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秋天,言希站在画室窗前,看外面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黄。
三年了。从大一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那个秋天,到现在大四。一千多个夜,画了不知道多少幅画,用了不知道多少管颜料,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她从一个连阴影都调不好的大一新生,变成了能独立完成一组毕业创作的准毕业生。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来不及细想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就到了要跟这所学校说再见的时候。
她的毕业创作已经通过了开题。一组名为《归途》的系列作品,五幅油画,画的是小镇的景物——小卖部的蓝色招牌、河堤上的杨树、镇政府家属楼的灰色楼顶,还有一张于清平的侧脸在最后一幅——她还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于清平都不知道。
她想把这组画当作给小镇的情书,也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言希,你毕业作品想好题目了?”
“《归途》。”言希说。
“听起来有点伤感。”
“不是伤感。”言希想了想,“是……往回看。在往前走之前,往回看一眼。”
她不知道于清平会不会懂。他在面对选择和未来的时候——保研、直博、出国,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每一条路都不是错的,他只是不知道哪一条是最对的。
于清平的困惑,言希在电话里听出了端倪。
清华的保研名单公示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他。电话接通了,他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说话。他们经常这样,通了电话却不说话,听彼此的呼吸声,知道对方在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言希先开口了。
“保研名单出来了。”于清平说。
“你上了吗?”
“嗯。”
“那你怎么不高兴?”
沉默。言希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声音就会灭。她每隔一会儿就轻轻跺一下脚,让灯保持亮着。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不,不是翻书,是他在无意识地拨弄书页,一个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想直博。”他终于说了。
直博。五年。
言希算了算,本科毕业再读五年博士,他出校门的时候快三十了。五年里能发生多少事?她能找到工作吗?她会在哪里?她的画能卖掉吗?他们还会在同一个城市吗?他们的感情还能撑五年吗?每一天都是未知的。
她没问出口,只是说:“那就读呗。”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你呢?”于清平问。
这是认识于清平十一年来,言希第一次觉得他不是在问一个选择题的答案。他是在问一件事——一件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答案的事——他把“你”和“我”放在一起想了。
“我找工作呗。”言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北京这么多画廊、出版社、设计公司,还能找不到个工作?实在不行我就去教小孩画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哄小孩有一套。”
于清平没笑。他知道她在故作轻松。
“言希。”
“嗯?”
“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在。”
他说“你”,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我会回来找你”,而是你。你在,我就有归处。
言希靠着墙,走廊的灯灭了,她没有跺脚,站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她听到了。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像海浪,一阵一阵地拍过来,把她的心拍得软绵绵的。
“我知道。”她说。
于清平最终决定直博。
言希是在一个雪天收到他的消息的。
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她和苏晚在画室里拍毕业照。苏晚一定要拉着她到雪地里拍,两个人在雪地里又蹦又跳,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笑得像两个傻子。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于清平发来的。四个字:“我签了。”
她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从大四开学到现在,他想了整整三个月。跟导师谈过,跟父母谈过——于兆兵不想他读博,觉得五年太久,“出来都快三十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还没毕业”。很多次深夜的通话里,他欲言又止的停顿,她都听着。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最后还是选了那条最难的路。言希攥着手机,雪花落在屏幕上,融化成一小颗水珠,正好落在“签了”两个字上面,把那两个字模糊了。
她没有立刻回消息。她先用手套把屏幕上的水珠擦净,然后慢慢地打下一行字:“好。那我也要在北京留下来。”
她发完消息,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把它们眨掉。“我也要在北京留下来”——这句话说给于清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在一个有美术馆、有画廊、有画展的城市里画画。她要画更大的画,见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北京有这些。他也在,但北京不只是因为他。
她相信。
毕业创作的最后一个月,言希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乎与世隔绝。
每天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一点出来。中午吃面包,晚上吃泡面,饿了就啃两口,渴了就喝自来水。她的手上全是颜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群青和赭石,头发上沾了不知道什么颜色。五幅画,每幅一米乘一米二,她一个人画,从起稿到上色到调整,一笔一笔地磨。
最难的是第五幅。
于清平的侧脸。她画过无数次了——在高中画册的最后一页上,在素描本上的反复练习中,在考场的草稿纸背面。但这是第一次,她要把他画成一幅正式的、完整的油画。
她选了他在清华图书馆看书的那个画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什么?
陪伴。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这个人一直在她旁边。不是“拥有”,不是“占有”,而是在。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在。
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个凌晨,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五幅画。从蓝色招牌到河堤杨树,从灰色楼顶到他的侧脸——这是她十八年的来路,是她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她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哭完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给于清平发了一条消息:“我画完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状态变成“已读”。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等。
“好看吗?”他问。
“还没给别人看。”她说。
“我想看。”
“毕业展你来。”
“好。”
言希看着那三个字——“好”“我”“来”——嘴角弯了弯。他把每个字都拆开了,简短得不像话。但她知道,他想看的不只是画,他想看她画里有没有他。
她想告诉他:有的。每一幅都有。
毕业展那天,于清平来了。
美院的毕业展在校园里的美术馆。展厅不大,但来的人很多。言希站在自己的五幅画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化了很淡的妆。
苏晚帮她化的,说“今天是你大子,得好看”。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不好看,是不像平时的自己。
于清平走进展厅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还是那样——白T恤,深色裤子,站在人群里很安静,不跟任何人寒暄。他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她的方向。
他走过来,站定。
言希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不确定了——不确定他会不会认出第五幅画里的是他自己,不确定他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确定他会不会觉得她矫情。
他先看了第一幅。小镇的蓝色招牌,阳光下闪了一下。于清平认出这个地方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说了两个字:“小卖部。”
言希在他说“小卖部”的时候笑了。他记得。
第二幅,河堤上的杨树,夕阳照着,树影拉得长长的。于清平沉默了。他是沉默本身。但他看这幅画的时间比第一幅长——他当然记得这里。那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河堤上,他说了“嗯”,她说“嗯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喜欢”。
第三幅,镇政府家属楼的灰色楼顶,月光下,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于清平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言希想哭的话:“我爸那屋。”
那是他的家。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压抑的、沉重的、但他还是叫它“家”的地方。
第四幅,美院的画室。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画架上的画看不到内容。于清平不认识这间画室,但他知道这是她四年的所在。
他站在第五幅前面。
那是一个男孩的侧脸,在图书馆里,夕阳照着他,他的睫毛很长。于清平看着那幅画。
展厅里的光线不太好,言希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言希觉得她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画的是你。”她说。
“我知道。”
“你觉得怎么样?”
于清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言希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在忍眼泪。
于清平不会哭。她认识他十一年,没见过他哭。被于兆兵扇巴掌的时候没哭,高考压力大到失眠的时候没哭,做抉择做到崩溃的时候也没哭。但此刻,他站在一幅画着她自己的画面前,他的眼眶红了,他忍住了。
“很好。”他说。
两个字。
言希给他递了张纸巾。
他接过纸巾,没有擦眼睛,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毕业创作通过那天,言希在画室里收拾东西。
颜料、画笔、调色盘、画册、笔记——三年的东西,堆了满满一桌。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行李箱,有些要带走,有些要扔掉,有些舍不得扔也带不走的,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顾向北出现在画室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睛里多了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可能是这两年经历的沉淀,也可能是毕业季特有的疲惫。
“恭喜毕业。”他把纸袋放在言希脚边。
言希打开纸袋,是一本画册。顾向北的个人作品集,封面是他画的那片荒野——冬天的,灰色的天空、枯黄的草、一棵孤零零的树。她翻了几页,风格跟两年前不一样了,更沉、更冷、更克制。
“你现在画画比以前冷了。”言希说。
“可能是北京待久了。”
言希没接话,继续翻画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画。不是她送他的,是他画下来的——临摹她的那幅《归途》的最后一幅,于清平的侧脸。笔触跟原画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细腻,但能看出来是同一幅画。
顾向北站在她后面,应该看到她在翻那一页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我的画印在你的画册里”,也没有说“我放下了”或者“我没放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翻完,合上画册。
“画得很好。”他说话了。
“你也是。”言希说。
言希知道,在那些没被看到的、沉默的时光里,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朋友,是一个她不能回应的人。他把她的画临摹下来,把临摹的那张画印进了自己的画册里。不是想让她知道,也不是不想让她知道,只是画了,印了,送给她了而已。
没什么原因。就像他说的——“你走的路,是一条蓝色的路。”
言希把画册放进了行李箱,说了一声“谢谢”。顾向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句他想说的话,从两年前到现在,一直在他的喉咙里,没有出来过。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言希穿着学士服站在美院的草坪上。阳光照着黑色的袍子,有点热,但她不想脱,一辈子就穿这一天。
于清平来了。他也穿着学士服,但清华的学士服跟美院的不一样,颜色不同,款式也不同。两件不一样的袍子站在一起,她笑他“清华的袍子怎么这么丑”,他没还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拍了很多照片。言希跟苏晚拍,跟程素拍,跟林溪拍,跟班上的同学拍,跟老师拍。苏晚哭了好几次,程素也红了眼眶,林溪没哭但话特别多。言希没哭——她觉得自己会在毕业典礼上哭一场,但真的到这一天了,她不觉得难过,还有一种“终于毕业了”的如释重负。
拍到最后,草坪上人少了,阳光也柔和了。言希靠着于清平的肩膀。
“于清平。”
“嗯。”
“你知道吗?我画那组画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报考同一个城市,我现在会在哪里?”
于清平想了一下。
“会在我心里。”他说。
言希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不好意思,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个事实。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言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清华的方向。几栋高楼,看不见清华的校园,但他看的方向是那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学士服的布料有点粗糙,蹭着她脸颊,磨得有点疼,但她不在乎。毕业快乐。青春快乐。
他们毕业了。
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会怎样。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他的直博会读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北京留下来。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
他的心里有她。她的心里有他。
这些画留在这个美术馆里。这些人在这个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