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江柏生始终没回房。
薛漾迷迷糊糊醒过几次,每次翻身手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探,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什么情绪都没了。
凌晨三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凌晨五点,门锁才轻响了一声。
江柏生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进来,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捞出来的。
薛漾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眼神晦暗不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去,动作粗暴地把人往怀里一捞。
手指冰凉得像冰块,直接掀开薛漾的睡衣下摆贴了上去。
薛漾被激得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江柏生。”
她转过身,就看见这人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嘛?”他抬起眼,一脸无辜,表情十分欠揍。
薛漾深吸一口气,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她的声音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沙哑。
江柏生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比刚才更散漫。
“挺有意思的。”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反正我觉得有意思。”
薛漾没接话。
她把被江柏生掀开的睡衣下摆拉了拉,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
懒得理他。真是无聊,有朝一她迟早给他几巴掌。
江柏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却。
“薛漾。”他叫她。
没回应。
江柏生伸手一把将人拽回怀里,力道大得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在她腰间,整个人把她困得死死的。
“才五点,继续睡。”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睡不着也给我躺着。”
薛漾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试着挣了一下,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松点。”
“不松。”
“江柏生,你想勒死我就直说。”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凉飕飕的。
“勒死你倒省事,省得你整天跟别人眉来眼去。”
薛漾闭了闭眼,懒得跟他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懒得再开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居然真的在那种窒息的束缚里又睡着了。
江柏生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臂下意识又紧了紧。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心里翻涌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他恨她这股子不动如山的劲儿,又忍不住要把她死死攥在手里。
好像只有把她箍得喘不过气,才能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
薛漾试图掰开江柏生的手起床,发现这人睡梦中反而抱得更紧。
她越用力他越不松手,像是在梦里也在跟她较劲。
算了。
她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单手划开屏幕。
是陈豫发来的消息,昨天见了面今天就又发来了消息。
陈豫:【我们也确实好久没见了,要不一起吃顿饭顺道去看看老师?】
薛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行,你定时间”,刚点了发送,身后的人就动了。
江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没睡。
他的下巴还抵在她肩窝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都看不清。
“陈豫。”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之前几百年不联系的人,一来就约饭,他是掐着表算你什么时候守寡吗?”
薛漾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人家说的是去看老师。”
“看老师。”江柏生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笑了一声,“你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臂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翻过身仰面躺着。
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淡了不少:“去呗,反正你回消息也从来不问我。”
薛漾坐起身,把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她偏过头看了江柏生一眼。
“你这是在跟我抱怨?还是质问?”
江柏生没看她,嘴角还挂着笑,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抱怨?我配吗。”他阴阳怪气道,“你薛漾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得到跟我报备。”
薛漾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走,经过他那侧床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江柏生,你要不想让我去,你可以直接说。”
江柏生把头转向她,那双眼睛终于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想让你去。”他说得很脆,脆到像是在甩刀子,“我说了,你就不去吗?”
薛漾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嘴角甚至还翘着。
“不去。”她说。
江柏生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一点茫然的光。
然后他很快别开眼,嗤了一声。
“你就哄我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和刻薄。
“嘴上说不去,回头趁我不注意偷偷出门,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过。”
薛漾没回头,走出了卧室。
她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着,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底有点青,嘴唇裂,脸色不算好看。
她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得整个人一激灵,脑子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江柏生刚才那个表情,她在镜子里看见了。
她太了解这人了。他所有的刻薄、尖酸、阴阳怪气,全是砌在池子边上的石头,垒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见里头蓄着的水。他不舍得让她看见,或者是不敢让她看见。
薛漾拿毛巾擦了脸,打开卫生间的门。
江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倚着门框,双手抱,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
他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深。冬□□点的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冷调的光。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去还是不去?”
薛漾把毛巾挂好,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
“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江柏生低低的一声笑,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薛漾,你真行。”
薛漾走进衣帽间,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衣,对着镜子穿上。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人家约的是吃饭加看老师,又不是约我私奔。你至于吗?”
江柏生跟了过来,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姿态闲散,眼神却紧紧锁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怎么知道他不打算跟你私奔?”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
“万一人家这几年念念不忘呢?万一人家今天就是打算借着看老师的名义,跟你再续前缘呢?”
薛漾转过身来看着他。
“江柏生,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
“那你就自己在这儿乐吧。”薛漾拿起包,从他身侧走过,“我走了。”
她走出衣帽间,穿过客厅,手已经搭上了大门的门把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江柏生还站在原地,只是刚才倚着门框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去。
他蹲在衣帽间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颤。
像是笑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薛漾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江柏生。”
他没抬头。
薛漾蹲下身,伸手去掰他捂着脸的手。
他挣扎了一下,没掰开,反而被她看见了指缝间漏出来的一点红色。
“你流鼻血了?”
江柏生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眼眶通红,鼻下果然挂着一道血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还在逞强:“天气,上火。”
薛漾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他没接,就着她的手蹭了蹭鼻子,血沾了她一手。
“江柏生。”
“嘛。”他仰着脸,鼻子里塞着纸巾,模样滑稽,眼底却透着一股认认真真的狠劲。
“你现在走的话,回来可能就见不到我了。我可能会流血过多,死在家里。”
“你是鼻子破了,又不是动脉割了。”
“差不多。”
薛漾盯着他那副又要强又犯浑的样子看了两秒,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他一条命,这辈子才来还债。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陈豫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今天不行了,改天吧。”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江柏生看。
江柏生蹲在地上,仰着脸,鼻子里还塞着那团染红的纸巾。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往膝盖里一埋,声音闷闷地从腿缝里传出来。
“……我没让你不去。”
薛漾低头看他,表情平淡。
“是没让。你就在这儿作。”
江柏生没反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改天也不能去。”
薛漾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江柏生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鼻血已经不流了,纸巾被他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他仰头看着薛漾,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说了你会听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薛漾没回答。
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江柏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她握住的地方。
那块皮肤微微泛红,是她的力道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点红痕看了两秒,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把薛漾拽进怀里。
不是昨晚那种粗暴的禁锢,也不是早晨那种占有式的圈揽。
他把她抱得很紧,但是很安静。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困兽。
“你别走。”他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薛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不是没走吗。”
江柏生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姓陈的,给我离他远点。下次他再约你,你就说你老公不让。”
薛漾没忍住,极轻地哼了一声。
“哦。那老公呢?在哪儿?”
江柏生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瞪她,眼圈还红着,鼻子里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薛漾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用袖子蹭了一下他鼻下的残血。
江柏生没躲,反而攥住了她的手。
“薛漾。”他喊她的名字,认认真真的。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别别扭扭的、带着鼻腔的、“算了”的鼻音。
然后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按,隔着毛衣和厚实的肌肉,薛漾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跳,很重,很急,跟他的表情完全不搭。
薛漾没戳穿他。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有多硬,心脏就有多软。
她懒得说了。
江柏生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像只终于找着窝的大型犬,声音闷闷的,嘟嘟囔囔地又补了一句。
“你说的改天……改天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