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暑假,言希拖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小镇正被七月的阳光烤得发烫。
她带了一箱颜料和画具,还有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陈野给她布置了暑假作业——二十幅速写,五幅色彩,题材不限。言希把作业清单贴在画箱盖子上,打算用一个暑假慢慢磨。
小镇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小卖部的蓝色招牌还在,门口的老冰柜还在,隔壁早点摊的油烟气还在。姚莉站在门口等她,还是那件碎花睡衣,还是那句“回来了”,然后转身进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言志国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去,路过她的房间时,看到里面被收拾得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放了一瓶好的野花。
“你妈昨天收拾了一下午。”言志国笑着说。
言希鼻子一酸,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妈——我想吃红烧排骨——”
厨房里传来姚莉的声音:“没有排骨,只有白菜!”
二十分钟后,排骨端上了桌。
于清平也回来了。
言希是听林小禾说的。那天下午,林小禾骑着自行车冲到她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言希!言希!于清平回来了!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他了!”
言希正在帮姚莉整理货架,手里的泡泡糖差点掉地上。
“关我什么事。”她假装镇定,把泡泡糖摆正。
林小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你装,你接着装。”
当天晚上,几个初中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在小镇唯一一家烧烤店。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大家找个由头见一面,吃吃喝喝,聊各自高中的新鲜事。
言希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于清平——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正在听旁边的男生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他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下巴的轮廓比初中时更分明。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裤,简简单单的,但坐在那群穿着花花绿绿的男生中间,像是一幅黑白照片,怎么都显眼。
言希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跟旁边的女生聊了几句,但眼睛一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角落飘。
整个晚上,他们没说什么话。偶尔目光撞上,又迅速移开。好像大家都在的时候,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是“那个以前认识的人”,距离感很明确。但回到小镇,回到共同的老家,他们变成了“以前的那个人”,距离感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以前是同学。
现在是在老家的同学。
少了一个“同班”的定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林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言希正在喝饮料,差点呛着:“朋友啊。”
“朋友?”林小禾翻了个白眼,“朋友能一天发三十条消息?”
“哪有三十条……”
“上周三,你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给他发了二十六条消息。我数的。”
言希张了张嘴,想狡辩,但发现林小禾好像真的数过。
“我看你俩就是——捅不破那层窗户纸。”林小禾摇了摇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你赶紧的,高中就三年,别耽误了。”
言希把脸埋进饮料杯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聚会后的第三天,言希约于清平去镇东边的公园画画写生。
她在手机上打了三遍草稿才把消息发出去。
第一遍:“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公园画画?”
第二遍:“公园新修了个亭子,要不要去看看?”
第三遍:“明天下午去公园?”
最后发出去的是第三版。她觉得前两版太正式了,像在邀请一个不太熟的人。第三版刚刚好,随口一问,不露痕迹。
于清平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一个字。但言希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分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第二天的下午,阳光很烈。
言希背着一个画夹,里面夹着素描纸和水彩纸,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装着铅笔、橡皮、水彩颜料和几支画笔。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了公园门口,选了一块树荫站着等。
太阳很大,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整个夏天都在呐喊。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于清平从街角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下面是深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很净的白球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不用看封面言希就知道,肯定是跟物理或者数学有关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言希先转身,往公园里面走。
“嗯。”他跟上来,跟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镇东边的公园不大,种了一圈桂花树,中间有一个凉亭,凉亭旁边是一个小水池,水池里养了几条锦鲤。夏天的时候,凉亭是全镇最凉快的地方——四面通风,头顶有遮阳的顶棚,坐在里面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们到的时候,凉亭里没人。
言希挑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把画夹架在膝盖上,翻开一张新的素描纸。于清平坐在她对面,把书放在石桌上,翻开,开始看。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一个画画,一个看书。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蝉鸣声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阳光从凉亭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轻轻摇曳。
言希画了几笔,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纸上。
她的笔在画一个轮廓,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他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鼻梁的线条,握着书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边缘,轻轻一翻,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片很脆的叶子。
她画不下去了。
她放下画笔,盯着他看。
那个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到于清平不可能感觉不到。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怎么了?”他问。
言希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画画。但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
夏天的热气灌进肺里,带着桂花树还没开花的青涩味道,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个在心里藏了三年的问题说了出来。
“于清平,你喜欢我吗?”
空气安静了。
蝉鸣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凉亭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言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又重又急。她盯着于清平的眼睛,不让自己移开目光,但她的手指已经把画纸攥出了一个褶皱。
于清平的脸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热”的红,而是一种从脖子往上蔓延的、无法控制的红。他白皙的皮肤上,那层红晕像墨水落进水里一样,迅速晕开,从下巴到脸颊,从脸颊到耳。
他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言希差点没听见。
“……嗯。”
言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是什么意思?”她追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
“就是……”于清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蝉听到,“……喜欢。”
那两个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像是这句话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终于被挤了出来,有点生涩,有点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言希觉得自己的脸也烧起来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画纸。她假装镇定,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你怎么不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于清平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因为我爸说,不让我谈恋爱。”他说。
言希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突然扔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她看着于清平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的犹豫、不安,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不知道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
她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你就不谈了?”
于清平看着她。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个他。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言希的手。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言希的手很小,手指上全是铅笔灰,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蓝色颜料。她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因为太紧张,血液都跑到别处去了。
于清平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握笔磨出的薄茧。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紧不松。
谁都没有动。
蝉鸣声突然又大了起来,像是替他们喊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言希低下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
她只是觉得,他的手很温暖。
那种温暖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会是滚烫的、让人受不了的热度,但那只手只是温温的,像冬天的热水袋,刚好能把人暖过来。
于清平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动作,而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在他还没想明白之前,就已经握上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凉亭里坐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移,影子从短变长,光斑从石桌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蝉叫累了,声音低了一些,远处的蛙鸣开始接班。
言希的脚麻了,但她没有动。
于清平的手心不冒汗了,但他也没有松开。
后来言希回想起来,觉得那个下午是她人生中最长的一个下午。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长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
但时间没有停。
太阳下山了,蝉不叫了,公园里的蚊子开始出动了。
言希的手机震了一下——姚莉发消息问:“还不回来吃饭?”
她这才松开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坐太久,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于清平也站起来,把那本一直没怎么看的书夹在腋下。
两个人走出凉亭,在公园门口分开。
言希走出去十几步,突然回头。
于清平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言希笑了一下,转身跑走了。
这一次,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看。
确定关系后,言希和于清平的约会方式很“小镇”。
镇上的录像厅是唯一能算得上“娱乐场所”的地方。一面大白墙,一台投影仪,几排折叠椅,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爆米花的香气。票价两块,放的是香港电影,周润发、张国荣、梁朝伟,言希每部都想看。
他们去看了一场《阿飞正传》。
言希选的位置是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最暗、最隐蔽、最适合做点什么的位置。她选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于清平坐下来,把两瓶汽水放在中间的扶手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电影开始了。
张国荣在镜头里对着镜子跳舞,言希的心思完全不在屏幕上。她的余光一直瞄着旁边的于清平——他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上课。
言希偷偷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一厘米。
他没动。
她又挪了一厘米。
他还是没动。
她再挪了一厘米,肩膀挨上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于清平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言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假装在看电影,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整场电影下来,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但肩膀挨着肩膀的那一个半小时,是言希人生中最漫长的“靠近”。
出了录像厅,夜风一吹,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言希走在前面,于清平跟在她旁边。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好看吗?”言希问。
“什么?”
“电影。”
“嗯。”于清平顿了一下,“挺好。”
“你本没看。”
“……”
于清平没说话。因为他确实没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右边的肩膀上,全在那个挨着他的温度上,全在她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上。
他连剧情讲了什么都没记住。
河堤上的自行车,是另一件让言希心跳加速的事。
那天傍晚,言希骑着她爸那辆二八自行车,于清平骑着他妈那辆女式车,两个人在河堤上并排骑。
河堤的路面不平,到处是碎石和裂缝,骑起来颠颠簸簸的。言希的技术本来就不太好,加上路况差,骑到一半的时候,车链子掉了。
她一个趔趄,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等一下等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捏住刹车,跳下车,低头一看,链条歪歪扭扭地挂在齿轮上,像一条脱了臼的蛇。
于清平也停下来了,把车支在路边,走过来。
“怎么了?”
“链子掉了。”言希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沾满黑油的链条,手指上立刻蹭了一层油污。
“我来。”于清平蹲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于清平低下头,开始弄链条。他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链条重新挂上了齿轮,然后慢慢转了一下脚踏板,链条咔咔响了几声,恢复了正常运转。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油。
言希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夕阳染成的金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鼻梁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区域。
她看着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她想站起来,踮起脚尖,亲一下他的脸颊。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只被他修好的链条。
“谢了。”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言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跨上自行车。
她骑出去好几米,才敢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正用纸巾擦手上的油污,没有看她。
言希转回头,用力蹬了几下脚踏板,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
她的心跳很快。
但脸上全是笑。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小卖部门口。
那天下午,言希在小卖部帮忙看店,于清平路过,被她喊住了。
“于清平!你等一下!”
于清平停下来,站在门口。言希从冰柜里抽出一瓶冰水,跑出去递给他。
“天热,喝点水。”
于清平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言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的是于清平上次月考的物理成绩。
“你物理怎么学的?是不是有什么秘籍?”言希问。
“多做做题就好了——”
“言希!”
姚莉的声音突然从里屋传出来,像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言希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和于清平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倍。于清平也明显绷紧了身体,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姚莉撩开门帘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言希心虚得要死,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妈,这是于清平,我初中同学。”
“我知道。”姚莉的声音不咸不淡的,目光落在于清平身上,打量了两秒钟。那种目光言希太熟悉了——是一个母亲在审视女儿身边所有异性时才会有的目光,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挑剔。
于清平站得很直,微微点头:“阿姨好。”
“嗯。”姚莉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在身后落下,啪嗒一声。
言希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迅速把于清平往门外推了一把。
“你先走先走。”
于清平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踩空台阶。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言希瞪他:“笑什么笑,快走。”
于清平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来。
言希还站在门口,冲他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快走”的口型。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
言希靠在门框上,心脏咚咚咚地跳。
刚才那一幕,吓掉了她半条命。
但剩下的半条命,全是因为他最后那个笑。
言希跟林小禾坦白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下午。两个人坐在言希家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冰棍,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林小禾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我就知道。”她说,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
“你知道什么?”言希咬了一口冰棍,囫囵地说。
“你俩肯定在一起。”林小禾也咬了一口冰棍,嚼了两下,突然转过头,用一种很严肃的表情看着言希,“言希,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言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都喜欢。”
“什么都喜欢?”林小禾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你自己呢?”
“什么我自己?”
“就是——你自己呢?你除了喜欢他,你还喜欢什么?”
言希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画画”,但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喜欢画画的原因,也有于清平的一部分。她学画画,是因为想跟他上同一所大学。她努力画画,是因为想追上他的脚步。
如果于清平不存在了,她还喜欢画画吗?
她不知道。
“你看,你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林小禾叹了口气,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我不是说喜欢他不好。但你不能喜欢他喜欢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没有——”
“你有。”林小禾打断她,这次她的声音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调侃的语气,“你想想你初三的时候,为了给他发消息,作业都不写。你想想你现在,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而是去他家楼下转一圈。你以为我不知道?”
言希低下头,没说话。
“言希,你太喜欢他了。”林小禾的声音轻下来,“我就是怕你太喜欢他了,把自己弄丢了。”
言希攥着冰棍棍儿,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她想说“我没有把自己弄丢”,想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发现自己没有底气说出口。
因为她确实不确定。
她不确定如果没有于清平,她还会不会学画画。
她不确定如果没有于清平,她还会不会那么拼命地想去北京。
她不确定如果没有于清平,她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很细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禾。
“我会小心的。”她说。
她想让自己听起来很笃定,但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人。
林小禾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禾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林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反正你现在也听不进去。等你摔了,我再拉你起来。”
言希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摔?”
林小禾回头看她,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
“因为你选的人,太远了。”林小禾说,“你跑过去,会很累的。”
暑假的最后一天,言希坐上了回市区的大巴车。
于清平站在站台上送她。
隔着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言希冲他挥了挥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阳光从候车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有点拘谨的站姿上。
车子启动了。
言希靠着车窗,看站在站台上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很烫,掌心贴上去有点疼。但她没把手拿开。
手机震了一下。
“下周末我去找你。”
六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但言希从这六个字里,读出了所有的期待和不舍。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她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跟窗外的热气隔着一层玻璃。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幸福就是知道有人在想你,知道有人在等你,知道下个周末会见到他,所以眼前这一周的子,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没有去想,下个周末之后呢?下下个周末之后呢?暑假结束之后呢?高中三年之后呢?
她没有去想。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味这个夏天——凉亭里的牵手,录像厅里挨着的肩膀,河堤上修自行车的背影,小卖部门口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
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她不知道,快乐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