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小镇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哗啦啦地砸在屋顶的铁皮棚子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敲鼓。言希被吵醒了好几次,每次翻个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考场上的钟声、写不完的试卷、于清平坐在她前面交卷时笔帽扣上的“咔嗒”一声。
早上七点,姚莉掀了她的被子。
“起来了!成绩出来了!你们班主任刚打电话来了!”
言希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跳下床了。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多少分?”她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你自己看。”姚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班主任发来的,言希的各科成绩和总分排得整整齐齐。
言希接过来,目光先落在了最下面那一行——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
文科综合,有点低。
数学,比预估的低了。
英语,正常水平。
总分比她自己估的低了十几分。
她的目光往上移,看到“总分”旁边那个括号里的数字——班级第十五名。
第十五名。
言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那是上个月市一中的招生简章,她妈不知道从哪里拿回来的,一直放在那里。招生简章上写着,市一中在全县的录取分数线,去年是XXX分。
言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差多少?”姚莉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开,手上拿着锅铲,显然是正在做早饭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差……”
言希张了张嘴,那个“十二”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十二分。
十二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做对一道数学大题,够她多背一篇英语作文,够她少涂错一个答题卡上的选项。
但就是这十二分,把她挡在了市一中的门外。
姚莉看她不说话,一把夺过手机,自己看了一遍。她的眉头从“看到成绩单”开始就皱起来了,越皱越深,到“第十五名”那里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差12分。”姚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那种“我在忍住不发火”的语气比大声骂人更让人难受,“平时让你多看书你不看。我说了多少次,手机少玩,电视少看,你听了吗?”
言希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反驳,是没什么好反驳的。姚莉说的是事实。初三这一年,她的心思确实没有全放在学习上。她花了很多时间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于清平今天为什么没看她,比如于清平知不知道她喜欢他,比如她要不要在毕业前跟他表白。
她说不出口。
“行了行了。”言志国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带着油烟味的温和,“二中也挺好,离市区还近。去市里上学,比在镇上强多了。”
“你懂什么?”姚莉转身冲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大了不少,“一中跟二中能一样吗?师资不一样,生源不一样,升学率更不一样!差一个档次就是差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言希的口上。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不是因为觉得委屈,而是因为她知道姚莉说得对。
十二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很闷。
姚莉把一碗粥重重地顿在言希面前,稀饭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自己没吃,坐对面剥毛豆,剥得又快又狠,豆荚啪啪地断,像是在跟谁生气。
言志国端着碗,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看看姚莉,又看看言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粥凉了,快吃”。
言希低着头喝粥,咸菜咬得嘎吱响,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于清平考了多少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肯定考上了。
怎么可能考不上呢?他是于清平。
年级第一的于清平。
永远第一的于清平。
晚上,言希一个人坐在房间的窗前。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远处的天空被洗过一样,净得发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
她手里攥着那部诺基亚——蓝灰色的外壳,按键已经被按得有点松了。这部手机是她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姚莉本来不同意,说初中生用什么手机,是言志国偷偷塞了五百块钱给她,才凑够的。
手机震了一下。
言希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跳出来——当她的眼睛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快了好几拍。
于清平。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读取”。
“考得怎么样?”
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但言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这短短的一句话,看到手机那头的他。他应该也是刚拿到成绩,应该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回:“二中,你呢?”
按下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她告诉自己,就是普通同学问一下成绩,没什么好紧张的。但她骗不了自己——她在等他的消息,等得很着急。
大概过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
“一中。”
就两个字。但言希能从这两个字里读出很多东西。他没有说“我考上了”,只是说“一中”,像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值一提。
言希盯着“一中”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恭喜你?太假了,她心里一点都不想恭喜他。
我就知道?太酸了,好像她一直在盼着他考不上似的。
我差12分?太惨了,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她想了很久,想了四五种回复,又一一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是于清平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二中也不差。”
言希看着这五个字,鼻子突然一酸。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于清平这种人,不会说“没事的”“别难过”“你已经很棒了”,他能说出来最接近安慰的话,大概就是这种——否定句式的、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的“也不差”。
但就是这五个字,让言希的眼眶热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回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
“我会追上你的。”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十二分算什么。高中三年,她一定会追上来。
手机没有再震。
言希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屏幕没有再亮起。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我會追上你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翻过来再看一遍,再扣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比看到自己的中考成绩时快得多。
那个暑假,言希过得浑浑噩噩的。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午饭,下午帮姚莉看店,晚上跟林小禾在街上闲逛,偶尔去河堤吹风。
表面上跟以前的每个暑假没什么区别,但她的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她和于清平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十二分,不只是两所学校,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一中在市区东边,二中在西边,隔了半个城。
一中是省重点,二中是普通高中。
一中的学生目标是985、211,二中的学生能考上一本就不错了。
这些事她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们像一堵墙,隔在她和于清平之间。
7月底的某一天,言希去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取邮件——她订了一本美术杂志,每个月寄到镇上,她自己去取。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广告,有招工的、有卖农机的、有镇政府的最新文件。她正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的一张海报。
那张海报被贴在一张“计划生育宣传”的上面,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的雨,纸张有些发皱。海报的底色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市二中美术特长生招生简章”
言希站住了。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海报上说,市二中每年招收20名美术特长生,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生低30分。三年后可以参加艺术类高考,报考全国各大美术院校。
美术。
她从来没学过画画。但她喜欢画画,从小学就喜欢。课本的空白处全是她画的涂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永远是她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没跟人说过自己想学画画,因为在小镇,学画画是“不务正业”,是“花冤枉钱”,是“考不上大学的退路”。
但此刻,她盯着那张海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学美术,文化课的压力就小很多。如果她考得好,说不定能考上跟于清平同一所大学。
同一所大学。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下了。
第二天,言希坐上了去市区的早班车。
她没跟姚莉说去什么,只说“去市区逛逛”。姚莉正在算账,头都没抬,说了句“早点回来”就继续按计算器了。
大巴车载着一车人摇摇晃晃地往市区开。言希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房。窗外的天很蓝,蓝得跟陈野蹭在她手背上的颜料一样。
市二中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蝉鸣声比小镇上的还大,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声音显得格外空旷。言希沿着主路往里走,经过教学楼、场、宿舍楼,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栋老楼。
楼道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指示牌——“美术教室,三楼”。
她爬上三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画室比她想的大得多。
那是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大房间,目测有七八十平米。屋顶很高,能看到的房梁和管道。墙面上贴满了画——素描、水粉、油画,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有些画得很专业,有些还带着初学者特有的笨拙。画架歪歪扭扭地排成几行,有些上面还夹着没完成的画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松节油、铅笔屑、颜料、旧木头,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画室的尽头,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整理画具。
她背对着门,长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件被颜料弄得五颜六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工装裤和帆布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红的、蓝的、绿的,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指甲油。
言希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你好,请问美术特长生是在这里报名吗?”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言希第一次看到陈野的时候,觉得她不像老师。
她太年轻了。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没有那种“我是老师你们都要听我的”的表情。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深,像是能看穿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客气的那种,而是“我对你有点好奇”的那种。
陈野上下打量了言希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空空的双手上。
“你学过美术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招特长生?”
“公告栏上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想学?”
这个问题言希想过很多遍。她准备过答案——“因为我有天赋”“因为我喜欢画画”“因为我想考个好大学”。但这些答案在她嘴里滚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是最老实的那一个。
“我想考一个好大学。”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好吧,这个答案虽然不够浪漫,但至少诚实”的认可。
她走到言希面前,拿起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看了看。言希的手很小,指尖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还没握过画笔。”陈野说。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蓝色的颜料,然后拉过言希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抹蓝色落在言希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看到这些颜色了吗?”陈野说,指了指画架上正在画的那片天空,“你得先爱上它们,它们才会帮你。”
言希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抹蓝色——那是天空的颜色,是她第一次坐大巴去市区时透过车窗看到的颜色,是此刻窗外那片天空的颜色。
“我可以试试吗?”言希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陈野看着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你周一过来,带一支2B铅笔和一个素描本。”陈野说,“我看看你有没有‘感觉’。”
那天晚上,言希跟父母摊牌了。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还算正常。姚莉做了红烧肉,言志国多吃了两碗饭,言希在旁边给他们讲今天在市区看到的“新鲜事”——市区的商场比镇上的大,公交车有好几路,二中校园里有塑胶跑道。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然后,在姚莉起身去盛汤的时候,言希说了一句让空气突然凝固的话。
“妈,我要学美术。”
姚莉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悬在汤盆上方,汤水滴下来,在桌上溅了一小摊。
“你说什么?”
“我要学美术。”言希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了一些,“我要考二中的美术特长生。”
姚莉把勺子往汤盆里一扔,溅出几滴汤汁。“哐当”一声,是陶瓷碰撞陶瓷的声音,在安静的晚饭时间里格外刺耳。
“学什么美术?”姚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画画能当饭吃?你知道学美术要多少钱?颜料、画笔、画纸、培训班,哪样不要钱?你以为我们家开银行的?”
“我想考一个好大学。”言希没有退缩,“二中的美术特长生,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生低30分。我只要考到——”
“低30分又怎么了?”姚莉打断她,“你考了二中,再考一个艺术类的大学,出来能什么?当美术老师?开画室?你见过哪个画家发财的?”
“李玉莲家的闺女就是学美术的,毕业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姚莉越说越快,语速像是要把言希淹死,“你学那个有什么用?你——”
“让她试试吧。”
言志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奇怪,就是能让所有声音都停下来。姚莉停了,言希也停了。两个人都看着他。
言志国放下筷子,看着姚莉,又看着言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想学就让她试试。”他说,“不行再转。”
“你知道学美术要多少钱吗?”姚莉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火气,“一套画具下来——”
“我知道。”言志国说,“我算过了。”
姚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狠狠地瞪了言志国一眼,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端起汤盆,走进了厨房,门帘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言希和言志国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还没吃完的红烧肉,和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言希看着父亲。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爸……”
“没事。”言志国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你妈就是那个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她想通了就没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姚莉刚才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言希想问“那钱的事怎么办”,但看到言志国的表情,她没问出口。
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爸。”
第二天早上,言希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言希打开信封,把钱抽出来——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有些钱皱巴巴的,有些还带着小卖部钱箱里那种特殊的味道——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说不清的气味。
她数了数,正好两千块。
两千块,买一套画具、报一个暑假班,够了。
言希拿着那个信封,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晚饭后,她回房间的时候,经过父母的卧室,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言志国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姚莉的声音偶尔高起来,她能听到几个词——“钱”“画画”“浪费”“她懂什么”。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远处传来的蜜蜂。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言志国赢了。
她不知道,这两千块钱,是言志国这个月少进了三箱饮料、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的钱。下个月小卖部的货架上,有些东西会缺货好几天——不是因为进不到货,是因为没钱进货了。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声,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小镇的早晨,跟每一天都一样。
但言希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言希坐上开往市区的大巴车。
她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有衣服、书、还有一套崭新的画具。画具是言志国陪她去县城买的,水粉颜料、水彩笔、调色盘、素描纸、画板,装了一整个大袋子。言志国拎着那个袋子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言希注意到他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姚莉站在小卖部门口送她。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一句“好好学,别给我丢人”,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帘在身后合上,挡住了她的表情。
言志国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大巴车的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窗下面,仰头看着她。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没钱了跟我说。”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言志国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窗户的视线。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车身晃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车站。
言希靠着车窗,看着小镇在身后越变越小。
小卖部的蓝色招牌变成一个小点,镇政府家属楼的灰色轮廓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变成一排绿色的虚影。
她看着这一切渐渐远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不舍,不是兴奋,更像是……悬着。
十三岁到十五岁,她在这个小镇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五年。
她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骑车、学会画画。她在这里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跳加速”,第一次为一个名字失眠。
她不知道,下一次回到这里,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于清平发来的消息。
“你坐哪一趟车?”
她看着这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压下去。
“已经走了。”
她按下了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他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路上小心。”
六个字,前面还有一串省略号。言希能想象他打出那串省略号时的表情——应该是输入了点什么,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这六个字和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她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陈野蹭在她手背上的颜料。
大巴车驶上了高速公路,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一阵乱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睁开眼睛。
前面是市区,是高中,是三年未知的时光。
前面有于清平,有陈野,有画室里那些还没闻过的味道,有她还没画出来的那些画。
前面是她十八岁之前,最后一段可以任性的子。
言希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市区的天空,应该比小镇大很多吧。
她想。
她不知道,那片更大的天空里,有更烈的风,更大的雨,更刺骨的冷,和更暖的光。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