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城东一条深巷的尽头,一座看似寻常的府邸,静得像一座坟。
整座宅子沉在黑暗里,只有正殿亮着一缕光,不是烛火,是灯。
一盏孤零零的铜灯搁在桌案上,灯芯已经燃烧了大半,油盏里的油也见了底,火光跳了跳,又稳住,把沈淮舟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沈淮舟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为柳婉宁包扎的绷带,如今在他手里,已经被水浸透,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把绷带攥在掌心,指尖微微用力,那些吸饱了水的布纤维在他指腹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水从绷带里被挤出来,一滴,两滴,三滴。
那些血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悬在他的指节上,颤了颤,然后坠落。
不偏不倚,落在那白骨上。
白骨躺在桌案上,白惨惨的,在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荧光。
边缘那几道刻痕很深,像一道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血滴落在白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血没有融入白骨,而是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慢慢地往下滑。
红色在白骨的表面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被人重新撕开。
血痕从白骨一端滑到另一端,在边缘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坠了下去。
最终落在桌案上,绽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淮舟的目光落在那滴血上,一动不动。
这样的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攥紧绷带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可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半晌,沈淮舟笑了起来,呢喃道:“有趣。”
*
随着柳砚松的离世,外界对柳砚松收养韩晔的猜测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认为他是给自己女儿招一个赘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说法渐渐变得不那么可靠。
再加上韩晔前脚迎了佳人入府,柳家千金后脚便出来经营香料铺子,足够说明一切。
这次真的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了。
流言蜚语如春风中的柳絮,飘满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柳婉宁充耳不闻,每埋首于即将开业的铺面中。
临街的一面被她全部换成通透的琉璃窗,室内按照五行方位摆放香案,分别陈列不同香系的样品。
最妙的是后院的调香师,她照着娘亲手札上的图样,定制了一整套完整的蒸馏,萃取器具。
开张那,柳婉宁没有放鞭炮,只在门口挂了一张素雅的招牌“拾香阁”,招牌下悬着一只铜铃,风吹过时,铃声清脆。
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是位年轻妇人,眉宇间有淡淡的愁绪。
“店家可有什么安神的香?”妇人轻声问。
柳婉宁打量她片刻,从柜台取出一只青瓷小罐:“这是‘月下竹影’以淡竹叶为主,辅以合欢皮,香气清而不含,适合夏夜焚用。”
妇人解开盖子轻嗅,眼中闪过诧异,果真特别。
她买了三观,又迟疑道:“我夜里总梦见故去的娘亲,不知……”
“再加一味龙涎香,固本培元。”柳婉宁取出另一只小罐,用小银匙舀出少许浅灰色香粉,“二者以七三分之,睡前半刻焚于枕畔。”
妇人离去时,眉间愁绪已经散了大半。
不出半月,拾香阁的名声悄然传开。
都说那位柳姑娘调香如神医开药方,能解人心结。
有书生求科举顺遂,她配“青云志”;有妇人求夫妻和睦,她调“连理枝”;甚至有老者求缓解旧疾疼痛,她制“松鹤延年”……
生意渐好,流言却更盛。
有人说她故弄玄虚,有人说她用妖术惑人。
最刺耳的一句,传到了柳婉宁的耳中。
“听说她求嫁不成,索性求了个铺子。”
“那位新带了佳人入府,再明显不过了。”
……
说这话的,是同样倾慕韩晔的将军之女萧玉昭。
前世,她们两个人就不对付。
如今再见,竟别有一番心境。
萧玉昭带着丫鬟闯入拾香阁,指名要买“凤凰”,那是宫中娘娘才用得起的顶级合香。
“萧姑娘,”柳婉宁神色淡然,“‘凤凰’需用南海龙涎,西域沉香,天山雪莲等十二味珍稀香材,小店暂无存货。若您急用,可试试‘比翼双飞’,香气相近,而价格却亲民许多。”
萧玉昭掩嘴嗤笑,目光扫过店前观望的众人:“买不起就直说。也是,官家千金沦落为商贾之女,哪里见过真正的好东西。”
她故意抬高声音:“近金陵城有异常盛大的品香会,一首咏香诗,已在士林中传诵,你怕是连读都读不懂吧?”
铺子里的几位客人侧目。
柳婉宁却笑了,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手稿:“萧姑娘说的,可是这首《香十德》?”
她展开宣纸,轻声诵读:“香之德,一曰净,涤尘虑;二曰静,安神魂;三曰敬,通神明……”
萧玉昭脸色涨红:“你怎么会有……”
“这首咏香诗实乃我幼时所作,”柳婉宁将手稿小心卷好,“可惜诗中论香,只重形式,未得香道真味。故而诚邀众人参加品香会,烦请萧姑娘也赏脸参加,多闻自然草木之气,少些书斋空香。”
这是在说她徒有其表,脑袋空空。
萧玉昭气的咬牙切齿,又架不住人多,只能忍气吞声。
满堂寂静,客人们交换眼神,有人已忍不住低笑。
萧玉昭羞愤离开时,柳婉宁又叫住她,递上一只小香囊:“萧姑娘肝火旺盛,这‘甘菊清心’赠你,睡前安置于枕边,可安眠。”
那后,再无人敢当面轻视这位柳姑娘。
那午后,春雨初歇,阳光透过琉璃窗,在香案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韩晔一袭青衫,站在廊下,看着拾香阁内专注称量香粉的女子,一时恍惚。
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悄然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