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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6

晚上六点十五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入老宅庭院。

暮色四合,将这座深宅大院染成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檐下几盏灯笼透出暖黄的光,却也驱不散那股浸到骨子里的肃穆与疏离。

薛漾跟在江柏生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朱红大门敞开着,管家垂手立在门侧,姿态恭敬得像一尊雕塑。

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味,混着老房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微凉气息。

正厅灯火通明,人声却不高,只听得到瓷器轻轻相碰的细响。

老太太端坐上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墨绿色暗纹上衣裹着清瘦的身形,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掀了掀眼皮,目光从江柏生身上掠过,在薛漾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淡笑:“来了。”

闻从言站在老太太身旁,目光凌厉,眉心微微皱着。

“。”江柏生颔首,侧身让薛漾上前。

“。”薛漾依样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柔。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指尖佛珠缓缓转动。“快坐吧,吃饭了。”

江家人口多,这顿饭却吃得极其压抑。

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钱、权、情,别人家的八卦,当然还有自家的。

薛漾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块背景板。

她不话,也没人会在意她。

“哎,小漾,我听说你签下了宏天?”二叔江承泽笑着开口,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实力不容小觑啊。”

薛漾可不会把这话当成单纯的夸奖。

她朝江承泽笑了笑,温婉而大气:“二叔说笑了,还是跟着妈妈办事才能这么顺利。”

她口中的“妈妈”,指的是闻从言。

闻从言坐在斜对面,脸上没什么情绪,毫无波澜,仿佛刚才被提及的人本不是她。

但薛漾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闻从言很漂亮。

她听说闻从言从前是舞蹈家,后来从商了——好像是因为江柏生的父亲江厉京。

可舞蹈家的气质刻在骨子里,怎么也掩不住。江柏生长得已经很好了,但也只及得上她的三分。

跟江柏生结婚两年多,薛漾只见过他父亲几面。

每次都是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走了。他是个警察。

“小漾成长确实快。”江承泽夸奖道。

旁边的二婶周婉华也十分配合她丈夫。

“是啊漾漾最近厉害噢。”二婶周婉华坐在斜对面,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笑。

她手里捏着一双公筷,目光从薛漾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摆进橱窗里的瓷器。

“好些子没见你了,瞧着又瘦了。在外面忙工作吧?女人啊还是别太拼,把家里照顾好才是正经。”

周婉华说着,公筷伸出去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隔着半张桌子放进薛漾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薛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

鲈鱼,清蒸的,上面还搁了两葱丝。

她笑了笑,没有动筷子。“谢谢二婶。”

旁边三婶刘敏兰立刻接上了话,语调比周婉华还热络三分,热络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可不是嘛,漾漾是能,签了宏天呢,我前阵子听人说了,心里还替她高兴来着。”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柏生媳妇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旁人问起来,我倒不太好答。咱们家这些女眷,哪个不是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大嫂你说是不是?”

她把话头抛给了闻从言。

闻从言坐在薛漾斜对面,手里端着茶盏,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整个人像一尊玉雕的观音,漂亮、冷、事不关己。

“各家有各家的过法。”闻从言淡淡道。

五个字,不偏不倚,像什么都没说。

薛漾垂下眼,手指在桌布底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早就习惯了。江家的饭桌上,闻从言从来不会替她说话,也不会替任何人说话。

倒是江柏生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漾漾,尝尝这个。”二婶又夹了一筷子菜过来,这回是凉拌杏仁菠菜,绿油油的叶子裹着白生生的杏仁片,上面淋了芝麻酱,看着确实可口。

她笑盈盈地补充道,“你二叔说这个爽口,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薛漾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杏仁。

她对杏仁过敏。

这件事在江家不是秘密。

去年除夕她误吃了一块杏仁酥,当场起了疹子,脖子上红了一大片,是老太太让管家去拿的药。周婉华当时就在场,亲眼看见的。

她不可能不记得。

薛漾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筷子菠菜轻轻拨到碗边,然后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怎么,不爱吃?”周婉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音量却刚刚好够一桌人听见,“我特地让厨房做的,漾漾是不喜欢还是嫌弃二婶?”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道视线同时落在薛漾身上,有看好戏的,有事不关己的,也有老太太那种沉静的、不带情绪的注视。

薛漾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江柏生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整桌人都看了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眼皮子半垂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偏偏那语气里带着刀子:“二婶,您这记性不太行啊。”

周婉华笑容一滞。

“去年除夕,薛漾吃了一块杏仁酥,脖子上起疹子起了三天。您当时就坐她对面,还说了句‘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江柏生偏过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这才一年不到,您就忘了?怎么二婶是想毒死她然后让我一个人守寡?”

他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跟人闲聊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

周婉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这……你看二婶年纪大了,真是记不住了。漾漾你怎么也不说一声,你看这事闹的——”

“她说什么?”江柏生没让她把话说完,拿起筷子把薛漾碗里那坨杏仁菠菜夹起来,往旁边的骨碟里一扔,动作随意得像在丢垃圾。

“她说了您又要讲她拂您面子。不说您又讲她嫌弃您。横竖都是她的不是,您倒是挺会出题。”

薛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柏生侧脸绷着,脸上的不耐烦显而易见。他说话的口气像在怼一个不懂事的下属,不耐烦里夹着明晃晃的护短。

但薛漾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睫,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起来既不感动也不惊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婶刘敏兰见气氛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柏生这张嘴,从小就这样,得理不饶人。二嫂也是一片好心,记岔了嘛,谁还没个记岔的时候。

来来来,漾漾吃这个,这个你肯定不过敏。”

她又给薛漾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

这回倒是没问题。薛漾微微笑了一下,把那块排骨吃了,细嚼慢咽,姿态端庄,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个江家依旧事多,薛漾依旧充当背景板。

周婉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坐回去不说话了,嘴角往下撇着,眼里那点笑意早散得净净。

倒是坐在老太太旁边的江枫东笑了一声。

江枫东是三房的长子,生了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最叫人琢磨不透。

“大哥这张嘴,在家里练的,在外头也这样?”他端着酒杯转了转,语气像在闲聊。

江柏生连眼皮都没抬:“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

江枫东也不恼,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目光从江柏生身上滑到薛漾身上,停了一秒,“就是觉得嫂子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针掉进了棉花里。

薛漾夹菜的手没停,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又来一个找茬的。

桌上又静了一瞬。

江柏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了才开口,声音凉凉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嫂子的事,轮不到你来容易不容易。”

江枫东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朝薛漾遥遥举了一下。

薛漾没有举杯回应。

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饭后,薛漾照例去老太太屋里说话。

江柏生已经先一步进去了,窝在老太太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条长腿伸着,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真的笑意。

“,你又在看小说。”他伸手去够老太太手里的书,被老太太一巴掌拍开。

“去去去,我老太太难得有点爱好。”老太太把书往身后藏了藏,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瞪着他,“你再抢我书,下回不让你进门。”

“不让我进门你舍得?”江柏生挑了下眉。

“舍得得很。”老太太哼了一声,看见薛漾进来,脸上的褶子立刻堆起来,“漾漾快来,坐这儿。”

薛漾走过去,挨着老太太坐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问她:“漾漾,这臭小子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薛漾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她说得温柔、妥帖、滴水不漏。

老太太显然不信,哼了一声:“你少替他遮掩。这臭小子我养大的,脾气大得能顶破天,挑剔得不行,动不动就甩脸子。你不用惯着他。”

“啧——”江柏生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很不满意的音节,“对面那位老太太,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人还在这儿坐着呢。”

“你在这儿坐着怎么了?我说得不对?”老太太理都不理他,继续拉着薛漾的手,“漾漾,以后他冲你发脾气,你就发回去。他皮糙肉厚,打两下也打不坏。”

薛漾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声音却放得很柔:“真的没有,。他平时都挺好的。”

江柏生靠在太师椅里,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话的样子真诚极了,连江柏生自己差一点都要信了。

——挺好。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薛漾对他的态度,说好听叫包容,说难听叫不在乎。

江柏生心里有些烦躁,他一烦躁就要开始找事。

“那位女士,请你注意你的措辞。”江柏生忽然开口,语调拖得懒洋洋的,眼神却落在薛漾脸上,“我老婆压就不跟我生气,因为她懒得管我。对吧,薛漾?”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慢悠悠的。

薛漾脸上那点淡笑慢慢褪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什么都没说,然后重新低下头去。

她选择了闭嘴。

老太太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拍了拍薛漾的手背,转头冲江柏生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出去。我要跟漾漾说悄悄话。”

“什么悄悄话我不能听?”

“治你的办法。快出去,不然我闹了。”

江柏生拗不过,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薛漾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口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阵很淡的橙花混着蜂蜜的味道——下午那管唇膏的气味。

他没有停步。

薛漾也没有抬头。

门在身后合上,老太太拉着薛漾的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漾漾,你受委屈了。”

薛漾怔了一下。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跟方才斗嘴的时候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的、沉静的温柔:“那小子嘴毒,心倒不坏。就是从小被他爸扔给我,养出了一身刺。他越是在意谁,越要对谁横。”

薛漾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二婶她们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江家这口饭,我吃了六十年,什么滋味都尝过。”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掌心燥温暖,“柏生护着你,你看见了?”

薛漾抿了抿唇:“他是护着面子。”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薛漾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时候,江柏生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就走。

一个字都没说。

薛漾跟上去,照例走在他身后半步。

夜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带着檀香和晚桂的气味。

走在前面的江柏生忽然停了一下,薛漾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下次她们夹的菜,你别接。”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削得又薄又冷,“不想吃就倒掉,不会倒我替你倒。在江家连个菜都不敢拒绝,你丢的是我的人。”

薛漾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个字:“哦。”

江柏生嗤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太快,薛漾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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