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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7

第6章暴风雨

【一九九零年秋·约定】

那年秋天,张萍从职高毕业了。

分配的事一直没有消息,她天天待在家里,帮母亲做饭洗衣,照看两个妹妹。张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催了女儿无数次,可张萍就是不肯去相亲。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天晚上,张兰终于忍不住了,“那个姓袁的,给过你一句准话吗?”

张萍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这么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他要是真想娶你,就该来家里提亲!”

张萍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

张兰气得直跺脚。

“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可你记住,你等的是个什么东西?连个名分都不肯给你!”

那天夜里,张萍又去了芦苇荡。

袁斌已经等在那里了。月光从芦苇梢头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把母亲的话说给他听。

他沉默了很久。

“张萍,”他终于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那个誓言,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不进城,绝不谈终生大事。

“我不能破。”他说,“一旦我在这乡下定了亲,有了家室,我就再也别想走了。可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也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你妈在催你,在看你,你一天天大了,工作没着落,婚事没着落。我不能这么拖着你。”

她的眼眶红了。

“那你是想让我走吗?”

他摇摇头。

“我不想。可我也没有资格让你等。所以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愣住了。

“求你……再等等我。等我调进城。到时候,我光明正大地来提亲。”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什么时候能调进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人事变动就这一两年的事。等我进了城,什么都好说。”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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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的妥协】

第二天,张兰就知道了。

张萍把袁斌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他说快了,人事变动就这一两年的事。等他进了城,就来提亲。

张兰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又疼又气。

“丫头,你傻不傻?”她终于开口,“他要是调不走呢?你就这么等着?”

“不会的。”张萍说,“他说了,一两年的事。”

张兰冷笑一声。

“一两年?他去年就说一两年,今年还说一两年。你信他?”

张萍低着头,不说话。

张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妈不管了。”她说,“你想等,就等着吧。可你给我记住——”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

“该见的见,该睡的睡,别让人家说闲话。还有,周六晚上,早点回来。”

张萍愣住了。

她没想到,母亲会松口。

张兰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丫头,妈不是不心疼你。可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张萍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母亲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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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冬·地下情】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公开,不订婚,只是每周六晚上见一面。在芦苇荡里,在那个铺着旧褥子的老地方。

可即使是这样,见面也越来越难。

张兰虽然默许了,可眼神里总有东西。张玲越长越大,眼睛也越来越尖,每次张萍出门,她都要问一句“姐你去哪儿”。有时候是家里来亲戚,她走不开。有时候是她妈身体不舒服,她得守着。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她妈就是不让出门,她也没办法。

最久的一次,整整一个月没见上。

那天晚上,她终于来了。一见到他,眼泪就掉下来。

“我想你。”她说。

他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也想她。他想说这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来芦苇荡,一个人躺在褥子上,看着月亮发呆。他想说他怕,怕她哪天就不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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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春】

春天来了,芦苇冒出新芽。

他们的见面,还是那样。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两周一次,有时一个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偷来的。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他:“袁斌,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

他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在问那个承诺,那个“调进城就来提亲”的承诺。

“快了。”他说,“今年应该有消息。”

她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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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夏】

夏天来了。

芦苇长高了,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天。

张萍还是那样,天天待在家里,帮母亲活。工作的事,始终没有着落。她妈脸上的笑少了,念叨却多了。

“一两年,一两年,这都一年了,人呢?”

张萍不接话。

可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袁斌,”她躺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说,今年真的能有消息吗?”

他愣了一下。

“应该有。”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万一没有呢?”

他沉默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算了。”她说,“我等着。”

可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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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夏末·人事变动】

人事变动的消息,终于来了。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人事调整结果公布那天,袁斌站在县水利局的大院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名单念完了,没有他。没进城,没当副站长,也没调离——他还是那个在东埝待了三年的办事员,什么都没变。

两年前,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袁啊,年轻人先到基层锻炼锻炼,一两年就回来。”他信了。他拼命工作,认真表现,以为两年后就能实现当初的誓言。可现在呢?他还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些年在学校里,同学们叫他“教授”,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得意的。他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人物,以为凭本事就能改变命运。现在才知道,在命运面前,他那点本事算个屁。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全局大会上,局长当众点了他的名。

“有些年轻人,眼高手低,组织上要提拔他当副站长,他不,一心想往城里跑。”局长的话从主席台上传下来,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不安心基层工作,怎么能把工作好?这样的同志,要好好反思!”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理解。

散会后,他一个人往外走,迎面碰上了几个平时还算熟的同事。他刚要打招呼,那几个人却像没看见他似的,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的子里,他发现这种事越来越多。开会时没人坐他旁边,吃饭时没人跟他一桌,连老周见了他都只是点点头,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着打招呼。

他成了一个异类。一个不安心工作的人,一个被局长点名批评的人,一个不识好歹拒绝提拔的人。这样的人,谁还敢沾边?

焦股长那边,再没有消息。汪素芹的信也断了——他后来才知道,焦股长把他拒绝提拔的事告诉了汪家,人家姑娘哪还会看上他?

他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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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的反悔】

消息传到张兰耳朵里,她整个人都炸了。

那天晚上,张萍从芦苇荡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过来,坐下。”

张萍心里一紧,慢慢走过去坐下。

“那个姓袁的,这回你该看清了吧?”

张萍低着头,不说话。

张兰盯着她,眼眶都红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靠不住!他那个城里的梦,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让局长当众点名,成了站里的笑话,谁见了都绕着走!这样的人,以后还能有什么前途?你还等他?你等个什么?”

张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

“你别叫我妈!”张兰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你了!粮管所的小李,人家又托人来问了。这回你必须去见!”

张萍猛地抬起头。

“妈,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我说了不去!”

张兰愣住了。

张萍从没这样跟她顶过嘴。

母女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让。

最后还是张兰先软下来。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

“丫头,妈不是要害你。你看看那个姓袁的,他还能给你什么?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怎么娶你?你说他让你等,等什么?等他被调走?等他被开除?等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他说了,让我再等等。”

“再等等?”张兰冷笑,“等多久?再等两年?三年?五年?你今年多大了?再过两年就二十三了!二十三的姑娘,谁还要?”

张萍不说话。

张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丫头,妈求你一回。你就去见见小李,行不行?见一面,不喜欢再说。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吧?”

张萍摇摇头。

“我不去。”

张兰看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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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的夜话】

那天晚上,张萍又去了芦苇荡。

袁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妈让我去相亲。”

他愣住了。

“粮管所的小李。”她说,“我妈说,这回必须去。”

他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袁斌,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迷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盼。

他想说,你去吧。他想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等。他想说,你妈说得对,你还有机会。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去?”她问。

他摇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

“张萍,”他终于开口,“你妈说得对。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给不了你。你应该去。”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认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袁斌,我等你两年了。两年里,我妈天天骂我,我妹天天笑我,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就等着你。现在你让我去相亲?”

他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袁斌,我告诉你,我不去。谁说我都不去。我等了两年,不在乎再等两年。”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那么白,那么倔强,那么让人心疼。

“张萍……”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转身就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不知道,她这一走,还能坚持多久。

一九九一年,人事调整结果公布,袁斌没进城,没当副站长,还被局长当众点名批评“不安心基层工作”。一夜之间,他成了站里的异类,没人敢沾边。张兰知道后炸了,张萍去相亲——粮管所的小李,工作稳定,家庭殷实,哪样不比袁斌强?张萍哭着说“我等了两年,不在乎再等两年”,可她还能等多久?评论区聊聊,你觉得张萍该不该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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