屿抬手叫了服务员,给他也点了一碗牛肉面,没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眼镜男生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了筷子。他吃得很慢,像是每面条都要嚼很久。

“我答第二题的时候卡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想了很久,考官都在看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屿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面。

“我准备了三个月,”眼镜男生的声音有点涩,“每天练,练到做梦都在答题。结果坐进去,全忘了。”

林屿把一块牛肉咽下去,看着他说了一句实话:“三个月确实太久了。面试这东西,准备太久反而会把自己框死。”

眼镜男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反驳,但又觉得反驳没有意义。

林屿加了一句:“但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基数大,总能进。”

眼镜男生没再接话,低下头,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

离开的时候,他跟林屿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进了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屿坐在原地,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然后站起来结账。两碗面,外加他的那份加蛋和加肉,一共六十八块钱。

他扫码付款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请一个陌生人吃饭。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需要一碗热的东西。

傍晚回到酒店,林屿在前台办理退房。前台小姑娘还是昨天那个,看到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了一句:“面得怎么样?”

“还行。”

小姑娘笑了:“你这‘还行’,是谦虚还是真的还行?”

林屿想了想,说:“真的还行。”

小姑娘一边打发票一边说:“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昨天你入住的时候,你那个岗位第二名也住我们这儿。”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他退房的时候跟前台小姑娘聊了几句,说他笔试第二,面试一定要翻盘。对了,他长得还挺帅的。”

林屿接过发票和房卡,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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