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袁斌到县水利局报到。
培训地点在一品香大酒店,说是大酒店,其实就是县城里一座三层小楼,一楼餐厅,二楼三楼住人。培训班包了二楼一半的房间,袁斌分到一间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大街。
报到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昏黄的路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四年了,他终于进城了。虽然是培训,虽然只有半个月,可他毕竟进城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发现了一件巧事。
一品香大酒店对面,隔一条马路,就是县中回笼班的学校。他站在窗前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一群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走,其中有一个身影特别熟悉——江晓青。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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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班的课安排得很紧,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有时还有讨论。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大多是局里的业务骨,有几位股长,还有副局长。第一天的课,就是财务股长张燕讲的。
张燕走进教室的时候,袁斌没太在意。她个子不高,短发,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普普通通的。听旁边的学员小声议论,说她是八四届高中毕业的招生,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
袁斌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招生,不就是高中毕业考进来的么?没上过正规大学,能有什么真本事?
他靠在椅背上,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
可听着听着,他坐直了。
张燕讲的是水利系统财务管理的实务作,全是货。怎么审核报销单据,怎么处理往来账款,怎么应对审计检查。她讲的不是书本上的条条框框,而是实际工作中的案例,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有的甚至是她亲身经历的教训。
她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最琐碎的细节都讲到了。哪些地方容易出纰漏,哪些地方容易被审计盯上,哪些地方可以灵活处理,哪些地方绝不能碰——她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
袁斌开始认真记笔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张燕走到他座位旁边,笑着问:“小袁,我讲得还行?”
袁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张股长,您讲得太好了。”他说,“我一开始……”
他没说下去。
张燕笑了,笑得挺真诚。
“一开始怎么?看不起我这个高中生?”
袁斌脸红了。
“不是……我就是……”
“行了,”张燕摆摆手,“我知道。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瞧不上我们招生。可我告诉你,我这十年,一天都没闲着。白天上班,晚上看书,考了会计证,考了经济师,一样没落下。”
袁斌认真听着。
“你在东埝的情况,高站长跟我说过。”张燕看着他,“维扬水大的高材生,在乡下待了四年,心里憋屈,我知道。可我要告诉你,憋屈没用,得憋着劲儿往前冲。”
袁斌愣了一下。
“张股长……”
“行了,上课了。”张燕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的课,袁斌听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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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张燕又讲了几次课。每次课间,她都会走到袁斌座位旁边,问他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听懂的。起初袁斌还有些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开始主动问她一些业务上的问题。
张燕很高兴,每次都讲得很细,恨不得把自己会的全倒给他。
有一次下课,她忽然说:“小袁,晚上没事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给你看点东西。”
那天晚上,袁斌去了她办公室。张燕拿出厚厚一摞材料,都是她这些年整理的财务工作笔记。手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这些是我这么多年的心得,你拿回去看看。”张燕说,“看完还我。”
袁斌接过那摞材料,心里有些感动。
“张股长,这……”
“别叫我张股长了。”张燕笑了,“我比你大几岁,叫二姐就行。”
袁斌愣了一下。
“叫啊。”
“二姐。”他叫了一声。
张燕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以后咱们就是姐弟了。”
从那以后,袁斌见了她就叫二姐,张燕也真把他当弟弟看。有事没事叫他去办公室坐坐,问问学习情况,聊聊工作上的事。有时候下班晚了,还拉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培训班的同学都羡慕他,说小袁运气好,被张股长看上了。袁斌嘴上谦虚,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看重他,这么提携他。
他开始觉得,也许未来真的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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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九点,他准时去学校门口等江晓青。
那天晚上,她从校门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泪花。
“袁老师!”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张玲说的。”她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的,“她说你来培训了,我就天天晚上出来看。”
他心里一暖。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成了他们的约定。
九点下晚自习,她出来,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开始她还知道矜持,只是走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开始挽他的胳膊,挽得紧紧的,像怕他跑掉似的。
他也不挣开,就那么让她挽着。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说着这一天的事。她说回笼班的课有多难,老师有多严,同学有多拼。他说培训班的事,说张股长,说高站长,说那些他以前从没跟人说过的心事。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点点头。
走累了,就去学校前面的体育馆场坐坐。场很大,四周是黑黢黢的看台,中间是草坪。他们坐在看台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看着天上的星星,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
“袁老师,”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说,咱们这样,别人会不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
“要不就说咱们是表兄妹吧。”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表兄妹。”
从那以后,每次在校门口碰面,她都会喊他“表哥”,喊完自己先笑。他也不恼,只是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子,她就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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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的南边是卫校,卫校再往南就是盐河。盐河边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是县中的学生们背书的好地方,也是情侣们幽会的好去处。白天的时候,常能看见有学生拿着书在树林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到了晚上,那里就安静了。
有一天晚上,江晓青拉着他说:“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盐河不宽,水流缓缓的,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河边凉风习习,吹在身上特别舒服。小树林里黑黢黢的,可走在里面并不觉得怕,因为能听见河水哗哗响,能看见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他们沿着河边走,走得很慢。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偷笑。
“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笑你跟我走在一起的样子。”
“什么样子?”
“傻傻的。”她说完又笑了。
他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捂着脑袋喊疼,可还在笑。
他们在小树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块大石头,刚好能坐两个人。身后是密密的树,面前是静静流淌的盐河。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这里真好。”她说,闭上眼睛。
他低头看她。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
“你困了?”
“没有。”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就是……不想动。”
他笑了,把她搂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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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晚,成了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有一天晚上,在小树林里,她忽然问:“袁老师,你培训完就要回去了,对不对?”
他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可她还是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这半个月,咱们天天晚上来。”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不舍。
“好。”他说。
她笑了,靠在他怀里,把他抱得更紧。
后来的几天,她越来越黏他。走着走着,她会忽然停下,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笑着跑开。他追上去,她就躲,躲不过就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口,笑得浑身发抖。
他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抱着。
有时候她会靠在他肩上,忽然说:“袁老师,我喜欢你。”
他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她也不追问,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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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小树林。
月亮很亮,河水哗哗响。她靠在他怀里,一句话也没说。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河水哗哗响,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袁老师,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子。”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我也是。”他说。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傻丫头。”他说。
她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
“我等你。”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到学校门口,天已经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袁老师,你还会来看我吗?”
“周末回来,去家里补课。”
她笑了。
“那你可不能忘了我。”
“不会的。”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到校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张燕说的话:憋屈没用,得憋着劲儿往前冲。
他想,也许真的可以。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觉得脚步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