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宁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像看见了什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星。
高朗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又叩了叩门,声音比方才更急了:“姑娘,您醒了吗?青姑娘那边……”
柳婉宁皱眉不悦,想着这次如何都不能叫人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咳血了,找医师啊。找我有什么用?”
高朗被她这么一怼,几乎忘了来这儿的目的,沉默了片刻,才鼓足勇气直说:“沈医师已经到了,爷的意思,让您调个安神香……”
柳婉宁一怔,他连沈淮舟都请过来了,还需要调什么香?更何况,让她给他的小青梅调香,就不怕她动什么手脚?明显没安好心。
“就说我睡了。”被褥被她拽上来,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打算再睁开了。不管荷风苑那边闹成什么样,不管谁来敲门,不管他再怎么派人来叫,她都打算再起来了。
“公子,姑娘已经歇下了,您不能进……”
春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和阻拦的意味,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门被一脚踹开,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震,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被压低的怒吼。
柳婉宁睁开眼的瞬间,她的衣裳被丢了过来。
夜风从门口涌进来,灌进屋子里,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跳,差点熄灭,又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出来人的轮廓。
高大挺拔,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和压抑不住的怒气。
“起来,不要让我掀开你的被子。”
柳婉宁忽然想笑。
前世,她费尽心思装扮荷风苑,换了新纱帘,摆了新花瓶,连床帐都换成他喜欢的颜色。
她巴不得他能留下,哪怕只是坐一坐,她都能开心好久。
她甚至想过,如果他愿意留下,她可以放下所有的矜持,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他再也赖不掉。
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如今他来了,踹开她的门,站在她的榻前,扬言要掀了她的被子。
她骤然坐起。
被褥从她肩上滑落,滑到腰间,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韩晔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她如此胆大。
慌忙转过身。
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肩膀绷得死紧,脊背挺得笔直。
忆起柳婉宁一门心思要嫁给他,耳朵瞬间红了,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知廉耻。”韩晔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像在拼命克制什么。
她低下头,拿起那团被丢在身上的衣裳,展开,抖了抖,慢条斯理地穿起来。
“闯进我闺房的是你,”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扬言掀我被子的人也是你。”
她系好最后一系带,把衣襟拢了拢,站起来,绕过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入喉带着一股子涩味,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茶。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前,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你倒反过来说我不知廉耻?”
韩晔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吱响,太阳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轻微的呼吸声让他更加烦躁。
“把衣裳穿好。”
半晌,韩晔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颤意。
柳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经穿好了,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拢得很严实。
“穿好了。”
韩晔慢慢转过身来。
柳婉宁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前,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散着的,披在肩上。
沈淮舟说的没错,她的容颜更胜她的娘亲。
韩晔先移开了目光:“阿萝咳血了。”
柳婉宁嘴角弯起一丝讥笑,指尖缠上衣裳的系带:“还有心情来掀我被子,看来你的小青梅,不至于严重到要死……”
话没说完。
她的声音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断在“掉”字上。
五指收拢,精准地扣在她脖颈上,指腹抵住喉管两侧,力道大得想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闷响一声,墙面冰凉,硌的她肩胛骨生疼。
韩晔的脸近在咫尺。
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野兽,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你说什么?”
柳婉宁懊悔,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前世她是怎么死的?青萝仅仅只是因她进了庵堂,他都要把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更荒谬直接说让青萝死了。
她不该说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要死掉的时候,他的力道忽然轻了几分。
不是一点一点松开的,是猛地一顿,她得以呼吸。
韩晔的目光落在她领口。
衣襟因为方才的拉扯散开了,歪斜着,露出锁骨以下的大片肌肤。
他的目光只在那片雪白上停了一瞬,眸色腾地一变,整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努力克制着什么。
他退后几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无路可退,便停在了那里。
他靠在那面墙上,膛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不要提那个字。”
他把那只手藏在了身后,像是藏一件罪证。
他不敢看她,连对不起三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韩晔站了很久,终于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摔门,慢慢的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调好香,立刻过来。”
柳婉宁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只是让她调香?她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