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晔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色,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在烛光下明明暗暗,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那些整齐的白瓷罐上,又移回来,定定地看着她。
柳婉宁一时有些惊讶,猜不透他来此的目的。
她放下手里的香匙,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与他隔了一张桌案。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淡。
韩晔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别开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烦躁。
“即便你不想把荷风苑让给阿萝,”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如今已成定局,你又何苦同我置气。”
柳婉宁愣住了。
置气?他在说,她在置气?
她因为铺子几不归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到头来,成了同他置气。
柳婉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香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府邸已然没有她的位置了,她何必巴巴地凑上去,看着他和青萝你侬我侬,听沈淮舟阴阳怪气,然后一个人回到那间湿阴冷的听雨轩,听着水声,一夜一夜睡不着?
她不是置气,她是死心了。
可她没有说这些,只是抬起头,看着韩晔,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她练了很久,不咸不淡的笑。
“兄长多虑了,”她声音轻快,没有丝毫难过,“我没有置气,只是铺子忙,脱不开身。等忙过这一阵,自然就回去了。”
韩晔看着她的笑,眉心微微拧了起来:“你若实在不想住在听雨轩,后院还有别的院子,我让人去收拾芳菲馆,那院子朝阳,爽,离我的……”
“那青萝妹妹为何不能去芳菲馆养病?”
柳婉宁仰起头,带着些许固执,明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再问。
“鸠占鹊巢”总要选定喜鹊的巢才是。
韩晔沉默许久,久到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落在桌面上,瞬间熄灭,只剩一点灰白的痕迹。
“你的荷风苑,岂是芳菲馆可以相较的。”韩晔喃喃着,荷风苑有多少她的心血,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的很。
即便后来,她舍了一些东西,也不妨碍那个地方满是爱他的心意。
青萝病发,恰好给了他一个可以正大光明,不用避讳去那里的理由。
柳婉宁笑了起来,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
她低着头,把桌子那罐沉香挪到架子最上层,指尖在罐身上轻轻拍了拍。
“听雨轩很好,我很喜欢。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我就不会再放在心上,兄长莫要因此多想。”
柳婉宁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姿态难得的随意。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笑盈盈的面具又戴了回去,严丝合缝。
“何况……”她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调笑的意味,“我不回去,兄长合该开心才是,这样就不会扰你和青萝妹妹烦心。”
话音未落,韩晔的脸色已经变了。
柳婉宁没有看见,她正低头去够桌上的那罐檀香,指尖刚触到罐身,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五指收拢,铁箍一样,箍得她骨节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经被他从桌案后拽了出来,踉跄着跌向门口。
“你做什么!”柳婉宁挣扎着往后缩,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那手像焊在她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沉得如闷雷,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允你出来经营香料铺子,已经是格外恩典。夜不归宿,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的名声。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就不挣扎了,站在那里,任他拽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铺子里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两团纠缠不清的黑。
“我的名声……”柳婉宁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牙缝里挤出来的。探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烧得发白,灼人的火。
“早就没了。”
柳婉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腔里剜出来的。恶狠狠的,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决绝,像一只被到角落的猫,终于亮出了爪子。
韩晔愣住。
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地松了松,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烧着火,亮得骇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她的名声,是怎么没有的。
金陵城谁人不知。
她在海棠树下笑着叫他名字,他不许,她偏不。
起初,传言柳府千金不肯接纳这个养子。
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她炖了汤送去书院,她绣了香囊挂在门口,她下雨去送伞,她从不掩饰自己心思。
所有人明里暗里骂她不知廉耻,想要嫁给自己的兄长。
她从未辩解过一句。
因为,她确实想嫁给他。
从第一次见面,从那棵海棠树下,从她歪着头叫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嫁给他。
这件事,满金陵城都知道。
他,也知道。
此刻柳婉宁站在他面前,手腕被他攥着,烛火在她眼底烧成一团滚烫的火焰。
柳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冷。
“你忘了?”柳婉宁问,像是在提醒一件他应该记得,却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金陵城谁不知道,柳府姑娘,不知廉耻,妄想嫁给自己的兄长。”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韩晔的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的名声,”柳婉宁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比哭还让人心酸的笑,“早就被你毁了,在你沉默的每一次里。”
韩晔的手指猛地一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他想说“我没有”,可他张不开嘴,因为她说的事实。
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怨我,没有答应娶你为妻?”低哑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