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苑,她许久没来了。
前世费尽心思装扮的地方,如今再踏进这月洞门,只觉得那些亭阁楼台,都透着一股子让她不舒服的矫情。
丫鬟掀开帘子,她还没跨过门槛,便听见里面传来韩晔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她听惯了的笃定。
“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赶紧医治阿萝吧。”
柳婉宁脚下微微一顿。
忽然想笑,却没有笑,只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沈淮舟。
沈淮舟靠在椅背上,正在摆弄桌案上的药匮。
柳婉宁走到他面前,把那只青瓷小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说吧,”她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又想了什么折腾我的法子?”
沈淮舟似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她。
那双一向阴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魅惑,没有讥诮,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近乎天真的无辜。
“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坏?”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我好像并未对柳姑娘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柳婉宁不置可否,重生后,她同沈淮舟确实还没有过多的交集。
可前世,她每每生病找他医治时,都会比寻常人晚好一段时间。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总觉得他对自己有着莫名的敌意。
先前因为韩晔,她并未多想。
如今……
柳婉宁看向床榻上昏睡的女子,心中好像有了答案。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直白,不信任几乎写在脸上,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沈淮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戒备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柳姑娘不必如此视死如归,此次请你来,只是因为你了解香料,需要你帮我盯着香燃了多少。”
柳婉宁看着他,目光里的狐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这儿?她看向一旁。
韩晔此刻就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直直盯着青萝,搁在膝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沈淮舟。
有的是人可以用,又不是非她不可。
那双杏眼里写满了“你骗鬼呢”,亮晶晶的,带着坦荡荡的质疑。
沈淮舟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他一个男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下巴朝韩晔的方向抬了抬,“不够心细。”
柳婉宁愣了一下。
沈淮舟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现在心思,你看能帮我盯着香吗?”
柳婉宁再次看向韩晔。
他的目光落在青萝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榻边的雕像,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不是不够细心,而是已经没有心思了。
她走到桌边,把那只青瓷小罐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燃多久?”
沈淮舟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一个时辰,中间不能断。快燃尽的时候续上,续三次。”
柳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拿起旁边的一支细长的铜签,将香粉轻轻拨平,动作熟练而从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炉底部那一点点微弱的炭火,烘烤着那些香粉。
第一缕卿阳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散开,化作一缕若有若无,清甜的香气。
柳婉宁盯着那缕烟,目光专注得像在盯着关乎生死的东西。
“柳姑娘,帮我拿一下。”
沈淮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像在使唤一个跑腿的小丫鬟。
她正盯着韩晔出神,闻言头也没回,只是伸出手,朝声音的方向探过去。
指尖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件,她没有多想,手指合拢,握住了它。
刺痛从掌心炸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金属落地的声音。
小刀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停在桌脚边,刀尖上沾着一抹红。
柳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道口子从生命线的位置斜斜地划过去,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内红颤动的血肉。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淮舟已经拿起绷带为她包扎。
沈淮舟反常的行为,让柳婉宁皱起眉头。
按照前世的行为来看,即便是要给她包扎,不应该让她多流一些血吗?
又或者是,直接等到血液你凝固,再来为她剖开伤口,消毒包扎.
怎地如此反常,紧张的像什么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怎如此不小心?”韩晔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沉沉的,带着一丝她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她偏过头,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大步朝她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
“为何要递给我一把刀?”她没有理会韩晔,而是看向沈淮舟,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沈淮舟依旧淡定从容,为她包扎好伤口,弯腰捡起那柄银质小刀。
“药匮里东西太多,这把小刀在药匮里,翻找东西岂不是很容易伤到自己?”
柳婉宁冷笑一声:“沈医师的习惯不好,药匮里的小刀竟然不戴刀鞘。”
沈淮舟嘴角微微勾起,不做解释,反问道:“柳姑娘是在怀疑深谋图谋不轨?”
“婉宁,”韩晔的声音从一旁进来,夹杂着一丝不耐烦,“方才他用了一下这柄小刀,顺手就放在药匮里了,不是有意伤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他若是想害你,何须等到现在。”
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水。
涟漪一圈圈地荡开,荡到她的腔里,撞得她心口发闷。
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死的时候,沈淮舟在哪里?
她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韩晔已经转过身,一把拽住了沈淮舟的袖子,拉着他往榻边走去。
“阿萝尚未清醒,”韩晔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还有时间争论别的?”
青烟袅袅,室内只余一行人粗重的呼吸。
柳婉宁透过丝丝青烟,看向床榻上眉头紧皱的女子。
青萝是老毛病了,据说是早年间在外流浪时落下的病。
眼下,看到床榻前忙碌的两个男子,青萝的病,似乎另有隐情。