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月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
南方的秋天来得晚,都十月中旬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太阳不毒了,但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清甜的涩味。
言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一中找于清平。
从二中到一中的路她已经烂熟于心。1路车到市中心,转3路车到城东,十四个站,每一个站的名字她都能背出来。等车的时候她会在心里默念——人民广场、妇幼保健院、图书城、实验中学、建设路口……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就到了。
她在车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从居民楼变成商业街;然后低头看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存的那几张于清平的照片——是他们上次见面时她偷拍的,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又赶紧划走了。
今天她特意扎了一个新发型。把头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再在脑后拢到一起,用一淡蓝色的发圈扎住。这个发型她对着镜子练了三次,第一次太松,第二次太紧,第三次刚刚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二十分钟弄一个头发。反正于清平那个人,大概率看都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在车上照了好几次手机屏幕,确认刘海没翘,辫子没散。
于清平站在一中门口的公交站等她。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下面是深色运动裤和那双洗得很净的白球鞋。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言希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等很久了吗?”言希跑过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啪啪的。
“没有。”于清平说。他确实刚到——但他不会说,他到得比言希早了一节课的时间,在公交站旁边来来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把那块地砖都快踩熟了。
“走吧,我饿了。”言希自然而然地把帆布包往他那边一甩,他也很自然地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那个帆布包是言希自己画的,白色的包面上用丙烯颜料画了一棵向葵。画得不算精致,但颜色很亮,远远就能看到那一团金黄色。于清平把它挎在肩上,亮黄色的向葵贴着他深蓝色的卫衣,像一小块移动的阳光。
两个人并排往商业街走。
一中附近的商业街不大,就是一条几百米长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茶店、麻辣烫、炸鸡、拌面、文具店、精品店。周末的时候,满街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先去了一家面馆。言希点了一碗牛肉面,于清平点了一碗炸酱面。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言希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于清平把一碗凉水推过去。
“饿了嘛。”言希吸溜了一口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学校食堂太难吃了,还是外面的好吃。”
于清平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亮晶晶的。他想告诉她,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言希没懂,继续埋头吃面。
于清平低下头,吃自己的面。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商业街慢慢逛。言希看到一家精品店,拉着于清平进去转了一圈。她拿起一个发卡在头上比了比,问于清平好看吗。于清平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言希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看。”
“这不是两个字吗?”
于清平不说话了。
言希笑了,把那发卡放回去,拉着他又出来了。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家茶店门口。这家店是整条街上最火的一家,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全是学生。空气里弥漫着茶的甜味和珍珠煮过之后那种糯糯的香气。
言希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看前面的菜单。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麻花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辫梢上的淡蓝色发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于清平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挎着她的帆布包。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言希往前走了,于清平跟上去。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握住了。
她低头一看——于清平的手,正握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指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言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以两倍的速度狂跳起来。她抬起头看于清平——他的脸朝着茶店的方向,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言希没有抽开手。
她就让他握着,站在那支长长的队伍里,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一点汗——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紧张。
那几秒钟,言希觉得整条街的人都消失了。没有茶店,没有排队的人,没有嘈杂的音乐。全世界只剩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和他耳朵上那片怎么都退不下去的红。
她想,就是这一刻了。
这一刻,值得她坐两个小时的车,值得她花二十分钟编头发,值得她被姚莉念叨“又去市里玩”,值得她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茶排到了。于清平松开手,掏出钱包买了两杯。
一杯原味茶,加珍珠,少糖——言希的。
一杯柠檬水,不加糖——他的。
他把茶递给言希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言希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有一点凉,但掌心是热的。
她接过茶,吸了一口。珍珠QQ弹弹的,甜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少糖?”她问。
于清平低头喝柠檬水,没回答。
但言希知道答案。因为她在某一次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过一次——“上次买的茶太甜了,下次要少糖”。她以为他没在意。她以为他只是“嗯”了一声就忘了。
他都记得。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排队买茶的时候,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个人正隔着马路看着他们。
于清平的姑妈,于秀兰。
于秀兰是小镇出了名的“广播站”。她今年四十六岁,烫一头小卷,喜欢穿大红色的衣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她在镇上的邮局上班,每天经手的信件和包裹最多,知道的八卦也最多。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她比谁都清楚。
她今天来市里是办事的,等车的时候无意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看到了她的侄子。
于清平。
那个从小被她看着长大的、全镇公认的乖孩子、优等生、别人家的孩子——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站在茶店门口。
于秀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她盯着那边看了好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确实是于清平,那个穿着浅蓝色卫衣、耳朵红得发烫的男孩,确实是她的侄子。
她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
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犹豫了两秒钟。
打给谁?打给于兆兵?还是先打给刘建华?
她想了想,决定先打给刘建华。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大姐?”刘建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意外,“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建华啊,”于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八卦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清平是不是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刘建华的声音变了。
“我在市里看到的,他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在茶店门口。”于秀兰一边说一边往那边看,但言希和于清平已经买完茶走了,她只看到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一个挺漂亮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白衣服——”
“你确定没看错?”
“我能看错?你儿子我从小看到大的,化成灰我都认得。”
刘建华又沉默了。
于秀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推动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大姐,”刘建华的声音低下去,“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跟兆兵说。”
“行行行,你赶紧跟他说。”于秀兰挂了电话,站在公交站台上,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这么大的新闻,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她最多憋到今天晚上。
当天晚上,于家客厅。
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客厅的吊灯,光线白惨惨的,把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摆着水果盘,但没有人动。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谁也没在看。
于兆兵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交叉在前,后背没有靠在沙发垫上,而是微微前倾,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猛兽。他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比平时深了很多,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脖子上的一青筋。那青筋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数着秒,等一个爆发的时间点。
刘建华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的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正在忍着不哭。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于清平站在客厅中央。
他没有坐下。从进门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书包还背在身上,没有放下来。深蓝色的卫衣没有换,脚上还是那双白球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而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最深处的、紧绷到极致的平静。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一分钟。
于兆兵开口了。
“你今天去什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地上钉。
“去学校了。”于清平说。
“去学校了?”于兆兵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学校了你姑妈能在市里看到你?”
于清平没说话。
“你跟谁在一起?”
沉默。
“我问你话呢,你跟谁在一起?”于兆兵的音量提高了一截,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同学。”于清平说。
“什么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于清平不说话了。
刘建华在旁边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儿子,你说嘛,你别气你爸。到底是哪个同学?你跟妈说,妈不打你——”
“妈,你别问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于兆兵猛地站起来,那动作太快太猛,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小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中不许谈恋爱!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以为你考上一中就稳了?你看看你那成绩,这学期掉到第几名了?”
“第五。”于清平的声音很平。
“第五!你以前是第几?第一!从第一掉到第五,你告诉我你在什么?你在谈恋爱!”
于清平抿着嘴,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是谁?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于兆兵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声音更大。
于清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运动鞋的鞋带今天系得有点紧,勒得脚背不太舒服。他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牵她的手就好了。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不想让她也被卷进来。
这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他知道,不管牵不牵手,藏不住的。他们这种人——于兆兵的儿子、于秀兰的侄子——在这个小镇上,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看到,都会被传开。
“她叫言希,在二中,学美术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于兆兵听完,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不笑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笑,好像他刚听到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学美术的?”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刺,“二中?学美术?你是嫌你的人生太顺利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考上清华北大需要多少分?你知不知道进了大学跟没进大学的差距有多大?”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于兆兵的声音突然炸开了,像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坝,终于决堤了,“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你以为你现在很厉害?你以为你已经成功了?你连高考的大门都没摸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强了:“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见她。不许再联系她。手机交出来。”
于清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
他看了父亲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反抗。但有一种于兆兵从没在儿子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一种安静的、沉稳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我不交。”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刘建华“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于兆兵盯着儿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想到于清平会说这三个字。他的儿子,从小到大最听话的儿子,从来不会说“不”的儿子——
他走过去,扬起了手。
那个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尖锐。像一针,扎破了所有的沉默和隐忍。
于清平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嘴角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嘴唇内侧磕到了牙齿,破了。
他没有伸手去捂。他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看着父亲。
于兆兵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那只手在没有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它会挥出去。他打完了之后,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人。
刘建华终于哭出来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兆兵,你别打了……”她的声音又小又碎,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于兆兵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看刘建华。他看着于清平,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上楼。”
于清平转身,走上楼梯。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脸上的红印还在发烫,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把火。但他没有去碰它。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
屏幕亮了,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言希发的。
“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手机屏幕那一小块白光照着他的脸。
他慢慢地打下一个字。
“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删掉了,又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两个字。
“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只知道,手机那头的那个女孩,此刻可能也在某个地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不想让她害怕。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消息传到言家,是在第二天。
小卖部是小镇的信息集散地,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些来买烟买酒的嘴。
下午四点多,镇上的王婶来买酱油,一边付钱一边跟姚莉唠嗑:“你听说了没?于科长家那小子,在市里谈恋爱了,被他姑妈撞见了。于科长气得不行,在家打孩子呢。”
姚莉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谁?”
“于科长家的啊,于清平。就是那个年年考第一的。听说在市一中谈了个女朋友——”王婶压低声音,凑过来,“好像说是我们镇上的姑娘,在二中上学的,学美术的。你认识不?”
姚莉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找零钱的手很稳,脸上的笑容也没变,但她说出来的话,节奏慢了一拍:“不认识。我们家言希在二中,但她学文化课,不学美术。”
王婶走了之后,姚莉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几秒。她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在想一件事。
言希什么时候报名学美术的?她怎么不知道?
那天晚上,言希被叫回家。
她是从画室被叫回来的——姚莉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你马上回来”,就挂了。那个语气言希太熟悉了,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会弹出来。
言希到家的时候,看到姚莉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美术特长生招生简章”,是上个学期言希带回来的那张,她以为早就被扔掉了。
言志国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夹着一烟,没有点。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凝重。
言希站在柜台前,手心出汗。
“妈——”
“你跟于清平在谈恋爱?”姚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精明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言希没有否认。
她站在那里,看着姚莉,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嗯。”
那个“嗯”字落在地上的声音,比言希预想的要重得多。
姚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言希见过妈妈哭。外公去世的时候,姚莉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但她从没见过妈妈因为自己哭。那种感觉太难受了,难受得言希也想哭,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你才多大?”姚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言希说不清楚的东西——愤怒?伤心?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有,“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的?说你是小卖部的女儿,高攀人家科长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在街上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妈——”
“我告诉你,言希,我们家虽然开小卖部,但不比任何人低一等!”姚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喊出来,“你跟他在一块,人家只会觉得你是攀高枝!你有没有自尊心?你还要不要脸?”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言希的口。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妈,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敢说你没跟他在一起?”
言希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于清平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们不是别人想的那样,想说她没有攀高枝,她只是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仅此而已。
但姚莉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你学美术的钱是哪儿来的?”姚莉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更深的痛,“你爸那个月少进了三箱饮料,少进了两箱方便面,就为了给你凑那两千块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以为我们在后面拼死拼活是为了让你去谈恋爱的?”
听到“两千块钱”的时候,言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咸咸的。
她想起那个暑假,言志国把信封放在她床头柜上的样子。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学画画要买颜料画笔,够不够”。她以为那两千块钱是从抽屉里随便拿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少进了三箱饮料、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换来的。
她想说“对不起”,但那个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言志国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夹着那没点的烟,一直没开口。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言希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一点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言希,你妈说得对。你现在还小,好好学习才是正事。谈恋爱的事,等上了大学再说。”
等上了大学再说。
这六个字,言希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每一次听到,她都觉得它在告诉她:你现在不配拥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够优秀,你不够强大,你没有资格。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父母。
她想说:我学画画,不是为了谈恋爱。我努力,不只是因为于清平。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我也想去更大的地方,我也想成为更好的人。
但此刻,这些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姚莉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因为于清平分心了。她确实把见他的优先级放在了画画前面。她确实,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学画画。
两家人约在小镇饭店见面的那天,是周三的中午。
小镇饭店在小镇主街的尽头,是镇上唯一一家能坐得下三桌以上客人的地方。大厅里有六张圆桌,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富贵牡丹”的十字绣,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不够凉,但聊胜于无。
于兆兵先到的。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来开政府会议而不是来解决儿女问题的。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两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刘建华坐在他旁边,穿着暗红色的外套,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圈是肿的,显然昨晚又没睡好。她的手指绞着桌上的餐巾纸,已经绞成了一小团纸屑。
言志国和姚莉到的时候,言希跟在后面。
言希穿着校服——她不知道该怎么穿,牛仔裤和白色T恤太随意,穿裙子又太刻意。最后她选了校服,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两家人面对面坐下来。
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八副碗筷、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空气冷得像冰窖。
于兆兵先开口。
“言老板,两个孩子的事,你们知道了吧?”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官场上练出来的腔调,让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言志国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憨厚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卑不亢的认真。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两只大拇指慢慢转圈。
“我的意思是,”于兆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清平现在高中是关键时期,谈恋爱肯定不行。马上就高三了,这节骨眼上分心,高考怎么办?希望你们家言希也能收收心,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收收心”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姚莉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发火。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冷,比不笑还让人不舒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于科长,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收收心?你儿子是香饽饽,我家女儿就是倒贴的?”
刘建华赶紧打圆场,声音柔得像要碎掉:“姚姐,不是这个意思,兆兵他不是——”
“我没有跟你说话。”姚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刘建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了头。
于兆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压住了。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我没这么说。但事实是,清平的成绩全校第一。你女儿的成绩——”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言希,那个眼神像一把细尺子,上下量了一遍,量完了,结论写在脸上,“我不太清楚。”
那一瞬间,言希感觉到了姚莉心里的火。
姚莉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她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女儿成绩是不如你儿子,但她画画好!她有天赋!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二中,凭自己的本事考进的美术班!我家女儿不愁嫁,不用高攀你们于家!”
“妈——”言希想拉住她,但姚莉一挥手,把她推开了。
“你闭嘴!”姚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她的眼泪一直没掉下来。她忍住了,在这些人面前,她不会哭。
于兆兵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不长,大约只有一秒,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笑声里有轻蔑,有嘲讽,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画画能当饭吃吗?”他说,声音不大,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比大声吵骂更伤人,“言老板,你女儿的前途,你自己考虑清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两个孩子的差距,不是靠画画就能填平的。你女儿现在是喜欢清平,等上了大学,见了世面,还会喜欢吗?清平现在年轻不懂事,等以后——”
“于科长。”
言志国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他把椅子推到一边,站直了身体,看着于兆兵。
他的个子不如于兆兵高,体型也不如于兆兵精,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开小卖部的,穿着格子围裙的那种。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饭不用吃了。”言志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我家女儿的事,我们自己心,不劳你费心。”
他伸出手,拉起姚莉的手。姚莉的手在抖,他用他的大手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整个包住了。
然后他看向言希。
“希希,走了。”
那两个字——“希希”——在此刻听起来,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是宠溺,是温柔,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此刻是一种保护,是一种“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在”的承诺。
言希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倒,她扶了一下,跟在父母身后走出了包间。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于清平坐在椅子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心。他就像一尊雕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什么。
他看到言希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他记住了。
不是眼泪。不是委屈。
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扇门,正在缓缓关上的声音。
返程的车上,言希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一明一灭,像某种情绪的节奏。
言志国开车,姚莉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但没有人听。空调的出风口对着言希的方向吹,风很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流过脸颊,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是因为被骂哭的。
是因为她看到了于清平的样子。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攥成拳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去。他不能说话,不能反抗,不能站起来跟父亲说“我喜欢她”。他只能坐在那里,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我爸说,不让我谈恋爱。”
“我知道。”
“我不交。”
他反抗了。他说了“不”。然后他挨了一巴掌。
言希想到那一巴掌的时候,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不知道那一巴掌有多疼,但她知道于清平一定不会哭。他会把脸转回来,看着父亲,不闪不避,不说对不起。
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屏幕上是于清平发来的消息。
“别怕。”
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但言希从这个“别怕”里,听到了一种比“我喜欢你”更重的东西——他在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会扛。
言希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不怕。
她从来不怕被骂,不怕被看不起,不怕别人说她是“小卖部的女儿”。
她怕的是,他会被压垮。
她怕那个站在讲台上白衬衫净净、声音很轻地说“大家好我叫于清平”的男孩,被压成一块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我不交”的石头。
她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小卖部的蓝色招牌在远处出现了,像一盏等待她回家的灯。
她想,她不能输。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那两个“嗯”——一个在凉亭里,一个在手机屏幕上。
那两个字,是她全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