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七月,暑假开始了。
东埝中学的教学楼空了,可江家的葡萄架下,补课还在继续。
江晓青高考落榜后,江翠云托人把她送进了县城的回笼班,九月份开学。整个暑假,她都窝在家里,一门心思扑在功课上。
袁斌每周来三次,周一、周三、周五,雷打不动。
那天傍晚,他来的时候,江晓青正趴在葡萄架下的小方桌上做卷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袁老师。”
“嗯。今天做得怎么样?”
她把卷子递给他,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他接过来一看,又是一百多分。
“进步了。”他说。
她笑了,那个笑,比阳光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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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她像突然开了窍一样,以前怎么也弄不懂的函数,现在一点就通;以前背了又忘的公式,现在记得牢牢的。她开始主动找题做,做完就拿来给他看,看完了就让他再出几道。
他有时候也惊讶,问她怎么忽然这么厉害。她就笑,说:“你教得好呗。”
可他知道,不只是因为他教得好。她是真的用功了。他每次来,她桌上都堆着厚厚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算式。他有时候翻翻,发现有些题他本没讲过,是她自己找来的。
“你做这么多题,不累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不累。”她说,“做出来的时候,特别高兴。”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柔软。
江翠云那边,对他也越来越热情。每次去,都要留他吃饭,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鸡汤,有时候是街上买的新鲜鱼。他推辞,她就说:“袁老师别客气,晓青成绩上来了,全靠你。吃顿饭怎么了?”
他也就不好再推了。
饭桌上,江翠云话多,问这问那。他都应付着。江晓青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可她脸上,总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
他知道她高兴。成绩进步了,谁不高兴?
可他也知道,她高兴的不只是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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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江翠云忽然说要去县城进货。
“这次得多进点,夏天东西卖得快。”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可能要在那边住两天,你们自己弄饭吃。”
江晓青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等她妈走了,袁斌看见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天讲完题,天已经黑透了。他收拾东西要走,她忽然说:“袁老师,今天太晚了,你别走了。”
他愣了一下。
“我妈不在,我一个人有点怕。”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他看着她。
“怕什么?”
“就是……怕。”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就睡我哥那屋,又不远。”
他想了想,留了下来。
那一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给他铺了床,倒了水,道了晚安,就回自己屋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煎鸡蛋。她围着她妈的围裙,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
“袁老师,吃饭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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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一天,江翠云又去进货了。
这次走得更久,说要三天才能回来。
那天晚上特别热,一丝风都没有。他讲完题,汗流浃背,她端了一盆凉水来,让他洗把脸。
他洗完脸,她忽然说:“袁老师,今天你别走了。”
他看着她。
“太热了,”她说,“你回去也是一身汗。”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我一个人,真的怕。”她小声说。
他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别的什么。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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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羞了。她开始主动找他说话,问这问那。她开始在他面前笑,笑得毫无防备。她开始靠在他肩上,一靠就是很久。
他也没有躲。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每次看见她笑,他就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讲完题,她忽然拿出几张卷子。
“袁老师,你看,我做的模拟题。”
他接过来一看,数学一百一十五,语文一百零二,英语九十八。
他愣住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全做完了?”
“嗯。这两天没事,我把你带来的卷子全做了一遍。”
他又翻了一遍,越看越惊讶。那些题,有些是他讲过的,有些没讲过。可她做得都还不错,步骤清楚,思路也对。
“晓青,”他说,“你进步太大了。”
她笑了,那个笑,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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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特别高兴。
她妈不在,她做了几个菜,非要留他吃饭。吃完饭,又拉着他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她以前多笨,现在多开心。
他听着,偶尔一句,她就笑。
后来她说累了,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袁老师。”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开窍了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教我,我就想好好学。你夸我,我就更想学。我想让你高兴。”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
“袁老师。”她叫他。
“嗯。”
“我喜欢你。”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等他回答,又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她说,“我不跟她们比。你走之前,陪着我就行。”
他沉默了。
月亮挂在窗外,冷冷地照着。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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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江翠云又去进货了。
这次她说得去四五天,要到县城那边把秋冬季的货都进齐。
那天特别热,一丝风都没有。他讲完题,汗湿透了衬衫。她去打了盆凉水来,让他擦把脸。他擦完,把毛巾递给她,她没接,就那么看着他。
“袁老师。”她叫他。
“嗯?”
“今天太热了,你别走了。”
他看着她。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我一个人,真的怕。”她小声说。
他知道这是借口。她一个人在家好多天了,从来没怕过。
可他没有戳穿。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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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睡在她哥的屋里。
半夜里,他听见门响。她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睡裙薄薄的,能看见里面身体的轮廓。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团朦胧的光。两条辫子已经解开了,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上。
她走过来,走到他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放在他口。她的手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袁老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她往前靠,贴着他。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棉花。她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你摸摸我的心跳。”
他伸出手,放在她口。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轻轻的,像小兔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湿湿的。
她吻他。
她的吻是生涩的,轻轻的,像小鸟啄食。可她吻得很认真,一下,一下。
他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一下一下落在他唇上。
她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袁老师,”她小声说,“你……你不想亲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羞涩,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勇敢。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笑了。那个笑,比月光还亮。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她的腰细细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
“袁老师。”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让你……碰我。”
她拉着他的手,往上移。他的手碰到了一团柔软。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她浑身一抖,把脸埋在他口,不敢看他。可她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轻轻动了动。她嘴里逸出细细的声音,像小猫叫,又马上被她自己咬住了。
她的手开始解他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她的手有些抖,解得很慢。她的手碰到他的口,凉凉的,软软的。她在他口摸了摸,然后往下。
他浑身一紧。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袁老师。”她叫他,声音软得发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害怕,有渴望,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她低下头,吻他。吻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害怕都吻掉。她的手还在那里,轻轻动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那些话,让人脸红,让人心跳。可她说了,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
他闭上眼睛,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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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白得发亮。她躺在他身侧,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袁老师。”她叫他。
“嗯?”
“你……愿意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害怕,但更多的是——豁出去了。
他沉默了。
他想起张萍。想起她躺在他身下,疼得发抖却咬着牙说“你继续”。想起她后来写的纸条。
他想起朱月琴。想起她说“我不要你负责”时那无所谓的表情。
他想起王颖。想起她在车上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们这样的人,能进城吗”。
他想起自己的誓言。不进城,不谈终生大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晓青。”
“嗯?”
“你还小。”
“我不小了。”她说,“我十九了。”
“你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就要你。”
他摇摇头。
“你不知道。”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把她搂进怀里。
“喜欢。”他说,“所以更不能。”
她愣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后来她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
哭完了,她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晓青。”他叫她。
“嗯。”
“我教你那么多,你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
“那你记住这个。”他说,“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里面有光。
“不会的。”她说。
他笑了。
“会的。”他说。
那一晚,他们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抱着,从天黑抱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他没睡,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淡了,天边泛起青白。她的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想,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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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切照旧。
他还是每周来补课,她还是认真听着。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她看他的眼神,还是亮亮的,可里面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失望,不是怨恨,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告别。
九月,她去县城上回笼班了。
走之前,她来站里找他。站在他宿舍门口,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扎成辫子,脸红红的。
“袁老师。”她叫他。
“嗯。”
“我走了。”
“好好学习。”
她点点头,站着不走。
他看着她。
她忽然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那里,摸着脸被她亲过的地方,看着她跑远。
她跑到巷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朝他挥挥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
然后她跑了,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