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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8

笔试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林屿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王秀芬一大早打来电话,说她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姥姥、二姨、舅舅、三叔、大姑、楼下张阿姨、广场舞队的李姨、还有她同学群里所有能说上话的人。

“妈,你同学群里有谁啊?”林屿迷迷糊糊地问,他还没起床。

“都是我师范的同学,现在遍布全省各地,什么系统的都有。我跟你说,你张阿姨同学的女儿在省人社厅,我让她帮你打听打听面试的事。”

林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面试不用打听。”

“怎么不用?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

林屿放弃了挣扎。他知道,当王秀芬进入“全方位动员”模式的时候,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他只需要听着,适当的时候“嗯”一声,等她说完,电话挂掉,一切照旧。

果然,王秀芬说了十五分钟之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临走还补了一句:“记住啊,衣服买正经的,别穿你那件破卫衣。”

挂了电话,林屿躺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

他搜了一下“公务员面试男装”。

出来的结果让他皱了皱眉——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一排排模特站得笔直,表情统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翻了翻,随便选了一家,照着尺码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灰裤子。鞋子没买,他有一双黑色运动鞋,擦净了应该能糊弄过去。

下单,付款,前后不到三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睡。

但今天显然不是能安稳睡觉的子。

十点多的时候,周洋从图书馆回来了。

是的,笔试成绩出来第二天,周洋就又去图书馆了。128分没进面,他没有消沉,没有抱怨,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屿对他这种韧性,其实是佩服的。

“你怎么回来了?”林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周洋把一沓A4纸放在他桌上:“给你打的面试资料。历年真题、热点预测、答题框架,你先看看。”

林屿拿起来翻了翻。厚厚一沓,少说有三十页。周洋不仅打印了,还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某些题目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我睡不着,就帮你整理了。”周洋顿了顿,“反正我自己也用不上。”

林屿看了他一眼。昨晚周洋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他以为是在难过,原来是在帮他整理资料。

“谢了。”林屿说。

“你别谢我,你好好看。”周洋在椅子上坐下来,表情严肃起来,“林屿,我跟你说正经的。笔试你考了第一,面试只要正常发挥就能上岸。但你不能因为笔试分高就飘了,面试翻盘的例子多了去了。”

林屿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周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沓资料里第三页那道综合分析题,我写的批注可能不对,你到时候自己判断。”

“好。”

门关上了。周洋走了。

林屿低头看着那沓资料。周洋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仿佛只要他够用力,就能把答案刻进林屿的脑子里。

他翻了翻,看到第三页那道题——关于“基层部加班现象”的综合分析。周洋在批注里写了一段话:“我认为加班分两种:一种是真的忙,一种是效率低。但面试的时候不能说效率低,会显得不尊重基层部。应该说‘合理优化工作流程’。”

林屿看着这行字,笑了。

周洋这个人,连批注都在教他怎么“苟”。

他把资料放在枕头边,没有马上看。不是偷懒,是他脑子里有个更好的计划。

下午,他给老林打了个电话。

老林接电话的速度很快,不像以前要响七八声才接。

“爸,在家呢?”

“在。你妈出去买菜了,说要给你炖排骨寄过去。”

“寄排骨?”林屿愣了一下,“冷链?”

“不知道,她说她有办法。你别管了,反正到时候收到了你就放冰箱。”

林屿想了想,他妈的办法大概就是冰块+泡沫箱+顺丰次达。上了年纪的人,为了给儿子送口吃的,什么物流技术都能研究明白。

“爸,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年相亲的时候,穿的什么衬衫?”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问这个什么?”老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中年男人被揭老底的警惕。

“我面试要穿正装,妈不让穿卫衣,我买了白衬衫。但我想起她上次说,你跟她相亲穿的那件衬衫很加分,所以问问。”

老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种不太自然的、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那件衬衫是白色的,法式扣领,袖口绣了我名字的缩写。”

“你还绣名字了?”

“你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她就是因为那个细节觉得我这个人讲究。”

林屿忍不住笑了。他爸,一个在国企穿了三十年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年轻的时候居然是个讲究人。

“行,我知道了。白衬衫,扣子扣好,头发梳一下。”

“还有一条。”老林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面试的时候,别紧张。你就当跟人聊天。你从小到大,跟谁聊天都没输过。”

林屿愣了一下。

他跟谁聊天都没输过?他爸对他的印象到底是基于什么事实?他明明是个社恐,能打字绝不语音,能语音绝不视频。

但老林说得那么笃定,他都不好意思拆穿自己。

“好。我不紧张。”

挂了电话,林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周洋知道后会气疯的事——他没看那沓资料,而是打开手机,搜了一个“公务员面试现场模拟视频”,倍速看完了。

一共看了不到二十分钟,把流程、题型、考官坐席、考场布置全部记住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面试考场。

从推门进去,到鞠躬问好,到坐下答题,到最后的“谢谢考官”。每一步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题型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答案。

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的脑子自动帮他做了。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实际上大脑已经在后台跑完了一整套模拟系统。

二十分钟后,他睁开眼。

面试,已经“练”完了。

他把周洋那沓资料拿起来,翻了翻,确认自己脑子里生成的答案框架和周洋整理的要点基本一致,只是表述更流畅、逻辑更严密。

然后他把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等周洋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看完了”。

这不是骗人。

他真的看完了。只是用时比正常人短了十几倍而已。

三天后,快递到了。

白衬衫和深灰裤子,装在两个透明的袋子里。林屿拆开,抖了抖衬衫,在身上比了比。

大小刚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胡茬两天没刮,卫衣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气质。

换上衬衫和西裤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像是换了一个物种。

林屿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王秀芬那么坚持让他买正装。这件衣服一上身,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演都市精英剧里的男四号。

当然,前提是男四号的戏份只有两场,而且不用背太多台词。

他把衬衫和裤子挂好,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王秀芬秒回:“好看!精神!比你爸当年精神!”

老林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王秀芬补了一句:“但是你这头发是不是该剪了?照片里看着像半个月没洗。”

林屿退出了群聊。

不是生气,是懒得解释他昨天刚洗过头。

面试前一周,发生了一件让林屿哭笑不得的事。

王秀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她师范同学的女儿——那位在省人社厅工作的张姐。张姐很热心,说她可以帮忙问问面试的具体安排,还说可以找几个老考官给林屿做一次“模拟面试”。

王秀芬把这个消息转达给林屿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你看我多有用”的得意。

“妈,不用模拟面试。我自己能行。”

“人家张姐好心,你还不领情?”

“不是不领情,是真的不需要。”

“你每次都说不需——林屿,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多管闲事?”

这句话一出,林屿就没办法拒绝了。

因为王秀芬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委屈。

她只是想帮忙。她不懂公务员面试,不懂结构化和无领导,不懂综合分析题和应急应变题的区别。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电话、找人、求人、欠人情,然后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妈妈就是担心你”。

林屿沉默了两秒,说:“妈,那就约一个吧。简单聊聊就行,不用正式模拟。”

王秀芬的语气立刻亮了:“好!我让张姐安排!”

挂了电话,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上辈子,妈妈也这样心过他。但他每次都嫌烦,说“行了行了知道了”,然后挂电话。后来妈妈就不怎么打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这辈子,他不想再让妈妈觉得自己的心是多余的。

烦归烦,但他会听。

张姐很有效率,第二天就联系了林屿,约好周末下午在省人社厅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同行的还有她的一位前同事,姓刘,退休前当过考官。

林屿到了咖啡馆的时候,张姐和刘老师已经坐了一会儿了。张姐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练、话多、笑起来声音很大。刘老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你就是林屿?你妈妈跟我妈是同学,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你肯定不记得了。来来来坐,要喝什么?拿铁?美式?我跟你说这家咖啡馆的拿铁不错——”

林屿被动地被安排了一杯拿铁,然后在刘老师对面坐下。

刘老师打量了他一下,笑了笑:“小伙子,别紧张,我就是跟你聊聊天。”

“我不紧张。”林屿说。他是真的不紧张。

“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所在的单位要推行一项新政策,但群众不理解、有抵触情绪,你作为经办人员,会怎么做?”

这就是一道标准的面试题。

林屿脑子里早就有了答案的框架,他甚至不用思考,开口就来:“第一,我会先深入群众,了解他们不理解的具体原因,是政策本身的问题还是宣传不到位。第二,如果是宣传不到位,我会用通俗易懂的方式重新解读政策,比如制作宣传手册、召开小型座谈会。第三,如果是政策本身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会收集群众意见,向上级反馈,争取优化。最后,我会持续跟进,定期回访,确保政策真正落地。”

刘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然后他又问了一道:“你如何看待‘年轻人要勇于吃苦’这句话?”

林屿差点笑出来。

如何看待?他太知道如何看了。他上辈子吃了够多的苦,最后把自己吃死了。但这不是面试时要说的答案。

“我认同‘吃苦’是成长的过程,但不认同为了吃苦而吃苦。年轻人应该吃有意义的苦——那种能提升能力、积累经验、服务群众的苦。而不是无效内耗、的苦。作为即将进入体制的年轻人,我愿意承担有挑战的工作,但也希望通过提高效率来减少不必要的加班,把时间用在刀刃上。”

刘老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问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道题林屿都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措辞得体,既不过分激进也不过分保守。

张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最后刘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屿说了一句让王秀芬听到会高兴到睡不着的话:

“你面试不用准备太多了。正常发挥,没有意外。”

林屿点了点头:“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应届生里,思路最清楚的一个。”

张姐在旁边使劲点头,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刘老师一般不夸人的。”

林屿笑了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凉了。

但味道还行。

从咖啡馆出来,张姐坚持要送他,林屿婉拒了。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十月的傍晚,天暗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王秀芬:“见完了?怎么样?”

林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刘老师说不用准备了,正常发挥就行。”

王秀芬秒回了一个语音:“真的?!我就说你行吧!”

语音的背景音里夹杂着老林的声音:“他说啥?刘老师说啥了?”

王秀芬没回他,继续给林屿发:“那你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别熬夜,别吃辣的,别感冒。”

“好。”

“对了,你那件衬衫要不要我帮你熨一下?你肯定不会熨。”

林屿看了一眼挂在衣柜里的那件白衬衫。他确实不会熨。

“妈,我自己想办法。”

“你什么办法?你那个小电熨斗上次差点把毛巾烫糊了。”

林屿不说话了,因为那是事实。

“这样吧,你面试前一天找个洗店,让人家帮你烫。别自己乱搞。”

“好。”

公交车来了。

林屿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

车上人不多,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柔和和的。

他想:面试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要回一趟家。

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王秀芬亲手给他炖一次排骨。

顺便让她看看,那件白衬衫她儿子穿得有多精神。

那应该是她最高兴的时刻。

比知道笔试第一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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