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言希总能想起十三岁的那个盛夏。
南方小镇的六月,暑气蛮横又黏腻,滚烫的空气裹着热风,整座小城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温度。
老榕树的蝉鸣是永不停歇的背景乐,一浪高过一浪,穿透繁茂的枝叶压向街道;小卖部门口的冰柜持续嗡嗡震动,冰凉的水汽隔着玻璃漫出来。空气里交织着混杂的烟火气息:橘子冰棍融化的甜腻糖浆味、烤肠熏人的烟火气、街边早点摊残留的淡淡油腥。
这是言希从小到大,最熟悉、最真切的人间烟火,也是她藏着懵懂心事的,一整个夏天。
玻璃柜台内,少女踮起纤细的脚尖,指尖轻轻扒住冰凉的货架边缘,费力地将一箱崭新的泡泡糖挪到最顶层。
十三岁的言希,身形悄然抽长,清瘦却不单薄,少女青涩的曲线在简单的衣衫下悄悄舒展。一件洗得泛白的粉色短袖T恤,边角微微起球,搭配一条磨白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匀称紧致、被夏阳光晒成浅小麦色的长腿。高马尾紧绷地束在脑后,乌黑的发丝顺滑利落,随着她抬手、踮脚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荡,像一匹野性又鲜活、不肯安分的小幼马。
正午的阳光斜穿过透明玻璃门,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金色的光束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纤细的剪影拉长,淡淡浅浅地覆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方便面上,光影斑驳,温柔又鲜活。
言希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歪着头认真打量自己的成果。
货架上的泡泡糖被她按颜色、口味规整排列,一丝不苟。的草莓味盘踞最左,清爽的西瓜绿居中,清甜的葡萄紫落在末尾,色彩鲜亮又治愈。比起母亲姚莉随手乱塞、毫无章法的摆法,这一排泡泡糖,是独属于少女的执拗与仪式感。
“言希!出来!”
突兀又洪亮的喊声打破了小店的慵懒静谧。
言希下意识转头,刺眼的光下,两个少年骑着一辆老旧自行车,猛地刹在小卖部门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骑车的是李浩,皮肤被烈晒得黝黑发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后座的胖子张伟更是狼狈,圆脸上挂满汗珠,两人活脱脱像两只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黑猴。
“拿一瓶冰可乐!”李浩单脚撑地,车身微微倾斜,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随意捏在手里晃了晃,眉眼带着少年随性的狡黠。
言希弯腰拉开冰柜柜门,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精准抽出一瓶冰镇可乐,深蓝色的瓶身凝满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沁入指尖。她抬手,将可乐清脆地拍在冰凉的柜台上,声音清清脆脆:“一块五。”
李浩嘿嘿傻笑两声,厚着脸皮把钱递过去,语气带着商量:“先记账呗?下次一起给。”
“免谈。”言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纸币,指尖灵活地拨动钱箱,挑出硬币放在柜台之上,“你上个月欠的三块五还没结清,真当我记性差?”
“那不是忙忘了嘛……”李浩挠着后脑勺,语气含糊,满脸窘迫。
“忘了?怎么吃饭、蹭零食从来不忘?”言希挑眉,小虎牙轻轻抵住下唇,笑意漾在眼底,嘴皮子利落得毫不留情。金属硬币被她整齐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后座的张伟笑得浑身发抖,胖乎乎的身子直晃悠,自行车都跟着轻微颠簸:“李浩,你行不行?连言希这关都过不去,也太没用了!”
“什么叫连她都糊弄不了?我有那么笨?”言希抬眼瞪了张伟一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女娇俏的蛮横。
张伟立刻举手投降,笑得讨喜:“不敢不敢,言希小老板最精明。”
三人的笑闹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轻快又热闹。里屋忽然传来拖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啪嗒声,节奏急促。
蓝白条纹的门帘被一只手撩开,姚莉探出头来,圆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她年过四十,眉眼精致,和言希有着六七分相似,年轻时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头发随意用黑色夹子束在脑后,一身宽松的碎花睡衣皱巴巴的,眼角淡淡的细纹藏着生活的烟火气,是被柴米油盐打磨过的温柔模样。
“死丫头,又给人赊账?”姚莉一眼就锁定柜台上的可乐,语气直白,“月底欠款收不回来,直接扣你零花钱。”
“妈!”言希拉长语调,语气带着撒娇的委屈,“李浩他爸开修车铺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又不会赖账。”
“没错没错!阿姨放心,我肯定还!”李浩连忙挺直身子,用力拍着脯保证,模样诚恳。
姚莉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戏谑,轻哼一声:“你上个月也是这套说辞。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挡生意,赶紧走。”
两个少年如蒙大赦,蹬着自行车一溜烟窜远,车轮卷起街边的细碎尘土。言希望着他们张扬奔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弯弯的眉眼盛满盛夏的温柔。
言志国抱着一箱矿泉水从里屋走出来,恰好撞见这温馨又热闹的一幕。
他比姚莉年长两岁,身形不高,骨架敦实,常年搬货练就了结实的手臂肌肉。终待在阴凉的小卖部里,肤色偏白净,不同于镇上常年晒的黝黑男人。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眉眼憨厚温和,是街坊邻里都信任的老实模样。
他将沉甸甸的水箱轻放在地面,抬手拍掉掌心的灰尘,笑着打圆场:“小孩子之间玩笑而已,别计较那么认真。”
姚莉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嗔怪:“就你惯着她。上次李浩欠的三块五,是不是你偷偷给抹掉了?”
“小孩子兜里没钱,何必为难人家……”言志国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局促。
“没钱还嘴馋喝可乐?”姚莉一句话怼得他无言以对。
言志国只好默默转身,埋头整理堆放的矿泉水,不敢再多辩解。言希悄悄凑到他身侧,快速吐了吐舌头,小声呢喃:“爸,谢啦。”
言志国侧头悄悄眨眼,示意她安分,生怕被姚莉撞见又要挨说。
这便是言希最寻常、最温暖的家。
父亲言志国,性子温和内敛,不善言辞,却心思通透,默默偏爱女儿;母亲姚莉,嗓门清亮,算账机敏,嘴硬心软,整条街没人能在口舌上胜过她。夫妻二人守着这间小卖部十几年,从最初简陋的铁皮棚,一点点打拼成如今两间规整的门面。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却安稳富足,烟火绵长。
最难得的是,他们恩爱和睦。
言希从小到大,见惯了身边家庭的争吵琐碎。好友林小禾的父母动辄吵架摔物,争执不断,林小禾常常躲到自家小卖部避难。可她的父母,虽常拌嘴不断,却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生过怨。
曾经有一次,言希趴在柜台边,好奇地问正在算账的姚莉:“妈,你和爸爸怎么从来不吵架?”
姚莉指尖不停拨动计算器,头也没抬:“谁说不吵?今早还因为他多进了酱油拌嘴。”
“那你们怎么不生气?”
“怎么不生气?”姚莉合上账本,思索片刻,语气平淡又温柔,“只是他总会低头哄我,气就消了。”
话音落下不过五分钟,言志国便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默默放在姚莉手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姚莉盯着清甜的绿豆汤,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刻意压下那抹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一幕被年幼的言希尽收眼底。那一刻她忽然懂得,原来成年人最好的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琐碎生活里的互相迁就,温柔包容。
落西斜,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燥热的气温渐渐褪去几分。
镇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行人步履缓慢,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三两结伴,有人进店买一包香烟,有人捎一瓶凉白开。街边的早点摊准时收摊,取而代之的是烟火缭绕的烧烤摊,通红的炭火滋滋作响,孜然与辣椒的香气随风飘散,勾得人味蕾发痒。
言希搬来一张老旧的小木凳,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捧着一牙冰镇西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安静地望着眼前的街道,目光慵懒又散漫。
这条街,她看了整整十三年。
对面是灰调朴素的镇政府办公楼,左边是昼夜更迭的小吃摊,右边是常年守在街边的修鞋匠老陈头。往前走去,邮局、理发店、农业银行依次排布,每一家店铺、每一位街坊,她都烂熟于心。街边的每一块地砖,都印着她年少的脚印。
可今天,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街对面那栋陈旧的家属楼。
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灰白色涂料大面积剥落,斑驳的水泥底色在外,自带老旧时光的沧桑感。楼前空地上整齐停放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专属镇长的黑色桑塔纳,低调又醒目。
那栋楼里,住着于清平。
这个名字落在心底,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
“言希,过来搭把手,把这箱饮料挪到冰柜旁边。”姚莉的声音从店内传来,打断了少女飘忽的思绪。
“来了!”言希连忙回神,飞快扔掉西瓜皮,擦净指尖,快步跑进店里搬货。
姚莉端坐在柜台后,指尖快速敲击着计算器,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泛黄的账本。她算账时格外专注,眉头轻轻蹙起,唇瓣无意识地翕动,低声默念着账目数字,神情认真又严肃。
言希搬完货物,好奇地凑到柜台边,探头张望:“妈,今天生意好不好?”
“还没核算完,别捣乱。”姚莉随手轻轻拨开她的脑袋,动作温柔,随即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期末考试排名多少?”
“十三。”言希声音压低,底气不足,指尖下意识抠着柜台边缘。
“全班四十六个人,你排十三,有什么可骄傲的?”姚莉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你看看于科长家的儿子,又是年级第一。人家家境优越,还比你努力,从来不张扬炫耀,你就不能多学学?”
又是于清平。
言希下意识撇了撇嘴,心底泛起一丝别扭的抵触,小声嘟囔:“书呆子一个,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的。”
“书呆子能拿年级第一,你能吗?”姚莉放下计算器,语气严肃,“画画是爱好,不能当饭吃。文化课要是跟不上,以后考不上重点高中,有什么出路?”
熟悉的说教萦绕在耳边,言希的思绪再次飘远。她透过净的玻璃门,望向对面斑驳的家属楼墙面,心里反复揣测:哪一扇窗户,是于清平的家?
此刻的他,应该正端坐在书桌前刷题吧?清冷、自律,永远沉稳淡定,和活泼喧闹的小镇格格不入。他会不会也偶尔抬头,瞥见街边这间不起眼的小卖部?
温热的心跳骤然加快,轻轻撞着腔,少女隐秘的心事藏在眼底,不敢外露半分。
言希慌忙收回目光,用力按压发烫的耳垂,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才没有惦记那个冷冰冰的书呆子。
四
夜里九点,小镇彻底陷入静谧。
烧烤摊熄了炭火,最后一桌食客散去,街边的路灯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空旷的水泥路面。白聒噪的蝉鸣渐渐低沉,断断续续的叫声藏在夜色里,连夏虫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言志国用力拉下卷帘门,哐啷一声沉闷的巨响,将街市最后的喧嚣隔绝在外。狭小的店铺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安静又温馨。
言希坐在柜台前,帮母亲清点当的营业收入。这是她从小到大不变的习惯:纸币按面额整齐归类,硬币十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指尖触碰带着烟火温度的钱币时,她总会生出一种自己已然长大的错觉。
“一百、两百、三百……”少女清脆的数数声在安静的店内响起。
姚莉低头伏案记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今天生意不错,比昨天多挣了八十多。”姚莉随口说道。
“明天周末,人会更多,生意肯定更好。”言志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摘下,语气温和,“你们俩还没吃饭吧?我煮了清汤面条。”
“知道了,马上就来。”姚莉头也不抬,专心核对账目。
言希码好最后一摞硬币,刚准备起身,姚莉忽然轻声叫住她:“希希。”
这一声格外轻柔,褪去了往的爽朗泼辣,没有说教,没有责备,平淡得暗藏心事。
言希抬眸:“怎么了妈?”
姚莉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停顿片刻,像是斟酌了千言万语,才缓慢开口:“你以后一定要争气,别像妈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方寸小店里,围着柴米油盐打转。”
空气骤然沉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悄然停歇。
言希怔怔地看着母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永远雷厉风行、开朗泼辣,嗓门洪亮,从不示弱,从来不会流露这般柔软又脆弱的情绪。可此刻,姚莉的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那不是疲惫,不是抱怨,是积压了许多年、从未对外言说的不甘,是被生活困住的遗憾。
“妈……”言希喉咙微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安慰。
姚莉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收起那一瞬间的脆弱,转瞬又变回那个练泼辣的小店老板娘。她抬手合上账本,语气恢复往的爽朗:“别发呆了,快去洗手吃面,面坨了又要挑剔难吃。”
她利落锁好钱箱,清脆的咔嗒声,像是把方才那点柔软又落寞的情绪,一同锁进了漆黑的柜子里。
言希没有多言,默默上前,轻轻将额头靠在母亲的肩头。
姚莉身体瞬间僵硬,停顿两秒后,抬手温柔揉了揉女儿蓬松的头发,动作笨拙又温柔。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恰好落在镇政府家属楼的楼顶。
言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栋陈旧的楼房。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应该都已熄灯休憩。于清平家的窗户,是不是也沉入了黑暗?清冷内敛的少年,是否早已安然入梦?
她把脸颊埋进母亲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洗衣粉的净清香,混杂着小卖部淡淡的油烟气息。少女心事泛滥,在心底反复默念:我真的没有想他。
十三岁的言希尚且懵懂无知,她看不懂母亲藏在眼底的遗憾,更猜不透命运的伏笔。
她不会知道,此刻被她暗自嘴硬嫌弃、悄悄惦记的那个清冷少年,将来会彻底打乱她平淡无波的人生轨迹。
她更不会预料到,从这个燥热的盛夏开始,她要用整整二十年的时光,去追逐、去惦念、去纠缠、去释怀同一个人。
此刻的她,单纯又莽撞,懵懂又热烈,对未来一无所知。
夜风穿过街边的老榕树,蝉鸣骤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嘶鸣,替她藏起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酸涩又滚烫的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