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四月,袁斌从县局培训回来后,像换了个人。
以前下班回宿舍,要么发呆,要么随便翻翻书。现在不一样了,桌子上摆满了会计教材,一摞一摞的,旁边还放着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他给自己定下目标:考下会计师资格。
白天要上班,晚上就看书。有时候一看看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办公室。高站长路过他门口,看见灯还亮着,进来站了一会儿。
“小袁,这么用功?”
袁斌抬起头,笑了笑。
“高站长,我想考会计师。”
高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年轻人就该这样。”他拍拍袁斌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袁斌点点头。
高站长走了,他又埋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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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站里有了新动静。
王指导员和武副站长一起找他谈话,问他有没有入党的意愿。袁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
王指导员笑了。
“那好,准备写个申请书吧。”
那几天晚上,袁斌一边复习会计师课程,一边写入党申请书。写完了,改了又改,誊抄了一遍,郑重地交了上去。
五月八,支部大会通过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入党了,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从维扬水大毕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进市局,结果被分到了乡下。四年了,他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可现在,有人看见他了,有人提携他了。
他想起张燕说的话:憋屈没用,得憋着劲儿往前冲。
他憋住了,也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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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埝水利站不光管东埝,还管着马尾镇和陈桥乡。三个乡镇,每个都有协管员。东埝的是李先成,马尾的是张甫义,陈桥的是张海涛。他们手下还有几十口收费管理人员,分布在各个村里。
每个月五号,这些人都会到站里来报账。交票据,上缴收入,结清费用,领新的收费票据。袁斌现在是内勤会计,这些事都归他管。一开始他还不太熟,弄了几次就门清了。
每个月十号,他要带着账本去县局财务股报账。以前去县局,他心里发怵,怕被人问住。现在不一样了,账目清楚,票据整齐,心里有底。张燕见他来了,总是笑着招呼他,有时候还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小袁,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二姐。”
“会计师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书。”
张燕点点头。
“好好考,考上了,以后机会更多。”
袁斌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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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管账,袁斌还开始下乡蹲点。
高站长安排他包陈桥乡和马尾镇,让他跟着协管员下去跑。一开始他不明白,下去跑什么?后来知道了,是要摸清情况,防止那些收费的人出幺蛾子。
他跟陈桥的协管员张海涛跑了好几天。张海涛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同志,黑瘦,话不多,可办事利索。他带着袁斌走村串户,把那些个体工商户、乡镇企业、农贸市场摊位,还有各种家禽猪牛行的摊主,一个个认过去。
“小袁,你看,”张海涛指着一个小卖部,“这种店,看着不大,一天流水不少。以前有人收少了,或者收了不给票,钱就进了自己腰包。”
袁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那种,”张海涛又指着另一个方向,“供销社的代购代销店,挂的是公家的牌子,其实是个人在经营。这种最容易出问题,明面上是集体,背地里是私人,税费能少交就少交。”
袁斌听着,心里琢磨开了。
跑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个问题确实严重。那些双代店,挂着供销社的牌子,打着集体的旗号,可实际经营都是个人。收防洪费的时候,他们就拿集体说事,说自己不是个体户,不该按个体户的标准收。可赚钱的时候,一分一厘都进了自己口袋。
他把这些问题记下来,晚上回去整理,写了一份调查报告。
写完了,他不知道往哪儿送。高站长看了,说写得不错,让他寄到县局去。他想了想,把报告寄给了水利企业管理股的袁秀清股长。
袁股长是他本家,也是维扬人,比他大几岁,早几年来到县局。袁斌跟他见过几次面,话不多,但挺和气。
没想到,袁股长收到报告后,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袁,你这报告写得不错,问题抓得准。”袁股长说,“我帮你改改,看看能不能往上面投。”
袁斌愣住了。
“往上面投?投哪儿?”
“水利部有刊物,专门登这种基层调研文章。”袁股长说,“你等着,改好了我给你寄回来。”
过了几天,改好的报告寄回来了。袁股长改得不多,但每处都很关键,让文章更有说服力。袁斌看了好几遍,又誊抄了一遍,按照袁股长给的地址寄了出去。
他没想到,几个月后,这篇文章真的发表了。
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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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张燕又把他抽调到县局,协助财务股对全系统各站进行财务审计。
这是袁斌第一次参与全县范围的审计工作。他跟着张燕跑了七八个站,查账本,核票据,找漏洞。有些站的账目乱七八糟,票据不全,收支不清。袁斌一项一项查,把问题列得清清楚楚。
张燕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小袁,你行啊。”
袁斌笑笑。
“二姐教得好。”
张燕摆摆手。
“是你自己用心。”
查完一个站,张燕拉着他去吃饭。饭桌上,她忽然说:“小袁,你这次表现不错,局长都知道了。”
袁斌愣了一下。
“马局长?”
“嗯。”张燕点点头,“他看了你写的审计报告,说这个年轻人不错,有思路,有方法。”
袁斌没说话,心里却热乎乎的。
从县局回来,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四年了,他终于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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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号,征收防洪费的结果出来了。
东埝水利站完成比例全县第一。高站长拿到通报,笑得合不拢嘴,专门开了个会,把袁斌表扬了一顿。
“小袁这段时间辛苦了,包了两个乡镇,还帮陈桥把欠账都收上来了。”高站长说,“大家都要向小袁学习。”
袁斌低着头,脸有些红。
散会后,高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袁,好好。”高站长拍拍他肩膀,“局里领导都看着你呢。”
袁斌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晚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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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份的周末,江晓青照常回来。
每周六下午,她从县城回笼班回来,周下午再回去。每次回来,都让张玲带话,让他晚上去家里补课。
袁斌去了。
她还是那样,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在葡萄架下等他。见他来了,眼睛就亮了,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表哥来啦!”她故意拖长声音喊,喊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大没小。”
她捂着脑袋,还是笑。
“这周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眼睛亮亮的,“这次月考又进步了。”
“进步多少?”
“数学考了一百一。”
他愣了一下。
“一百一?真的?”
她得意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遍,确实,进步很大。
“不错。”他说,“有奖励。”
“什么奖励?”
他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给你买的,高考英语专项训练。你不是说阅读理解老丢分吗?”
她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手写的几个解题技巧。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袁老师……”
“别哭。”他摸摸她的头,“好好学。”
她点点头,抱着书,忽然又笑了。
“那我还想要个奖励。”
“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自己奖励自己的!”
他站在那里,摸着脸被她亲过的地方,又好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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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讲完题,她拉着他在葡萄架下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她靠在他肩上,手里翻着那本书,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
“袁老师,你这个解题技巧真有用。”
“嗯。”
“你怎么想到的?”
“自己琢磨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嗯,审计的事,还有会计师考试。”
她点点头。
“那你累不累?”
“不累。”他说,“比以前好多了。”
她歪着头看他。
“比以前好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说起入党,说起审计,说起袁股长帮他改文章,说起高站长的表扬。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
“袁老师,你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柔柔的、软软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被看见的。”
他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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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
“袁老师。”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人可以这样活着。”
他愣住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进屋去了。
他站在那里,摸着脸被她亲过的地方,半天没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张燕说的话,想起袁秀清的帮助,想起高站长的表扬。也想起江晓青说的话:我等你,我要像你一样。
他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觉得脚步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