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宁扭过头,不看韩晔的眼睛。
她在怨谁呢?
怨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心意?怨他每一次都只是沉默地走开,把她的满腔热忱当成一阵不需要回应的风?
她怨的是自己。
怨自己明知对方无意,还死缠烂打;怨自己拿性命去赌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怨自己撞了这么多年的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终于肯承认。
那堵墙不会倒,不会开一扇门,甚至不会在她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回响。
早该醒悟的是她。
“我是你的兄长。”
柳婉宁肩膀微微一僵。
又是这两个字,像一道墙,横在她和他之间,横得她连翻过去的念头都快磨没了。
她看着韩晔,他站在烛光里,眉目端正,神情认真,认真得甚至带着几分郑重。
可她偏偏在那张认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在内心底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痛楚。
柳婉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
柳砚松在世时,对他便视若己出,怕是连韩晔自己都生出了是柳砚松亲生儿子的错觉了。
“你不会真把他当成亲爹了吧?”她停下,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那是柳府,不是韩府。”
话落,空气凝住了。
韩晔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他不愿意戳碰的伤口。他的眼睛暗了暗,下颌微微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到嘴边的话。
柳婉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要走,手腕却再次被攥住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紧,紧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脆利落,像是她轻得没有重量。
“你什么!放我下来!”她挣扎着,拳头捶在他肩上,一下比一下重,可他那双肩膀稳得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无论怎样,”韩晔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都不该由着你彻底毁掉自己的名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一僵。然后,那僵住的寒意迅速变成滚烫的怒火,从腔一路烧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红。
“你早前怎么不关心?”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气的,“现在装什么兄长情分……”
韩晔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门口,步伐沉稳,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他必须带走,不能留在外面的东西。
柳婉宁的拳头落在他肩上,一下比一下用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婉宁急了,她的所有情绪到了他面前,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她低头,一口咬在他肩颈上。
牙齿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带着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自己的牙都发酸,嘴里漫上一丝腥甜的味道,是血。
韩晔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很轻,可她听见了。
韩晔脚下微微一顿,步伐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可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走,步伐依旧沉稳,双臂甚至没有收紧一分,也没有放松一分。
柳婉宁抬头看他。
韩晔没有低头看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是食盒落地的声音。
春棠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的食盒已经掉在了地上,桂花糕滚出来,散了一地,沾了灰。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看看他,又看看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公子……姑娘……”春棠的声音都在打颤,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跑开。
韩晔没有看春棠,也没有放下她。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门口走过去,步伐沉稳。
经过春棠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把门锁好。”
然后抱着她,走进了月色里。
韩晔抱着她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穿过那一重又一重沉沉的黑。
听雨轩的水声由远及近,哗哗的,激起无数寒意。
他迈过门槛,走到榻前,俯身把她放下来。
她的后背触到被褥,那些被褥是她搬来时仓促备下的,薄而硬,和她从前用的那些没法比。
柳婉宁没有在意,只是缩了缩身子,往塌角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韩晔直起身,退后一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柳婉宁坐在榻上,头发散乱,衣襟微皱,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攥出来的红痕。
她本想怒斥他,凭什么把她从铺子里掳回来。话到嘴边,她却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握成拳,青筋凸起,像是用尽力气克制着什么。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却看的分明。
柳婉宁的怒意像被人抽走了柴的火,腾地烧了一下,又慢慢矮下去,矮到最后,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被刺客入匕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拳头握的死紧。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前世之事,柳婉宁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带着颤音的声响:“兄长……”
塌前那个笔直的背影猛地一颤,肩膀紧绷,像是在承受什么。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水声从急到缓,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一朵又一朵灯花。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护着自己的名声了,再出来。”
韩晔说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听雨轩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