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春天，袁斌的生活又空了下来。
朱月琴嫁了，他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没有她推门进来的声音，没有她坐在床沿上晃腿的影子，没有她身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告诉自己这样挺好，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也开始认真准备党校的课。每周六去县城，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那些同学大多是各乡镇的年轻部，和他一样，都在等机会，都在熬。
车上，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看。那个位置经常空着，偶尔有人坐着，也不是她。
他后来才听说，王颖调走了，去了韩河乡信用社。韩河比东埝还偏，离县城更远。她托了人想往县城调，结果被人使了绊子，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全神贯注地坐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着那一摞厚厚的账本。突然间，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心底涌起，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他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账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然而，内心深处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对如此局面，又能如何呢？像他们这般卑微渺小之人，其命运向来如同风中残烛，全然不由自身掌控。无论怎样挣扎反抗，最终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也罢，就这样吧！他暗自思忖道。如此一来，反倒省却许多烦恼和思虑。无需再去纠结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眼前这份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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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的事还在继续。
江晓青高考落榜了，江翠云让她复读一年，袁斌还得接着给她补课。
他每周去江家两三次，讲完题就回来。江晓青比以前更用功了，可眼睛还是总往他脸上飘。他假装没看见。
那天傍晚，他去江家，又碰见那个年轻的语文老师从巷口出来。这次他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看见袁斌，脸色不太好看，低着头匆匆走了。
他进了江家，江晓青在葡萄架下等他，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又来了？”他问。
“嗯。”她点点头，“非说要来看看我，赶都赶不走。”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问：“袁老师，你说他嘛老来？”
“喜欢你呗。”
“可我不喜欢他。”她说，“我跟他说了，他还不死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是好心。”
她撇撇嘴：“什么好心，他就是想找个老婆。像他那样分到乡下的老师，没背景没关系，一辈子就困在这儿了。找个有钱的姑娘，子好过点。”
他愣了一下。她说得没错，那些追她的年轻老师，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袁老师，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要进城的。”她说，“你心里有更大的事。”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她小声说，“可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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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她开始主动出击了。
有一次，讲完题，她忽然说：“袁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能早点来吗？”
“怎么了？”
她脸红红的，低着头：“我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着他。
“不行就算了。”她小声说。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害怕。
“行。”他说。
她笑了，那个笑，像春风吹过的水面。
第二天他真的早去了，陪她在葡萄架下坐了很久。她话多，问这问那，他都一一回答。后来她妈出来叫吃饭，他才回去。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她总是找借口让他多待一会儿，他也就顺着她。
他知道这样不好。他发过誓，不进城不谈终生大事。他刚刚从那些纠缠里脱身，不该再卷进去。江晓青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他不该招惹她。
可他又想，他真的在招惹她吗？他没有主动，没有承诺，没有让她等。他只是……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讲完题，她又留他坐一会儿。两人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天上的月亮。
“袁老师。”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明年能考上吗？”
“好好学，能。”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说，我考上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他愣了一下。
“能。”他说，“我还在站里。”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靠在他肩上，脸埋着，声音闷闷的：“袁老师，我喜欢你。”
他沉默了。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靠着。肩膀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
他该推开她。他该告诉她，自己不想再谈感情了。他该站起来，走掉。
可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动，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温暖的东西。像是被需要，被信任，被喜欢。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晓青。”他终于开口。
“嗯？”
“你才十九岁。”
“我知道。”
“我比你大好多。”
“我不在乎。”
“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
“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她说，“我不跟她们比。你走之前，陪着我就行。”
他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有解释，只是又靠在他肩上。
“袁老师。”她小声说，“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
月亮挂在头顶，冷冷地照着。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笑了。那个笑，像春风吹过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