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睦希出生在一个雪天。
言希记得那天很冷,北京的气温零下八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是凌晨三点被疼醒的。那种疼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假性宫缩,像有人在肚子里轻轻捏了一下就松开了。这次是真的——有规律的、越来越密、越来越剧烈的疼,从腹部蔓延到后腰,像有人拿一绳子从她的腰后面勒紧,一圈一圈地绞。
“于清平。”她推了推旁边的人。
于清平没醒。他的呼吸很均匀。
“于清平!”她的声音大了些,嗓子有点劈,疼痛让她的声音变了调。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
“我要生了。”
他坐起来的速度很快。言希看到他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找衣服。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慌——套头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拖鞋穿反了,走到门口才感觉到不对又回来换。言希躺在床上看着他在黑暗里手忙脚乱,在剧烈的疼痛中她甚至想笑。一个连倒垃圾都要人提醒的男人,马上要当爸爸了。他准备好了吗?没有。但这不影响他当爸爸,因为社会对爸爸的要求很低——能赚钱就行。妈妈呢?什么都要会。
医院的走廊很亮。白炽灯把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地上的防滑纹路一格一格,延伸到走廊尽头。言希躺在推车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盏一盏地掠过,数到第十三盏的时候,她被推进了产房。
于清平被拦在了门外。
言希听到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远了。她突然很想叫他回来——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想在进去之前再看一眼他的脸。她想记住那个表情,在她说“我要生了”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惊慌的笨拙的手忙脚乱的,像一只被突然打开笼子的困兽。那是他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那个瞬间,她想记住它。
产房的门关上了。
生产过程不是很顺利,言希疼了十几个小时。从凌晨到傍晚,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灰白又变成深蓝。助产士让她用力她就用力,让她呼吸她就呼吸,她的身体像一台被精密控的机器,每一个指令都要精准执行。她太累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说“快了快了”,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啼哭。很短促很响亮,像一只小猫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发出的声音。
“是个男孩。”护士把孩子举到她面前。
言希看到了——皱巴巴的皮肤,还没睁开的眼睛,蜷缩的小手小脚。满脸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全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是累还是太激动了。护士把孩子放在她口,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拼命扇动翅膀的蜂鸟。
她的儿子。于睦希。睦是和睦,希是希望。这是于清平取的名字,他说“睦”是家庭和睦,“希”是她的名字。言希当时说“太直接了吧”,于清平没解释。他不太会取名字,只想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放进同一个名字里——清平的“平”没有放进去,他把自己放在了后面。这个孩子身上,她的名字留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轻声说了一句:“睦希,你好。”
他的哭声停了。不知道是听懂了妈妈的声音,还是哭累了。他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可能在找。言希把他搂紧了一点。
于清平进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言希怀里的那个小小的包裹,脚步停在门槛那里,好像不知道能不能进来。他的表情言希从没见过——不是慌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进去了。
“进来呀。”言希说。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言希——她的头发湿透了,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裂,身上还连着各种管子,整个人像刚刚经过一场大风暴。他伸出手,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他不确定自己的力道对不对,不敢摸。
“于睦希。”他轻声叫了一声。不是叫给别人听的,是叫给这个孩子听的。爸在这里。
孩子没有反应,睡得很沉。于清平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脸颊上,言希注意到那双握笔画图的手——以前是画图纸的,以后要抱孩子了。他抱得动吗?会抱吗?没有人教过他,他爸没教过他,他妈只会在旁边看着。
“你抱抱他。”言希说。
于清平愣了一下,看她。
“把他托起来,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是这样。”
于清平把孩子从言希怀里接过去,动作很慢。他的手臂僵硬得像两铁棍,肩膀耸着,整个人的姿态都在说“这个孩子很脆弱我抱不住”。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的脸绷紧了。言希看到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放松一点。”言希说,“他没那么容易碎。”
于清平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放下来了一点。孩子在他怀里舒展了一下四肢又睡着了,于清平低头看着他,低头看了很久。
言希看着他。在产房待了十几个小时,疼到说不出话的时候她想过“于清平你在哪里”。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连倒垃圾都要人提醒的男人,笨拙地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儿子,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会原谅他。不是现在,不是马上,但会。他不是坏丈夫,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没有退路。她有退路吗?
出院后,言希开始了她一个人的战争。
不是比喻,是战争。敌人是凌晨两点的啼哭,是喷涌的渍,是自己的睡眠被切割成碎片。她每一天都在打仗,在同一个战场上,看着同一个敌人,用同一种武器。
于睦希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不分昼夜,不管他妈妈刚刚睡了多久。言希的睡眠被切割成九十分钟一段,刚睡着就被哭声叫醒,刚躺下天就亮了。
于清平睡在旁边。
不是他不想帮忙,是他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在他耳朵里就像背景噪音,他的大脑有个滤网把那些声音滤掉了。他读书读博这么多年,训练出来的专注力——任何噪音都可以屏蔽。包括他儿子的哭声。
有一天夜里,言希实在撑不住了。她抱着在哭的于睦希,推了推于清平。“你起来哄哄他,我太累了。”
于清平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也全都是。但她的血丝底下有黑眼圈,他的血丝底下没有。因为他睡了五个小时,她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是不是饿了?”于清平说。
“我刚喂过。”
“那是不是尿了?”
言希看着他。不想说话。她想说:你不会自己看看吗?你是他爸,你不需要通过我来判断他是饿了还是尿了。你自己不会看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累了。吵架也是一件事,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任何一件“不是必须马上做”的事。她没有精力吵架,没有精力生气,没有精力难过。她抱着于睦希轻轻拍着,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在于清平重新闭眼之后。
他睡着了。言希还在走。
于睦希三个月的时候,言希回去上班了。
白天婆婆刘建华来帮忙带孩子,晚上言希自己带。这是一条流水线,刘建华是白班工人,言希是夜班工人。于清平是质检员,只看成品,不参与生产。
言希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来喂,七点出门上班,晚上七点到家,接过孩子,喂哄睡,自己吃饭洗澡,倒头睡两个小时,零点起来喂,两点起来喂,四点起来喂,六点起来喂。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齿轮。
孩子哭闹的时候她要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圈一圈地走。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客厅,走几百圈几千圈,数不清。家里铺的是木地板,有几块被她踩松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记住了每一块会响的地板的位置,半夜抱着孩子走动的时候可以绕开它们。
有一天深夜,言希抱着于睦希在客厅里走。孩子终于睡着了,她不敢放下来,怕一放就醒。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他,手酸得快没知觉了也不敢动。于清平的书房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道光从书房的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地板上,刚好落在她脚尖前面。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在里面,他在工作。他离她不到十米,但她觉得那十米像隔了很远。
她不知道那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不知道他会不会从里面出来,看到她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手在抖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上有渍脸上有泪痕。他看到会说什么?会说“我来抱你去睡”还是“你怎么还没睡”?她不知道。
她把目光从那条光上移开,低头看着怀里的于睦希。他睡得很好,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的儿子,她的小睦希。
“妈妈在。”她轻声说。
休完产假回去上班的第一天,言希在出版社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
她已经很久没喝咖啡了。怀孕不能喝,哺不能喝。她站在咖啡机前等那杯美式,机器的声音像一条正在融化的河。杯子被热水注满的声音,让她想起儿子的瓶。她每天要冲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先倒水再舀粉,拧上盖子摇匀,在手背上滴两滴试水温,不烫了才敢喂给他。这些动作她做了成百上千遍,熟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她端着咖啡杯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苦的,烫的,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太阳上,她的脑袋被敲醒了,那些被疲惫覆盖的知觉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一杯热的咖啡了——每天都是在公司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忘记了,凉了再倒掉。
她攥着那个纸杯,纸杯烫手。她没松手。
她想起妈妈姚莉。年轻的时候在小卖部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带她,言志国进货去了,姚莉一个人看店一个人带孩子。她要抱着言希给客人拿烟,一手抱孩子一手收钱找零。言希从来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她知道了——没有选择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她打电话给姚莉。
“妈。”
“怎么了?”姚莉的声音带着警觉,母亲对女儿哭声的本能警觉,哪怕隔着电话线隔着上千公里。
“没什么,就是想你。”
“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
言希没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一哭姚莉就会心疼,一心疼就会说“要不你把孩子送回来我帮你带”。她不想把孩子送回去,她生了就要自己带,再累也要自己带。
“还行。”她说。
姚莉沉默了一会儿。“囡囡,妈知道你累。但你选的路,你得自己走。等你走不动了,妈在。”
言希把纸杯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路过的行人看她,她不在乎。在北京的街头,在早高峰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格子大衣的年轻妈妈蹲在便利店门口哭。没有人在意她是谁。
于清平不是不想帮忙,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从小于兆兵只教他做题,没教他做丈夫。刘建华只给他做饭,没教他怎么给别人做饭。他的世界里只有“完成任务”——把作业做完,把试考完,把论文写完。带孩子不是任务,是一项长期的、没有终点的、随时待命的工程。他没有被训练过做这种事。
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言希抱着发烧的于睦希,在客厅里等。于睦希烧到三十九度,小脸通红,呼吸急促,一直在哭。言希给他贴了退热贴,喂了退烧药,体温降了一点又升上来了。她要带他去医院,外面下着大雨,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没法打车。
她给于清平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他接了。
“我在开会。”
“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我一个人没法带他去医院。”
沉默了几秒。她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在讨论什么数据。他的优先级在那一刻非常清晰——那个会很重要,错过了可能就要等下一次。孩子发烧不会要命,他这样想。
“我尽量早点回来。”于清平说。
言希挂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出租车不好打。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打着伞,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水没过鞋面,裤腿湿了大半。怀里的于睦希哭累了,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小脸烧得通红。她把他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下颌,像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火炉。
出租车到了。她弯腰钻进车里。于睦希又哭了,她轻声哄他“宝宝不哭,妈妈在”。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满脸都是水——雨水泪水,不知道了。
在医院急诊排队的时候,于清平打来电话。“你们在哪家医院?”
“儿童医院。”
“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于清平出现在急诊室门口。他淋了雨,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言希抱着孩子坐在候诊椅上,她还不知道。
“怎么样了?”他走过来。
“还在排队。”
于清平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着言希——她的衣服湿了半边,头发也湿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抓着她衣服的领口,指节小小的白白的。
“我来抱。”于清平说。
言希看着他,把孩子递过去。她抱了太久,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交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几乎是瘫软的。
于清平把孩子接过去,抱得比上次好了。但还是有点僵硬,于睦希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言希靠在椅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战斗结束了。不是他来了战斗才结束,是战斗结束了,他才来的。
她没有说这句话。因为她太累了。于清平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言希闭上了眼睛。她感受到他的手指从她耳廓滑过,很轻很暖。他的手指上有一股洗手液的味道——医院的那种。他应该是用医院的洗手液洗过手才来抱孩子的,他记得这个。言希闭着眼睛想,他不是一个坏丈夫。他只是来晚了。每次都来晚一点。
但“晚一点”的这八个小时、四个小时、一个小时,她在那里。一个人撑着。下一次,他能准时吗?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