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漾被按在江柏生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看她。
整顿饭,江柏生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给顾茗珠夹菜,给杨语优倒酒,跟对面的人聊得热火朝天,甚至难得地笑了几次。
唯独不看她。
薛漾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偶尔有人敬酒,她浅抿一口,不多喝,也不推拒。
直到顾茗珠忽然举杯站起来。
“今天谢谢大家来给我接风。我敬大家一杯。”她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薛漾身上,“尤其是嫂子,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我真的特别感动。”
薛漾举杯,碰了一下。
顾茗珠喝完酒,放下杯子,忽然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嫂子,我听说你和柏生哥是相亲认识的?”
席间安静了一瞬。
“差不多。”薛漾淡声道。
“那你喜欢柏生哥什么呀?”顾茗珠问得天真无邪,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无害的小鹿。
薛漾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江柏生转着手里的酒杯,懒洋洋地替她答了:“她喜欢我什么?她喜欢我妈。”
桌上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薛漾。
薛漾握杯子的手没动,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柏生哥。”有人小声打圆场,“喝多了吧你?”
“没喝多。”江柏生往后一靠,眼风扫过薛漾的脸,语气像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说错了?当初要不是我妈喜欢你,你觉得我会娶你?”
薛漾放下了酒杯。
她转过脸,对上江柏生的目光。
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着他,也照着他话里所有的刺。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确实是图你妈。”
江柏生的嘴角僵了一瞬。
薛漾站起来,拿起包,朝众人微微颔首:“各位慢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的声响。
“薛漾。”
江柏生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薛漾没回头。
她走出餐厅,走进电梯,走进夜晚的江风里。
冷风灌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江柏生永远有本事一刀捅在她最疼的地方,还装作若无其事。
而她知道,今晚回去以后,他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客厅里等她。
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清醒的。
他会看着她,用那种她永远读不懂的眼神,问她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永远是这样。
她掏出手机,给江柏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住酒店。
发完,她关掉手机,招了一辆出租车。
餐厅顶层。
江柏生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柏生哥……”顾茗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江柏生没理她。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头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站起来。
“去哪儿啊?”有人问。
“回家。”
他丢下两个字,拿起外套走了。
顾茗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薛漾座位上那只没带走的珍珠耳钉,弯腰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江柏生回到家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薛漾果然没回来。
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就那么靠在门上,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她的气息——很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清冷又疏远。
她今天穿黑色很好看。
她从电梯里走出去的时候,背挺得那样直,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折断。
他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但他不会道歉。
他江柏生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尤其是对她。
因为他怕一低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茗珠发来的消息:柏生哥,嫂子有东西落下了,明天我给她送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回。
他打开和薛漾的对话框,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今晚我住酒店。
他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反反复复。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卧室,躺在那张她睡过的半边床上。
她那边永远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没有一丝褶皱。
就好像随时准备离开。
江柏生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天母亲把她领到家里,笑着说:“柏生,这是薛漾,以后就是你妻子了。”
她站在那儿,茶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很淡,但好看。
他当时想,也许可以试试。
后来他发现,她所有对他的好,都在母亲的注视之下。
母亲不在场的时候,她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那些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照顾,全是在演戏。
他像个傻子一样差点当真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用最刻薄的话刺她,用最冷淡的态度对她。
他想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可她从来不辩解,不崩溃,不露出任何破绽。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撕开那层平静。
他想看她生气,想看她哭,想看她哪怕有一瞬间是真的在意他。
但薛漾不给他这个机会。
从来不。
江柏生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今晚她不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薛漾今晚住哪家酒店。”
对面愣了一下:“江总,这……”
“查。”
他挂掉电话,起身穿外套。
不管她愿不愿意,今晚他得见到她。
他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很久了。
不是那些伤人的话。
是另一句。
但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