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冬天,东埝水利站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困境。
人员调整后,葛站长调走了,高站长接任。袁斌被安排担任内勤会计,接管账目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账上只剩下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要交水电费,要交电话费,要给新来的同志买床上用品,要应付常办公开支。袁斌把账本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看着高站长。
高站长的脸色很难看。
“就这些?”
“就这些。”袁斌说,“账上还剩三百零七块四毛。”
高站长沉默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袁斌没吭声。他来站里四年了,知道葛站长的作风。葛站长是公社武装部长出身,训练民兵是一把好手,全县大比武拿过好几次金牌。他对经费控制得极严,严到什么程度?手摇电话的摇把,他都锁在抽屉里,谁要用电话,得找他拿摇把。单位公章,他亲自保管,谁要用章,得当面看着他盖。站里人都叫他“葛小扣”,也有人叫他“葛小刀”——意思是像刀子一样,一分钱都能劈成两半花。
可谁也没想到,他临走的时候,连细席都卷走了。会议室里的暖水瓶,办公室里的灯泡,他都拧下来带走了。这些事是高站长发现的,他一边骂一边让袁斌登记损失。
袁斌没多嘴,只是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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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站长和葛站长的矛盾,在站里不是秘密。
高站长是老资格,做过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后来调到水利系统。他和县局的马局长是老战友,当年一起搞社教队,关系不一般。这次能调到东埝来,也是马局长的意思。
可葛站长走的时候,愣是没给他好脸色。交接的时候,账本一扔,钥匙一拍,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高站长当时没发作,可心里憋着一股火。
现在账上只剩三百块钱,这股火彻底烧起来了。
“小袁,”高站长说,“你写个报告,把情况向县局反映一下。”
袁斌愣了一下。
“写什么内容?”
“就写经费不足,要求下拨。”高站长说,“账上就这点钱,水电费都不够交,怎么开展工作?”
袁斌点点头,开始起草报告。
可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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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递上去没多久,高站长亲自去了趟县局。
他去找马局长,当面把情况说了。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葛站长身上。高站长把葛站长临走时卷走细席灯泡的事说了,把经费交接不清的事说了,把这些年葛站长“葛小扣”“葛小刀”的名声也说了。
他说得痛快,却不知道这些话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县局财务股的李股长,和葛站长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葛站长没少往他家送东西——螃蟹、洋河酒、赵家集粉丝,还有各种土特产。李股长吃着喝着,自然念着葛站长的好。
高站长在马局长面前说的那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李股长耳朵里。
李股长不了。
他找到马局长,为葛站长说话。说葛站长这些年工作兢兢业业,说葛站长经费控制严是为站里好,说高站长那些话是恶意中伤。他越说越激动,话里话外还带了情绪,对高站长表示不满。
马局长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和李股长是老同学,关系一向不错。李股长平时也不喊他职务,一口一个“老马”。可这次,李股长的态度让他不舒服。
“老李,”马局长说,“财务交接的事,你是怎么搞的?”
李股长愣了一下。
“账上就剩三百块钱,新来的同志怎么开展工作?”马局长的语气重了,“你这个财务股长,就不能上点心?”
李股长的脸涨红了。
他也不知道那三百块钱的事。可马局长当着面这么说他,他下不来台。也许是中午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老马,你这话什么意思?”李股长的声音高了,“葛站长的工作,我一直看着,没什么问题。交接的事,也是按程序办的。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你直说!”
马局长也火了。
“什么叫按程序办?账上就剩三百块钱,这叫按程序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厉害。办公室的门关着,可走廊里都听得见。最后李股长摔门而出,马局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气得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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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局里开了党组会。
会上,马局长提议,暂停李股长的职务。
理由冠冕堂皇:财务交接工作存在严重问题,需要调查处理。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党组会上有不同意见,可马局长态度坚决。最后表决,通过了。
李股长被停职了。接替他的是现金会计张燕,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张燕个子不高,短发,穿着朴素,看起来练利落。她有个八岁的女儿,聪明可爱,她丈夫在乡镇工作,一家三口聚少离多。她业务能力强,在局里口碑很好,这次临危受命,大家都说她能担起来。
消息传出来,全局都炸了锅。
李股长不服,当天就写了材料,往组织部送,往纪委送。告马局长打击报复,告马局长。马局长这边也不示弱,把李股长这些年财务上的问题整理出来,一件一件往上递。
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持久战打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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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斌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站里整理账本。
高站长从县城回来,脸上带着笑,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小袁,好好。张股长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是个人才。”
袁斌愣了一下。
“张股长?就是那个新上任的?”
“对,张燕。”高站长说,“人家二十九岁就当股长了,年轻有为。她说你写的报告思路清楚,文字也好,是块料。”
袁斌没说话,心里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在东埝待了四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那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窗外的芦苇荡在晚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他想起这四年发生的事,想起张萍,想起朱月琴,想起那些荒唐的夜晚。
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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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高站长从县局开会回来,把袁斌叫到办公室。
“小袁,有个事跟你说。”
袁斌坐下。
“局里要办一期青年部培训班,主要是业务学习,时间不长,半个月。”高站长说,“张股长点名要你去。”
袁斌愣住了。
“点名要我?”
“对。”高站长笑了,“人家看得起你,你就好好把握。”
袁斌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培训班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年后去县局,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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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袁斌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江晓青。
可她不在东埝。九月份她就去了县城回笼班,只有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周末她回来的时候,总会托张玲带话,让他去家里补课。
那天下午,张玲来站里找他,站在宿舍门口。
“袁老师,晓青姐回来了,让你晚上去她家。”
袁斌点点头。
张玲站着没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袁老师,你路上小心。”
说完就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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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去了江家。
江晓青在葡萄架下等他,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回笼班的子苦,她整个人都清减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袁老师。”她叫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卷子,摊在他面前。他一道一道看过去,有些是她做错的,有些是她不会的。他讲,她听,时不时点点头。
讲完题,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江翠云从屋里出来,招呼他们进去吃饭。
饭桌上,江翠云话多,问这问那。江晓青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可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江晓青送他到门口。
“袁老师。”她忽然叫住他。
“嗯?”
“我听张玲说,你要去县里学习了?”
他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妈跟张萍姐说闲话的时候,她听见的。”江晓青低下头。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袁老师,你要去县里了,真好。我也在县城,咱们能离得近些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你在回笼班,我在培训班,都在县城。”
她点点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你培训完了,能来看我吗?”
他想说“看情况”,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变了。
“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