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漾一个字也没回江柏生。
当然,她更不可能跟他住一间房。
两人分开睡,还是江柏生主动提的。
他让她去主卧,自己抱着枕头去了次卧,关门的时候不轻不重撂下一句:“睡你的觉,别半夜摸进来,我对你没兴趣。”
薛漾靠在门框上看他,没接话。
她当然不会摸进去。她又不是有病。
江柏生后半夜出去了。
薛漾近些天睡眠浅,门锁咔嗒一声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一路延伸到客厅,然后是玄关,最后是大门合上的闷响。
她没去问。
关她屁事。
他江柏生什么人?要美女有美女,要钱有钱,要兄弟有兄弟。京城江家的大少爷,闻从言捧在手心里的亲儿子,全公司上上下下明里暗里替他兜底的人能排到三环外。
他愁什么?他有什么好愁的?
薛漾直接坐起来。
睡不着。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报表、合同、进度,一笔一笔过,一直做到窗外天光泛青才合上屏幕。
凌晨四点睡的。
闻从言的电话八点打来。
薛漾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喂,闻董。”
“薛漾,我让你看好江柏生。”闻从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你给我看看热搜上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说过什么?他的身份不能上热搜,一张正脸都不能有。你告诉我,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薛漾单手撑着床沿坐起来,另一只手已经点开了头条。
热搜前三,全是他。
“爆!神秘总裁为爱豪掷千金!”
“白嫣又幸福了!”
“霸总娇妻我的爱!”
薛漾的视线在这三个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起眉。
照片拍得很暧昧。
白嫣正脸全露,笑得温柔又娇俏,手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男人只有背影,肩宽腰窄,身形修长,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那上面戴着一只表,百达翡丽限量款,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只。
薛漾认得那只表。
去年江柏生生,闻从言送的。
她指腹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条一条往下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评论区已经炸了,全在扒这个“神秘总裁”的身份,有人说像江氏的某位,有人说是港市那边来的资本,还有人已经把江柏生的背影和之前某次商业酒会的抓拍做了对比图。
薛漾心想,这人是真能惹事。
上辈子贾宝玉吧,女人缘这么好。
闻从言还在电话那头输出,语气已经从压抑变成了冷厉:“……你们感情怎么样我不管,但我交给你的事,你得办好。
你的债,还有你父亲的病——薛漾,我不是你仇人。最困难的时候是谁帮的你,我希望你分清楚些。”
薛漾垂下眼,声音很平静:“抱歉,闻董。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处理好。”
“你最好是。”
电话挂断。
薛漾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啪地扣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换衣服。动作很快。
就一个晚上,他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篓子。
她出门的时候给江柏生打了几个电话,全部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薛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江柏生”三个字,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她是真服了。
这个时候关机?是怕事情解决得不够麻烦吗?是嫌闻从言的血压还不够高吗?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不再打了。
上了车,薛漾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拨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冷淡又脆:“把关于江柏生的所有热搜和照片全部撤掉,相关讨论词条一并锁掉。
对比图、截图、转发量大的个人账号,直接走法务流程。”
那头应得很快:“薛总,白嫣那边呢?”
“不用联系她。”薛漾单手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地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一下眼,“她自己会来找我的。”
白嫣这个人她了解。
圈子里混了好几年,不红不火,最擅长的就是蹭。
这次敢把江柏生的背影放出来,要么是蠢,要么是有人给她兜底。
但不管是哪种,闻从言都不会让她继续在圈子里待下去了。
这种事还用不到江氏副总亲自出面。
薛漾到公司的时候,大堂里的气氛已经不太对了。前台看见她,笑容都比平时多了三分小心。
她没坐专用电梯,走的大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沿途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一一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江承泽在电梯口等她。
准确地说,是“偶遇”。
“薛漾。”江承泽笑得很温和,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儒雅的长辈。
但薛漾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阿生又被大嫂接回去跪祠堂了。”江承泽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孩子,三天两头惹事,你说董事长的位子怎么适合他呢?你说是吧?”
薛漾偏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笑了笑。
“二叔说的是。”她语气不轻不重,“主要是闻董平时很少有时间管他,没人帮他处理烂摊子。不像二叔对自家孩子,那可真是上心,什么篓子都能兜底。”
江承泽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几个儿子什么德性,全公司都知道。
上个月老二睡了一家千金不想负责,女方家里差点闹到董事会,是江承泽亲自点头哈腰、搭进去好几件收藏品才把事压下去。
江承泽眼里那点温和褪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翳的、审视的目光。
“薛漾,”他慢慢开口,笑容收了,声音却还是那副长辈腔调,“既然你这么相信江柏生,那今晚他有个应酬,你替他去吧。”
薛漾没说话。
江承泽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烫金请帖,递到她面前:“港市梁家,梁聿之。这位老总可不好怠慢,敢放他鸽子的,下场都不太好看。”
他把请帖往前递了递,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听说昨天晚上他还出车祸了,你觉得他赶得到吗?”
薛漾垂下眼,看着那张请帖。
然后她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多谢二叔提醒。”她抬起眼,弯了弯嘴角,“我去。”
江承泽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者愤怒,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薛漾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妆容精致,姿态从容,像是接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
江承泽哼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薛漾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请帖收进包里。
她拿出手机又给江柏生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关机。
薛漾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出车祸?闻从言没提他不知道。
她把手机锁屏,转身走向电梯。
梁家的局设在京城东边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名字取得雅致,叫“听澜阁”。薛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包间很大,灯光调的很亮有些刺眼。
长桌两侧坐了五六个人,主位空着,应该是在等梁聿之。
薛漾走进去的时候,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同行的目光。是打量女人的目光。
“哟。”坐在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袖扣是卡地亚的豹头款,看起来矜贵得体。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眼神从薛漾的脸一路滑到脚踝,然后笑了笑,“江氏没人了?派个女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