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柏生查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前台小姑娘被他那张脸唬得手一抖,房号脱口而出。
他拿了房卡往电梯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可这他妈又有什么意义。
说得好像薛漾就会让他进门一样。
江柏生站在1608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大半夜的,跟个疯子似的追到酒店来,然后呢?敲门?说什么?说他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说他其实——
他靠在走廊墙上,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极小,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12月23,我又对她说重话了。很难听,我知道。我。可我控制不住。为什么?我对不起她。但我说不出口。】
往前翻。
【11月15,她穿了一件新外套,很好看。我说像窗帘布。她没说话。我回书房抽了自己一嘴巴。】
【10月8,她给我煮了醒酒汤。我说多管闲事。她转身走了。我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9月20,她今天笑了。不是对我。对助理笑的。我骂了她。我真该死。】
再往前,还有更多。
江柏生把本子合上,闭了闭眼。
每次他拿话刺薛漾,回头就在这本子上把自己骂一遍。骂得比骂她还狠。
像一个永远打不满的耳光,扇在别人脸上,疼在自己手心。
他给薛漾发了消息说不回去住,让她自己回浅水湾。
自那天起,江柏生再也没有回过浅水湾的别墅。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他怕看见她那双茶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照出他所有狼狈不堪的在意。
而薛漾本就不会主动联系他。
两人默契地断了所有交集。
一晃,一周。
年会那天,整栋大楼都裹在辞旧迎新的喜气里。
红灯笼从走廊这头挂到那头,玻璃门上贴着福字和春联,连前台小姑娘的桌面上都摆了盆金桔。
人人脸上带着笑,仿佛过了今天,所有旧事都能翻篇。
薛漾的助理林薇提着一只精致的草莓蛋糕,小跑到她面前。
“薛总!新年快乐!谢谢您这一年带我,祝您新的一年顺风顺水顺,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有钱,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步步高升——”
薛漾抬眸,难得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新年快乐,明年再接再厉。”
她顿了顿,朝林薇眨了眨眼:“红包转过去了。”
“薛总您也太好了吧!”林薇雀跃地虚抱了她一下,“那薛总,明年见啦!”
“明年见。”
薛漾目送她离开,唇角的弧度慢慢收回来。
过年了。真好。
她望着满室喜庆的红色,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暖意——然后很快被另一件事覆盖。
薛实杨今天到。
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半。航班八点落地,现在出发刚好。
可人接回来住哪儿?
她前几天给江柏生发过消息,问他薛实杨能不能在浅水湾住几天。
消息石沉大海。
他一个字都没回。
薛漾攥了攥手机,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
她先回了趟别墅。推开门,玄关没有他的鞋,客厅沙发平整得像售楼处的样板间,空气里连他的气息都没剩下。
果然还是没回来过。
薛漾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栋她住了两年的房子。
净、整洁、空旷。
像一座没有活人住过的坟。
她收回视线,去厨房抓了几包薛实杨爱吃的零食,转身就走。
江柏生不至于小气到连客房都不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住。
如果真不让——
那就让他闹。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多难听的话。
京北机场。
薛漾抵达时七点半,找停车位耗了十几分钟。等她终于站在接机口,八点半。
她向来是掐点的高手。
“姐——!”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薛漾抬眼。
薛实杨拖着银色行李箱大步朝她走来,黑色双肩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走路带风。
他穿着宽松的牌卫衣配工装裤,身形高挑,五官净俊朗,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意气风发。浑身都是十七八岁才有的那种蓬勃。
薛漾微微扬了扬唇角,心头软了一瞬。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饿不饿?”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
“还行,飞机上吃了点,但是——”薛实杨咧嘴一笑,“姐你懂的,飞机餐那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薛漾轻轻笑了一声:“走吧,带你吃好吃的。”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薛实杨忽然“哇”了一声,掏出手机对着天空一顿狂拍。
“姐你快看!这也太好看了吧!”
薛漾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京北机场的傍晚,天幕被晚霞泼成了橘粉与玫红的渐变色,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霞光,整片天空像被人打翻了颜料盘,美得近乎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年,从未抬头看过这里的天空。
“是好看。”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吃完饭已经九点半。
薛漾开车带薛实杨回浅水湾。
少年坐在副驾驶,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破事儿——室友打游戏被辅导员抓了,食堂新开了家麻辣烫味道还行,篮球赛他投进一个压哨三分,全班女生都在尖叫。
薛漾听着,偶尔弯一下嘴角。
车厢里全是薛实杨清脆明亮的声音,填满了所有安静的空隙。
直到车子停在那栋气派的独栋别墅门前。
薛实杨拧开一瓶饮料喝了一口,仰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哇哦”。
“姐,这就是你跟姐夫住的地方?”
薛漾垂眸,长睫掩住眼底所有神色。
“嗯。”
薛实杨没再问了。
他这姐夫,两年了没见过面。爸之前悄悄给他看过照片——长得倒是好,一眼惊艳的那种好。
可他从姐姐提起这个人的语气里,从她每次回渝城时眼睛里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里,读懂了所有他没问出口的事。
没有甜蜜。
没有想念。
估计就是小说那种协议婚姻本没有爱。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疏离,和她从来不肯说的委屈。
薛实杨拎着行李箱跟在姐姐身后走进别墅。
门打开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江柏生。
他没换家居服,还是白天那身深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映着落地窗外的月光。
听见门响,他抬眼。
目光先落在薛漾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向她身后那个高挑的少年。
江柏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回来了?”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以为薛总住酒店住上瘾了。”
薛漾没接话。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到薛实杨脚边,声音平静得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实杨,换鞋。”
薛实杨看了看他姐,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男人。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少年识趣地低头换鞋,没出声。
江柏生把酒杯搁下,站起来,慢慢走到玄关。
他比薛实杨还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不算笑的弧度。
“这就是你弟?”
“嗯。”
“住几天?”
“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