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面试成绩出来那天,林屿正在吃午饭。

黄焖鸡,微辣,加了一份金针菇。他咬了一口鸡肉,手机震了一下,是考公群里的消息。他已经免打扰了,但架不住有人直接@了他。

“@林屿 成绩出来了!!!”

林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打开人事考试网。这次网站不卡了,页面加载得很快。他输入信息,点击查询,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面试成绩:86.4

综合成绩:笔试173.7×60% + 面试86.4×40% = 104.22 + 34.56 = 138.78

岗位排名:1

他盯着那个“1”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黄焖鸡。

不是不激动,是早就预料到了。自从面试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数了。那道“要不要补充”的问题,他回答“不用了”的时候,就从主考官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只不过现在,这个答案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数字。

手机开始震了。

周洋:“第一!!!你是第一!!!”

王秀芬:“小屿!你爸刚才跳起来了!把楼下张阿姨吓了一跳!”

赵宇:“恭喜。我第二。”

外卖小哥马哥:“兄弟,档案馆等着你呢!!!”

林屿一条一条看完,先回了王秀芬:“妈,让爸注意点,别把腰闪了。”然后回了赵宇:“同喜。”最后回了马哥:“谢谢,明年该你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黄焖鸡。

鸡肉有点柴,但金针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香。他慢慢地吃,把每一块肉都啃得净净。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这顿饭,没有点外卖。是他自己下楼去店里吃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愿意为了一顿饭而出门了?

他不知道。大概是面试之后吧。也许是请眼镜男生吃面的那天,也许是跟赵宇喝咖啡的那天。从某一天开始,他的“摆烂”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把门关起来、拉上窗帘、与世隔绝的那种摆烂,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愿意偶尔走出门的摆烂。

林屿把最后一块鸡肉咽下去,结了账,走出小店。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暖暖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路过一家彩票店,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路过一个公交站,看到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考公面试培训班,不过包退”。

他笑了笑,把草莓揣进兜里,继续走。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按照这个节奏,档案馆技术科的那个位置,已经是他的了。接下来是体检、政审、公示。每一道都是流程,每一道都不会出问题——只要他不出状况。

林屿回到家的时候,周洋还没从图书馆回来。他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留了一半在桌上,给周洋。然后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公务员体检注意事项”。

搜索结果让他皱了皱眉。

“体检前一天晚上十点后禁食禁水”“体检当天早上空腹”“不要熬夜”“不要饮酒”“不要剧烈运动”“尿检前多喝水”……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是另一场考试。

林屿叹了口气。他以为面试完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体检。

他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看完,记住了,然后设了一个闹钟——明晚八点,提醒自己开始禁食。

设完闹钟,他又觉得不放心,又加了一个闹钟——明晚七点五十分,提醒自己“最后喝口水”。

两个闹钟。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体检的子定在面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五天。

地点在省第一人民医院,早上七点半。林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还是住上次那家酒店。前台小姑娘认出他了,笑着问:“这次不是面试了吧?”

“体检。”

“祝你顺利!”小姑娘递过房卡,“对了,上次你那个第二名也住这里。他昨天入住的。”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宇这个人,连酒店都要跟他选同一家。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屿被闹钟叫醒。他没赖床,因为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赖在床上更难受。他起来洗漱,换了宽松的运动服——网上说的,体检穿宽松的衣服方便检查。

七点十分,他到了医院门口。门诊大楼前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有人拿着文件袋,有人拿着水杯,有人蹲在台阶上看手机。林屿扫了一圈,没看到赵宇。

七点二十,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赵宇从车里钻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你差点迟到。”林屿说。

赵宇喘着气:“昨晚紧张,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到大就怕体检。抽血我都不敢看。”

林屿看了他一眼。这个在面试候考室里眼神“志在必得”的寸头男生,居然怕抽血。

“没事,”林屿说,“很快就结束了。”

七点半,工作人员开始点名。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身份证。点到“赵宇”的时候,赵宇举起手,声音有点紧。点到“林屿”的时候,林屿平静地应了一声。

点完名,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走进体检中心。里面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面试候考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林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味道,会不会是所有跟“体制内”相关的场合的统一配置?

体检的第一项是抽血。

赵宇排在林屿前面,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他坐在椅子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护士拍了拍他的肘窝,找血管。赵宇别过头去,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针扎进去的那一刻,林屿看到赵宇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抽完血,赵宇按着棉球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下来。他看着林屿,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该你了。”

林屿坐下来,撸起袖子。他没有什么感觉——前世他抽过无数次血,早就不怕了。护士的技术很好,针扎进去几乎没有痛感。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一滴,两滴,三滴,觉得这颜色还挺好看的。

“按着。”护士递给他一个棉球。

林屿按住,站起来。赵宇已经在旁边了,按着棉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晕血?”林屿问。

赵宇摇了摇头:“不是晕血,就是怕针。”

林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接下一项。

接下来是心电图、B超、片、尿检、内外科……一项一项,像工厂流水线。他们被工作人员领着,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脱衣服、穿衣服、躺下、站起来、吸气、憋气、呼气。

查视力的时候,林屿看到赵宇摘了眼镜,眯着眼看视力表,表情痛苦得像在看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4.8。”护士说。

赵宇松了一口气,戴上眼镜。

查内科的时候,医生让林屿躺下,在他肚子上按了几下,问他疼不疼。林屿说不疼。医生又按了几下,又问疼不疼。林屿又说不疼。医生看了他一眼,在体检表上写了个“正常”。

查外科的时候,他们排了最久的队。门口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一个一个进去,做几个简单的动作——蹲下、站起、抬胳膊、弯腰。林屿做完出来的时候,赵宇问他:“查什么?”

“不知道。”林屿说,“反正我照做了。”

最后一项是尿检。工作人员发了每人一个杯子和一试管,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厕所。林屿拿着杯子走进去,里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有人对着杯子发愁,有人拧开水龙头灌水喝,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讨论“要不要取中段尿”。

林屿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按照之前查好的注意事项,取了中段尿,倒进试管,盖好盖子,写上名字,放在指定的架子上。

出来的时候,赵宇正好从男厕所走出来,手里端着试管,走得很慢很小心,像端着一杯快要溢出来的香槟。

“你紧张什么?”林屿问。

“我忘了取中段了。”赵宇面无表情地说。

林屿想了想,说了一句非常不专业的安慰:“应该没事。”

赵宇把试管放在架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管了,爱咋咋地。反正血也抽了,尿也验了,我尽力了。”

林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一个笔试第二、面试也第二的人,在面对体检时说出“我尽力了”这种话,不知道是幽默还是认命。

全部检查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工作人员说结果要等两三天,有问题会电话通知,没问题就不通知。林屿听到“不通知”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默默点了个赞——不通知,就是最好的通知。

他和赵宇一起走出医院。阳光很好,门诊大楼前的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保安吹着哨子指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小车,红薯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冬天清冽的空气。

“你吃什么?”林屿问。

“什么都行,别让我看到针就行。”

两人在路边的小店里吃了午饭。赵宇点了两份小笼包、一碗馄饨、一油条,吃相凶猛。林屿点了一碗粥、一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吃得很慢。

“你吃这么素?”赵宇咬了一口油条,含混地说。

“早上没吃东西,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

赵宇看了他一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油条,忽然说了一句:“林屿,你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林屿剥茶叶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体检前一晚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你知道。尿检要取中段,你知道。早上不能吃油腻的,你也知道。你好像永远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从来不会慌。”

林屿把茶叶蛋剥好,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我只是查过资料。”

赵宇没说话,低头喝馄饨汤。喝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表情认真:“林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厉害,做什么都能做好,为什么偏偏选了考公?而且是档案馆这种……不怎么起眼的岗位?”

林屿放下茶叶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妈妈牵着小孩过马路,小孩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因为我不想再累了。”林屿说。

赵宇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但林屿没有。他就说了这一句。

赵宇没有追问。

他大概以为这是一种矫情的表达,或者是一种谦虚的说辞。但林屿说的是实话——最真最白的那种。他累过,累到死过一次。所以他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光鲜、成就、功名,都不如一碗安安静静的粥、一个不用焦虑的夜晚、一份不用拼命的安稳工作。

茶叶蛋吃完了,粥也喝完了。林屿结了账,跟赵宇在路口分手。

“体检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赵宇说。

“好。”

“不管结果如何。”

“好。”

赵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屿挥了挥手。林屿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不是买东西,是去认一个人。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大姐,就是上次说“考上了来我这儿买可乐,我给你打折”的那位。她正在整理货架,背对着门口,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跑了很远。

林屿没有叫她,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悄悄走过去,拿了一瓶可乐,放在收银台上。

大姐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伙子!考上了吗?”

林屿笑了笑:“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体检刚做完。”

大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用力拍了拍收银台:“我就说你行吧!打折!这瓶可乐打折!不,不要钱,我请你!”

她从抽屉里掏出两块钱,塞进收银机里,然后把可乐推到林屿面前。

“拿着。”

林屿拿起那瓶可乐,冰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谢大姐。”

“谢什么谢,你好好上班就行。以后常来啊!”

林屿走出便利店,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跳舞,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在胃里,化成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爆炸。

他站在路边,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那瓶可乐上,落在便利店大姐的笑容上。

手机震了一下。

王秀芬:“体检完了吗?”

林屿单手打字,回了三个字:“完了,等结果。”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妈,我觉得能过。”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

他说的是“能过”。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让妈妈少担心一点,也是他摆烂人生的一部分。

心太累,他不想让妈妈累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