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小镇下了一场薄雪。
言希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的缝隙,能看到对面屋顶上积了一层白。她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下雪了。
南方的小镇很少下雪。偶尔飘几片雪花,还没落地就化了,能把地面铺白的雪,言希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三次。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雾,她用指头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笑什么——今天要见他。
消息是通过林小禾传递的。
昨天下午,林小禾骑着自行车冲到小卖部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言希!言希!于清平让我跟你说!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喊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别问我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骑着车跑了,留下一串铃铛声。
言希当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听到这话,手里的方便面差点没拿稳。她蹲在那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姚莉从里屋探出头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热。”
“大冬天的,热?”
“屋里暖气太足了。”
言希家没有暖气。
言希站在衣柜前,把自己所有的冬装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比划,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件太薄,那件太老气,这件颜色不好看,那件穿起来像一只熊。她选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姚莉新买的,蓬松得像个球,言希嫌它丑,但姚莉说“红色喜庆,过年穿”,她只好穿着。今天穿它,是因为这是她最暖和的一件衣服。她才不管好不好看,保暖最重要。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又拿梳子梳了好几遍。刘海往左偏还是往右偏?她试了两次,最后决定往左偏,因为她左边的脸好看一些。
出门前,姚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头都没抬:“去哪儿?”
“出去走走。”
“穿这么好看,出去走走?”
言希的心虚了一下,但她假装没听到,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是淡粉色的,尾端绣着一朵小花,是林小禾去年送她的生礼物。
“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姚莉说。
言希“嗯”了一声,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小镇的冬天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大家都缩在家里烤火。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壳,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言希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故意踩在没有被人踩过的地方,听那种声音,像是在跟这个冬天打招呼。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要见到他。四个月了。一百二十多天。上一次见面还是暑假,那天阳光很烈,蝉鸣很响,他们在凉亭里牵了手。后来就是那场饭局,后来就是手机被没收,后来就是写信、写信、写信。那些信她写了十九封,收到了十九封。每一封她都看了不下十遍,有些段落她都能背下来。
比如他在第三封信里写:“物理竞赛进了省赛,下周去省城。”——她说“加油”,他说“嗯”。
比如他在第七封信里写:“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信纸上,把那个“你”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她后来用笔把这个字描了一遍,让它重新变得清晰。
比如他在第十二封信里写:“天冷了,多穿点。”——那天她正好感冒了,鼻子塞得说不出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举着信纸在宿舍里哭了一场。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了”。
她想他。
不只是“想”,是那种身体里有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都填不满的空。上课的时候会走神,因为她会想他现在在上什么课。吃饭的时候会发呆,因为她会想他现在在食堂吃什么。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会把手机摸出来,看一眼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屏幕,然后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凉亭在公园的最里面,掩在一排桂花树后面。夏天的时候,这里是全镇最凉快的地方;冬天的时候,这里是全镇最冷的地方。四面的风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坐在里面像是坐在一个风口上。
言希到的时候,凉亭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坐凳上也有灰。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把石桌和坐凳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把用过的纸巾叠好塞回口袋——她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他们说过,这里只有他们知道。
她坐下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两只手进口袋里,脚在地面上轻轻地跺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她盯着公园门口的方向,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三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她把手塞回口袋,继续等。风从凉亭的四面灌进来,吹得她的刘海往两边飘,她伸手按住,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傻,把手放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十三点四十七。怎么才过了两分钟?手机是不是坏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夸张。不就是见个面吗?又不是没见过。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但他的脸她只见过照片里的样子——是在她手机里存着的那几张,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同学拍到发在空间里的,她存下来的。像素很低,有些甚至糊了,但她舍不得删。她把其中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被姚莉发现之后狠狠地骂了一顿,后来她就不敢了,但那张照片还藏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处,在一个名字叫“数学公式”的文件夹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林小禾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他出门了,我刚在街上看到的!”
言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公园门口,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走进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他。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步伐的节奏,那个微微前倾的体态——她看了太多次了,隔着教室的窗户,隔着场的跑道,隔着公交车窗。她不会认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弯了一下——那是他的笑。不大,不明显,但言希看得出来。她在照片里、在梦里、在这个凉亭里,见过太多次这个“弯了一下”。
言希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冷的,是紧张的。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把某种清醒也一起灌了进去。
他走进了凉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言希看着他的脸。四个月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也可能是她记错了。他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的弧度更清晰了。十七岁的少年正在抽条,骨架在撑开,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嘴唇有点。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藏了很多东西的光。
“等很久了吗?”他说。声音比电话里低一些,可能是冷的,可能是紧张的。
“没有。”言希说。
她其实等了四十分钟。但她不会告诉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石桌上的一小片枯叶。
言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刻意的,不是设计好的,是她的手自己动的。在她的大脑还没想好“要不要牵”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的手指进他的指缝里,能感觉到他手背上每一骨头的形状。他比她高一个头,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像一片被风卷进去的叶子。
于清平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开,是握紧。他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没有缝隙。
他能感觉到她手指上有铅笔灰。她的指甲缝里永远有颜料,洗不掉的群青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的手上有墨水的痕迹,蓝色的、黑色的,钢笔水渗进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的手在慢慢变热。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言希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终于”的感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里,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踏实。
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不管多难,就是这个人了。
他们坐在凉亭里,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于清平开口了。
“期末考考得怎么样?”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还在石桌下面握着。
言希差点笑出声。快四个月没见,开口第一句是问期末考成绩。果然是他。但她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或者“你想我吗”。那些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需要一百二十多天来证明。
“还行,全班第八。”言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她以前是第十五名,现在进步了七名。这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无数个早起晚睡的周末换来的。
“进步了。”于清平说。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言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言希看到了。她一直在看他的脸。
“你呢?”
“第一。”
言希笑了。果然。不管发生什么,他还是那个于清平,还是那个永远第一的于清平。但她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心安。他永远是第一,就像太阳永远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验证,不需要担心,他就是那座山,她翻不过去,但她可以在山脚下种花。
他问她画室的事。她就跟他讲陈野,讲陈野怎么骂她又怎么夸她,讲她最近在画的一幅水粉画,画的是小镇的冬天,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她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在说他不在的子里,她是怎么过的。
于清平安静地听,没有打断她。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嘴角动一下。他听完之后开口了。
“为什么是冬天?”
言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画冬天。”于清平说,“你不是最喜欢夏天吗?”
言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还记得。记得她最喜欢夏天。记得她在信里写过“我觉得夏天的一切都是好的,连蝉鸣都不烦了”。记得她在某一条短信里说过“我讨厌冬天,冬天太冷了,冷到什么都不想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来:“因为你不在。”
于清平的手紧了紧。
他们又沉默了。
风从凉亭的四面灌进来,吹得言希的头发往脸上扑。她没有去理——因为她的一只手被于清平握着,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取暖。她懒得抽出来,就让头发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但她不觉得烦。
于清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凉凉的,但她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言希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停在那里。
言希低着头,盯着石桌上那些已经被她擦掉的灰尘留下的痕迹。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睛,看到他的脖子也红了。红色从领口蔓延上去,一直烧到下颌线,像一幅被清水晕开的水彩画。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于清平先打破了沉默。
“我爸最近管得没那么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
“为什么?”言希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可能是觉得管不住了吧。”
于清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言希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不是“管不住”,是他扛住了。他扛住了他爸的巴掌,扛住了他妈的眼泪,扛住了所有“你必须跟她断了”的压力。
她没有问“你爸妈还生气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们不会不生气,他们只是在等一个结果——高考的结果。如果她考得好,他们可能会松口;如果她考得不好,他们会说“你看,我们当初说得对”。
她不想问“你怕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怕。他怕她扛不住,怕她放弃,怕她在某一天突然说“我不行了”。她怕的也是这个。
所以他们都不问。
于清平告诉她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好像拿奖的不是他。言希却能想象出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得很直,面无表情,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走上去,接过证书,鞠了一个躬,走下来,全程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旁边的同学可能会拍他的肩膀说“牛啊”,他只是“嗯”一声。
于清平告诉他爸最近工作忙,经常加班,没太多时间管他。言希知道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爸加班是因为机构改革,压力很大,头发白了很多。这些事他不会说,但言希从信的字里行间能读出来,从那些被删掉的段落和欲言又止的省略号里能读出来。
她也告诉他,陈野说她的水粉画有了很大的进步。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的味道,像一只正在炫耀新羽毛的小孔雀。于清平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讲了林小禾跟她男朋友的事——林小禾的男朋友在县城上学,两个人一个月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之前林小禾都要换三套衣服才能出门。于清平问她:“你们女生都这样吗?”言希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想到自己今天也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她讲姚莉最近在学织毛衣,织了一条围巾歪歪扭扭的,言志国说“好看”,天天围着出门,像个行走的笑话。于清平听到这里,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点点笑意,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的炉火,暖洋洋的。
她讲的时候,他会偶尔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是“嗯”“哦”“知道了”,而是真的在看她的表情,在听她语气里的变化,在她讲到好玩的地方接一句“那你后来怎么办”,在她讲到难过的地方沉默一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个“按了按”——很小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她一直握着那只手,她本感觉不到。但那一刻,言希觉得有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他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两点聊到快五点。
太阳慢慢西沉了。阳光从凉亭的东边移到西边,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柔的橘黄,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带着一点点紫色的金。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又变成灰紫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风更冷了。言希的鼻子冻得发红,嘴唇有点发紫,但她不想走。她怕她一走,又要等四个月才能再见到他。
于清平注意到了。他松开手——那一瞬间,言希的手被冷风灌了一下,凉飕飕的——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言希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
言希闻到了他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冬天的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属于他的、净而微涩的气息。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记住这个味道,在接下来四个月里,她需要这个味道来撑过那些难熬的夜晚。
于清平看着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灰紫色的天空。他的耳朵是红的——不全是冻的。
太阳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最后的光线照在于清平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一瞬间,言希觉得他像一幅画——一幅她永远画不出来的画。
她突然开口了。不是想说,但那些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自己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于清平,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于清平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光,像是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时那样,短暂而郑重。
言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个承诺太大了。大到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一个学理,一个学艺术;一个要考全省前几百名,一个要过艺术线还要考文化课。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两所学校隔着半个城,不是两个学校隔着两种人生,而是一条不知道能不能跨越的鸿沟。
她说的不是“我等你”,不是“我们在一起”,而是“我们考同一个大学”。这是把两个人的前途绑在一起,是一个人要为另一个人改变原本的人生轨迹。她知道这很自私,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怕——怕考不上同一个城市,怕距离把他们越拉越远,怕她在画室画画的时候他在实验室做实验,怕他们变成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所以她在赌。赌他愿意。
于清平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
一个字。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量”,不是“看情况”。
是好。
于清平说“好”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这个字在他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终于被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犹豫和颤抖了。
言希的眼眶热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想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于清平送言希回去。他们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薄薄的雪上,把整个小镇染成一种温暖的、朦胧的颜色。
路过镇政府家属楼的时候,于清平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自家窗户。灯没有亮,他爸还没回来,他妈可能在厨房。
言希也停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户。那是他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父亲摔碎的手机,有他挨的那一巴掌。她不知道他在那个家里过得怎么样,但她知道,他一定很累。
于清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不想那么快走到小卖部门口。
言希攥着脖子上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扎在脸上有点痒。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小卖部的蓝色招牌在远处亮起来了。姚莉正在门口张望,看到言希走过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包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言希应了一声,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于清平。
他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脸半明半暗。他的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他在冷。
“围巾。”言希伸手去解围巾。
“戴着吧。”于清平说。
“你不冷吗?”
“不冷。”
言希知道他在说谎。他的鼻尖已经冻红了,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好。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说了一句:“那我下次还你。”
于清平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不舍,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的注视。
“进去吧。”他说。
“你先走。”言希说。
于清平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七八步,言希突然喊了一声:“于清平!”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言希喊。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言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但右边肩膀比左边稍微低一点点,因为她把他的围巾戴走了。
她目送他走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然后她慢慢转身,走进小卖部。围巾上他的味道还在,洗衣粉的清冽,混着冷空气的净。
姚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那条围巾哪儿来的?我没见过。”
“同学的。”言希说,声音有点闷。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她迅速穿过小卖部,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那条灰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口。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寒假结束,言希回到学校。
她把那条围巾洗净——用洗衣液泡了二十分钟,手搓了三次,漂了五次,直到水清了才晾出去。围巾晾之后,洗衣粉的味道还在,但他的味道没有了。她有点遗憾,但没办法。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枕头套里面,跟那十九封信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枕头套,确认那些东西还在。
高三下学期,言希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闹钟一响就坐起来,不赖床。洗脸刷牙五分钟解决,六点钟准时坐到教室里,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早自习的时候她比别人早到半小时,晚自习的时候她比别人晚走一小时。周末别人回家、逛街、睡觉,她在画室画画,从早上八点画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两顿饭。
陈野说她的素描有了质的飞跃,线条比以前肯定多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笔触,而是一种“我就是知道该放在这里”的笃定。她的水粉画也越来越好了,色彩越来越饱满,画面的情绪越来越浓烈。陈野说她以前画画像是在“模仿”,现在像是在“说话”。
文化课也没落下。
她的一模成绩从全班第八提到了第五。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于清平,她想告诉他,但他没有手机。
她写了一封信。
“于清平:一模考了第五名。离你还很远,但我在努力。画画也有进步了。你要等我。言希。”
她说“你要等我”,不是“我等你”。她知道他会等——他是那种人,说了“好”就会做到。但她怕的是自己跑得太慢,追不上他的脚步。
于清平的回信很短。“收到了。继续努力。我也是。”
“我也是”——这三个字让言希笑了很久。她想象他在信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的表情——一定是面无表情的,但他写“我也是”的时候,笔迹可能比平时重了一些。
二模,言希考了第三。
成绩单出来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第三名”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她想起三年前的中考成绩单——第十五名,差十二分上不了一中。三年,她从第十五名爬到了第三名,从一个连画笔都不会握的女孩变成了陈野口中“有天赋有灵气”的学生。
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凉亭里的一句“好”。
她在信里写:“于清平,二模第三。你猜我离你还有多远?”她不知道他考了第几,但不管第几,她都在靠近。
高考前一个月,言希收到了于清平的第二十六封信。
信封还是那种普通的白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用小刀划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不是紧张,是期待——每次收到他的信,她都紧张又期待。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言希:加油。我在北京等你。于清平。
言希把这封信看了十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他的字迹——很稳,没有抖。第三遍看信封的邮戳——期是三天前的。第四遍摸信纸的厚度——跟平时一样,说明他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说明他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第五遍闻信纸的味道——没有味道,但他的信从来都没有味道。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她在数“等你”那两个字。第九遍、第十遍——她在想他说“北京”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北京。
不是“清华”,不是“北大”,是“北京”。他知道她考不上清华,但他知道她想去北京。那个城市有中国最好的美术学院之一,有她梦想的校园和画室,还有他。
她把这封信跟前面二十五封放在一起,用红色皮筋扎好,放进枕头套最深处。
那红色皮筋是她从一个快递包装上拆下来的,她系了十九封信。现在第二十六封印在上面,最厚的一封,因为“北京”两个字撑起了所有的厚度。
高考那天,下着雨。
言希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点砸在雨棚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打鼓。姚莉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校门口的雨棚下面,言志国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在裤兜里,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言希走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姚莉的右肩被雨打湿了——那把伞太小了,她撑了也白撑。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言希的方向。言志国站在她旁边,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睛,他没擦。
言希冲他们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姚莉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加油”,没有“你一定行”,没有“妈妈相信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笑,好像在说“考完回来吃饭”。
言希转身走进考场,深吸一口气。
考场里的空气有点闷,混杂着雨水的气和纸张的味道。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一样一样摆好,然后闭上眼睛。
她想,这三年——
她从一个连画笔都不会握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有资格考美院的学生。
她从一个“第十五名”的普通学生,变成了“第三名”的尖子生。
她写了二十六封信,收到了二十六封回信。
她在凉亭里牵了那个连笑都不会笑的男孩的手,他在信纸上写下了“北京”“等我”“会的”。
她哭过无数次——被姚莉骂哭过,被于兆兵的眼神刺哭过,被那些漫长的等待熬哭过。她也笑了无数次——收到他的信时笑,梦到他的时候笑,在画室画出一幅满意的作品时笑。
她恨过——恨于兆兵的偏见,恨姚莉的不理解,恨距离,恨时间,恨自己不够强大。
她也爱了——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五年,把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她把笔握在手里,等着开考的铃声。
不管结果怎么样。
她不后悔。
于清平在那头,她在这头,但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