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怔了了一下,眼眶微红,泪水还挂在睫梢,像清晨花瓣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优雅而克制,将那几滴泪拭得净净,不留痕迹。
“姐姐对我的敌意,过于深了。”她抬起头看着柳婉宁,眸子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楚楚动人。
“我是真心喜欢晔哥哥。”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不敢轻易让人知道的秘密。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也是真的希望能得到姐姐的祝福。”
柳婉宁看向青萝,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微红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前世,她就是如此,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等着谁的施舍。
柳婉宁不想再重蹈覆辙,她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从前是我糊涂,如今我已幡然醒悟,你们过好你们的子。我呢,有我的事要忙,只要韩晔不再涉我的生活,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们。”
“真的?”话音刚落,青萝就迫不及待的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那你不会再夜不归宿,引晔哥哥挂心了吧?”
柳婉宁无奈叹息,敢情所有人都将的夜不归宿,定义为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她把团扇搁在窗台上,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精致得不忍下筷的吃食,伸出手,端起那碗梗米粥喝了两口,胃里的酸水被压下去,暖意从腹部慢慢蔓延开来:“让他把人都撤走。”
青萝见此情景,嘴角慢慢翘起来。
*
韩晔下朝回来,刚换了常服,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那圈齿痕被白布裹着,闷在衣料下面,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慢慢生长。
他伸手按了按左肩,指尖触到那处微微隆起的轮廓,动作一顿,随即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公文,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字上。
青萝端着一盏茶进来,搁在桌案上,茶香袅袅地生起来,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
“晔哥哥,姐姐她进食了。”
韩晔翻公文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青萝,目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青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我只是跟姐姐说了一些心里话,她便想通了。其实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需要有人好好跟她说。”
韩晔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她没有为难你吧?”
先前她总看不惯青萝,如今怎么会如此轻易听了青萝的话。
“没有。”青萝连连摆手,“大约是……姐姐心里也明白,我不是她的敌人。”她抬起头,看着韩晔的眼睛,目光坦然而真正,坦荡得让人没办法怀疑,“晔哥哥,姐姐只是心里苦,她需要我们的关心,而不是把她关起来。”
韩晔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想摸一下肩上的齿痕,顾着青萝在,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了下来。
“咳……咳……”青萝忽然咳了起来,起初只是一声两声,微微的,几乎可以忽略。
可那咳嗽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止也止不住。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像是在说“没事”,可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韩晔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接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件玄色的外衫还带着他的体温,在半空中展开,然后轻轻地罩在了青萝身上。
“天气虽然渐暖,”韩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你的身子比不得旁人,需得注意。”
青萝的咳嗽声渐渐缓了下来,像是被那件外衫上的温度捂住了,一点一点地平息。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带着一丝虚弱的弧度:“晔哥哥说的……”她顿了顿,又咳了两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截成几段的小溪,“咳咳……说的是……”
韩晔看着她,眉心那点褶皱一直没有松开:“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得多休息。”
他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替她挡住了廊下穿堂而过的风。
青萝低着头,看着自己肩上那件外衫,指尖轻轻攥住了衣领,把它拢得更紧了一些。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她等了很多年,终于可以做的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韩晔,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晔哥哥不去……咳咳……”她又咳了几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看姐姐吗?”
韩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青萝脸上移开,落在回廊尽头,那条通向听雨轩的小径上。
不知做了什么决定,他收回目光,看着青萝。
她已经不咳了,只是呼吸还
有些急促,口微微起伏着。
“你已经看过了。”
青萝跟在韩晔身侧,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纤细,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那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花。
他说她已经看过了,是已经代表了他的意思吗?
*
后半夜,荷风苑那边热闹了起来。
先是脚步声,凌乱的、急促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慌张,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听雨轩离荷风苑不算近,中间隔着一道花园、一重回廊、一个月洞门。
可夜太静了,杂乱声不绝于耳。
柳婉宁听到,懒得睁眼,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快要睡觉了,真的快要睡着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荷风苑那边传来的,是听雨轩外面,青石板路上,有人跑过来,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上,像擂鼓。
柳婉宁的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来人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气还没喘匀,门被叩响了。
“姑娘!姑娘!”是韩晔身边的小厮高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青姑娘咳血了,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柳婉宁猛地睁开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白里,她才刚刚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