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的路上薛漾的手机就一直在想,江柏生真的很想把那部手机丢出去。
吵死了,本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旅程。
一回到家薛漾就一直在不停地回消息,打电话。
江柏生坐在沙发上,盯着阳台那边。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阳台那边传来薛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玻璃他还是听见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尾音微微上扬。
江柏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牙印咬得很深。
四十分钟了。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显得格外响。
薛漾没听见。
江柏生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得他指尖一缩。
透过玻璃,他看见她的侧脸——嘴角是弯的。
她在笑。
跟谁打电话能笑成这样?
她都不跟他笑!
他没推门,转身走了回去。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然后从客厅正门绕了出去。
十二月的夜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
他只穿了件T恤,领口敞着,冷风直接灌进去,口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冻的。
但他不进去。
他在石桌边站定,摸出打火机点烟。
风大,火苗刚冒出来就被吹灭。他拢着手护住火,按了四五下才点着。
深吸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阳台那边飘过来的声音。
她还在说,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那种——那种他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的,柔软的,带着点依赖感的语气。
江柏生咬着烟,烟嘴几乎被咬扁。
他忽然想起他之前出去应酬喝多了。
她坐在床边,也是这副样子,温温柔柔的。他当时喝多了,看着她说了句“你装什么乖”。
她没吭声。
烟灰被风吹落,掉在他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弹。
阳台那边忽然安静了。
江柏生下意识转头——薛漾挂了电话,正隔着玻璃看他。目光对上的一瞬,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
他把头转回去,又吸了一口烟。
身后传来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你进来吧,外面冷。”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柏生没回头。
“冻死也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沉默了几秒。
江柏生嗤了一声。他转过身,靠在石桌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电话打完了?”
“嗯。”
“跟谁?”
薛漾顿了顿。“一个朋友。”
“男的?”
她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江柏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一下。
陶土烟灰缸是她去陶艺馆捏的,歪歪扭扭的,他一直说丑,但一直摆在石桌正中间。
“薛漾,”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糊弄?”
薛漾站在阳台门口,玻璃门半开着。
她没动。
“我没想糊弄你。”
“哦。”江柏生把碾灭的烟头丢进那个歪歪扭扭的烟灰缸里。
“那是什么?深夜热线?心灵电台?还是你那个朋友刚好失恋了需要你温温柔柔地哄四十分钟?”
他把“温温柔柔”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薛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什么波澜。
“是我爸的主治医生,”薛漾说,“他跟我说一下我爸最近的情况仅此而已。”
江柏生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怎么好看,嘴角扯起来,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你爸的主治医生?”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主治医生半夜十一点给你打电话,汇报病情,你还得温温柔柔地跟人家说‘你早点休息’,尾音还得往上挑?”
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说了最后那句话,学得不像,故意掐着嗓子,阴阳怪气的。
薛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被拆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泼了盆脏水,猝不及防,又觉得荒诞。
“江柏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那阵夜风还凉。“你是不是有病?”
“有啊,”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病得不轻,不然怎么会在院子里冻成这个狗样子,就为了等你打完那个——四十分钟的电话。”
他把“四十分钟”三个字咬碎了说出来。
薛漾看了他一眼,但她没说话。
江柏生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上来一截。
她又不说话了。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什么她都这副样子,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
好像他所有的情绪都是无理取闹,都跟她没关系。
“你跟他笑了。”他说。
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薛漾顿了顿。“什么?”
“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笑了。”江柏生盯着她,“我在屋里看见了。
你嘴角是弯的。跟他说话的时候你笑,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语气是软的。
薛漾,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冷风灌进领口,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跟我说话,跟欠债还钱似的。”
薛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手把阳台门推开了,风一下子灌进去,她也没躲,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觉得我跟你说话像欠债还钱,”她说,“那你觉得你跟我说话像什么?”
“像什么?”江柏生嗤笑一声,“像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有数。”薛漾说,“你跟我说话像讨债的。”
江柏生愣了一下。
薛漾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总觉得我欠你,欠你笑,欠你好脸色,欠你温柔。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喝多了我坐在床边照顾你,你看着我说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装什么乖。”
五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江柏生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他应酬喝多了,胃疼得蜷在床上,薛漾给他煮了醒酒汤,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当时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记得她坐在床边的样子——暖黄的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她低着头试汤的温度,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他当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软的,滚烫的,让他难受。
他受不了她那样,受不了她明明平时对他冷着一张脸却在这种时候对他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可怜虫。
所以他张嘴就是那句话。
他知道那句话有多过分。他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薛漾什么都没提,他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原来她记住了。
“薛漾。”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没忘,”薛漾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你说我装乖,说我假惺惺,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都记着。”
她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腔发疼。
“所以我跟别人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柏生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院子里的石桌。
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更冷。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盒从裤兜里摸出来,又叼了一在嘴上。
打火机按了三下没点着,他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下来,攥在掌心,揉碎了。
“行,”他说,“你跟你同学笑吧。你想跟谁笑跟谁笑,跟我没关系。你薛漾的事,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